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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章】云掩雾迷须定心 ...

  •   我走进花厅时,嫣琳正垂眼盯着手中的茶碗,怔怔地出神。我低咳一声,刻意加重了脚步。她回神来,抬头见了我,展颜一笑。
      “嫂子。”
      我亦弯眉,过去坐在她身旁,“今儿怎么想起上这儿来瞧我了?”
      她两手紧攥着手中的绣帕,声音低低的,“我是来请嫂子去瞧瞧八嫂的。”
      我正抬手欲喝茶,听她这一句话出来,瞬时顿住了动作,扭头看她,“欣然姐怎么了?”
      “八哥被削了爵位,如今等同闲散宗室。加之皇父在朝堂上公然将她斥作‘妒妇’,再有那‘无所出’的罪项扣下来,她那般心高气傲的人,如何受得住?”
      她皱着眉,眼底是悲悯之情。我放下茶碗,还未开口问,她便自顾接下去道:“八嫂已卧病在床了,八哥情况也不好。眼下的八贝勒府一派愁云惨雾的景况,教人看着好不心酸。我也知道,以嫂子的身份,在这节骨眼上登八贝勒府门不大合适。可我独个儿去,却不知如何安慰她。过去和八嫂的情谊总归在那儿摆着,如今她碰上这样的不如意,我总要去瞧瞧才好。思来想去,唯有来求嫂子,陪我一道儿去一趟了。”
      我原是实在不愿过八贝勒府的门,生怕不期然撞见了那位爷,再者,如今胤祥这个身份也着实有些尴尬,我若是顶着十三福晋的名号去,总归是多有不便。但虑及欣然姐,到底不能甩手不去,一时也有些犹豫。
      嫣琳伸手握住我,“嫂子,你一向重情义,不会在这时候也……”
      “倒不是我不愿意去,实在是……你也知道,如今咱这皇十三子府亦是今非昔比了,我只怕这一趟去,落进有心人的眼里,反倒给八哥添了乱子。”
      琳儿双眸一暗,纤手从我臂上滑落,轻摇头,苦笑了一声。
      我有些恍惚,看着她的笑,仿佛是落寞的冬夜,雪花纷扬而落,压散了漫天艳丽,徒留一片荒茫,予人自去神伤、黯然。而我的黯然,是为如今的自己。何时何地起,出自我口的话语,已非是我真心所言?似真似假,连自己都道不明。
      当此时,我在琳儿的面前竟有些惭愧。这样多的时日里,光阴的粗粝磨砂,没有折损她分毫,她仍旧如初时纯善。我呢?过去的那个我,又在哪里?
      她抬起手,饮尽碗中茶,终于再扬首,看住我,“嫂子,今日是琳儿思虑不周,多有叨扰,还请嫂子莫怪,这就告辞了。”
      我欲起身相送,她却猛然在庭前回首,那目光,直将我钉在当场,挪不动半分步。
      “嫂子,琳儿实在想问一句,今儿若是十三哥无碍、无恙,您可会去这一趟?”
      我哑了声,愣愣地看着她唇边勾起的弧度。
      “方才我来时,不凑巧见着四哥的轿子停在外头。如今十三哥这儿是个什么情况,皇父大概也清楚得很。嫂子您的顾虑,琳儿也很明白了。”
      她扭头跨过院门,珠钗摆动的清脆声响仿佛是裂帛的尖利之声,是我们之间的情谊碎裂成粉,消散于风。那道纤弱的背影如此决绝、冷漠,我甚至没有勇气开口唤她。
      然后天也暗下来,真是如泼墨一般的暗,将我笼进无边的寒意。
      有人从身侧环住我,温柔低语:“进屋吧,外头凉。”
      是真的凉意阵阵,好似从指甲缝中渗透进体内,冷到麻木。
      双颊落入他温热掌中,对上一双满是疼惜的眸子。唯有他有这样的深邃、宽广,足以容纳我。
      “宁儿,这不是你的错,若说错,皆是因我而起,你不过是为我……”
      他指腹抚过我眼睑,我闭了闭眼,靠进他怀中,喃喃道:“谁可知我真心是如何……我都快不认得这样的自己了……”

      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皇三子胤祉告皇长子胤禔咒魇皇太子,削其直郡王爵,幽之。副都御史劳之辨奏保废太子,夺职杖之。召廷臣议建储之事,阿灵阿、鄂伦岱、王鸿绪及诸大臣以皇八子胤禩请,康熙帝不允。释废太子胤礽。王大臣请复立胤礽为太子。复胤禩贝勒。

      朝中的事情仍是每日都传入府,胤祥在书房听罢德兴转述,有时是皱眉沉思,有时是抿唇低笑。我知道他正与四爷谋划着什么,却无意去问。
      如今我是越发活得似这时代的大家闺秀了。不闻不问朝政事,不听不管府外话。我要顾及关切的人很多,要劳心动神的事也不少,我并没有那种能耐去迎揽别的活计,也不再有那样的闲心了。
      盈袖已经两岁了,瑶瑶也有一岁八个月。除了府上大小事需得一一安排妥当,这两个小娃娃也是时刻离不得视线内,我再也没有心神可分。
      偶尔碰见四爷亲自过府,我仍然会借机躲过去。其实细想起来,我这样气他、怨他,亦是没道理的。他并不知盈袖身世,说到底,他压根儿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何谈职责、情分?胤祥却并未对我这样的孩子气行为多作评论,他只是笑,笑我为了躲四爷狼狈不堪、慌忙逃窜的模样。
      年年岁岁似流水,这样匆匆就从指间漏过。我来不及细算,还未开始伤春悲秋、孤芳自怜,康熙朝的第四十八个年头就这样到来了。我在这时空里徘徊也已是第个年头。
      除夕夜,胤祥没有应诏入宫,阖府上下真真正正吃了个团圆饭。偏院的几位都是喜上眉梢,打赏下人们亦格外爽快。
      我偷眼在杯盏交错间看过去,胤祥虽然在笑,眼底却始终压抑着一层晦涩不明。我想,他大约是在介怀皇父的疏离。
      不由想起琳儿的那几句话。从她那日走后,那字字句句就时常响在我耳畔。虽是简略而朦胧,却已然挑明了皇上对我们的态度。
      当时胤祥下落不明,皇上对外宣称皇十三子圈禁于养蜂夹道,而对我们府上的动态却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四爷过府,八爷下帖,这些应是都落进他眼底了。他却似放任,并未有任何举动。这无异于暗示不明就里的人,皇十三子被圈禁另有内情。
      可如今让人捉摸不透的,亦是皇上的这般放任。精明如他,早该知晓胤祥回府。然而他却没有传唤胤祥入宫,甚至于对他不闻不问,就好似胤祥是真的失宠圈禁,这一切并非是权宜之计。
      于历史的丝缕之间,我似乎隐约觉察出皇上的意图,然则终只是猜想,亦不打算告知他人,索性也就装起糊涂,不言不语。
      四十八年的正月,马齐因举荐八阿哥胤禩为太子而被问罪,后查其有诬,复释。问罪、诬陷、释放,与年前的太子一案何其相似。皇上无意解群臣疑惑,却有意将朝廷上下搅了个鸡犬不宁、惶惶不可终日,显然是故布疑阵、借机警示。
      胤祥渐渐由最初的笃定显出了几分焦虑。他也在猜皇上的心思。偶尔他与我闲话时提及朝政,我会装傻一笑,不着痕迹地带过。
      猜度君心,若中,于己有助,却难免反遭君忌;若不中,又徒劳费神,得不偿失。不如悠哉度日,事至眼前时,自有解法。
      只是不曾想,事至之日来得这样快。二月,皇上巡畿甸,行前几日传召胤祥入宫,两人谈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却明白胤祥的第一次“圈禁”至此就结束了。
      那日入宫,胤祥特意换了一身朝服。我正在榻边抱着瑶瑶逗笑,他却进屋来唤燕儿抱走瑶瑶。
      “夫人,换身衣裳,别误了进宫时辰。”
      我睨他一眼,“皇父传你入宫,与我何干?”
      他好笑地看我,“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的事儿你哪件脱得了干系?德妃娘娘要见你,皇父唤你一同入宫请安。”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算是“圈禁”后的大赦了,该是要装装样子,夫妻同入宫去谢恩请安的。于是懒懒起身,梳妆,换衣。
      宫门依旧如故,而这其间穿梭着的人,在时间的洪流中可否不染尘灰、完洁如初?
      我走在胤祥的身后,亦步亦趋,数着他的步伐,寸步紧跟,不敢偏了分毫。当我在狭窄的甬道间回头望去,宫门已渐渐难辨,无路可退。我面前的男人,成了此生唯一的方向。唯有追逐他的步伐,才能找到出路。
      见我落在后头,胤祥停了步子,转身冲我伸出一只手。
      日头西斜,恰有一层微红染上他白皙修长的指尖,微笑的侧脸融在一片暖色中。仿佛时间停摆,我听不见周遭的脚步声、问安声、衣摆摩擦声,唯似遥远、虚幻的时空里飘来一线乐音,隐约是他当年为我奏的《繁花》。
      他说:“繁花落尽时,自会有你笑靥如花,成为我一生的风景。”
      胤祥,此生会否太短暂,还不够我们将这风景赏尽?
      “宁儿,”他低低地唤我,目光柔和而坚定,“不论发生什么,有我在。你信我。”
      没有犹豫,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在他的注视中舒展眉眼,笑得从容。

      戌时初,我从德妃的永和宫中退出来,未见德兴的身影,心知皇上尚未放人,却也不急,索性带着莺儿慢悠悠踱步向外。
      仰面从高墙间望出去,零星碎光点点,仿佛遥不可及、无法触碰。我像是困在深长的瓶颈中,逃不出禁锢,躲不过无措。
      不远处有人迎面而来,我原本并不十分在意,却听莺儿在背后一声抽气。
      我撤回视线看过去,那人恰好也定睛于此。两相交汇,皆是一怔。
      几个侍卫见他停了步子,都互看一眼,有些犹豫,似是拿不准分寸。
      是啊,如今这个人的身份可确实有些拿不准……
      我走上前,稳当地福身,“臣妾给太子爷请安。”
      此际大不如前的太子爷已不复往日的跋扈、傲慢。却见他嘴角微微抽搐,眼底隐现几分怒意。他此刻定是误以为我在嘲讽他。我却没那个心思,只想着另一件事。眼前这几日过去了,他还是要坐回那个高位,在二度被废之前,我需得要提防他想拉胤祥下马的心思。
      我坦然回视,他眼中瞬息万变。最终似是悟出几分,略微带了些探究地紧盯我。
      “弟妹这个礼,我可受不起。如今我已不是太子了,还请弟妹唤我一声二哥罢。”
      我垂眸微微一笑,再抬首时,似不经意地扫一眼他身边的几人,缓缓道:“二哥切莫如此。无论您今日是何身份,总归是兄长,弟妹这个礼,您当受得。何况——来日方长,眼下尚不知往后事又如何呢。”
      他有些疑惑,眼珠子转了转,方道:“弟妹大度,不曾与我这个窝囊的哥哥计较,当日十三弟……哎,是我这做哥哥的愧对他啊……”
      这分明是探我话来的,明摆着是问我胤祥那头是个什么意思。
      “二哥,您和十三爷是一家兄弟,唇亡齿寒,您该明白。他救您,无非为兄弟情谊,不为其他。”
      他眯起眼睛看我,愈加困惑。我想这话或许说得过于隐晦了,却无奈几个侍卫待命在侧,一会儿定是要同老爷子一一转述所见所闻,我这话要顾及着老爷子听罢的决定,还得顾及着太子听罢的想法,着实是伤神费力。
      太子还待要问几句话,侍卫却躬身催促。他皱了皱眉,也只能答应着,举步要走。
      我想了想,终是唤住他,又添上一句:“二哥,弟妹有句话跟您说。”
      他看了看侍卫,冲我点头。我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慧极必伤,强极必辱,君子当如玉。二哥切记。”

      在复立太子的风波之后,塞外之行如期而至,胤祥依旧在扈从之列。我收拾起包袱,将瑶瑶托付给祝嬷嬷,随胤祥出塞。这次没有带任何一个孩子,即便是随行的下人也仅有燕儿和德兴。其余的护卫,皆是皇上钦点之人,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外人皆道胤祥重得荣宠、恩似往日,而我明白,这趟出塞已然是皇上不再信任他这群虎狼之子的表现。
      进宫请安那日,皇上同胤祥说了什么,他终究没有透露给我分毫。我只能在他愈加谨慎的言行中窥见他隐藏在内的愤懑不满。
      或者,这才是失宠的开端吧……
      我知晓的历史予我这样的顺从、安然,胤祥却又该如何去开解心中的不平呢?
      在塞外的每日,胤祥都随同老爷子身侧。我一人闲着,便去探望蓉儿、莲儿,邀约萨尔汉赛马。
      良妃有时唤我去说说话,自从上次八阿哥被训斥、夺贝勒爵位后,如今她身子越发不好,时时便有小病小痛。难得皇上有心关切后宫,见她如此,便带她来塞外散心,希望能对她康复有助。
      偶尔在她的帐中撞见八爷,我只当不相熟,以兄长之礼待之。他亦只是淡淡应声,似陌路人一般,与我错身而过。
      这样实是再好没有。如同西湖水干,波澜不起。自此,便无关爱恨。
      我该庆幸,再如何淡漠无情、残忍无心,我只要面对一个他。好在,欣然姐此行未至。
      而令我无法平静、淡然的,是嫣琳。
      总在人群中见到她,视线一触,她便会撤开去。
      这让我忆起另一个女子,曾经也与我亲密无间、嬉笑逐闹的那个女子——妍儿。
      失去了,就像从手中跌落的精细瓷器。曾经再美,珍贵无双,我终于还是失去。铺了一地的碎片,不知是瓷的残骸还是心的伤口。
      而我用这些失去,可否换回一个心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章】云掩雾迷须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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