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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章】莫道香魂无归处 ...

  •   风扬车帘,烈烈作响。一路无言,我只是看着车帘摆动,任耳边的发丝纷乱,无心去理。胤祥坐在一旁,同样沉默。
      马车缓缓停下,外头是德兴的声音:“爷,前面路口就是额附迎亲的车队了,您看……”
      偏头看去,胤祥只是垂着眼,一条手串在手中转了又转。挑了帘子,我探出身,搭着德兴抬起的手臂下了车,向前面的马车行去。
      豫蓉提着裙摆,也下了车。此刻,她正立在车旁,笑着迎我上前。
      天光蒙蒙,她头上的金簪步摇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得打眼。一身大红的嫁衣,金丝凤舞,衬得她肤如凝脂,美艳照人。我甚至有些不敢抬头看她。害怕她微笑的眼中,有令人心疼的哀凄。
      “嫂子。”豫蓉伸出手,摊开掌,一个香囊躺在其中,“这个,请嫂子好好保管。日后,若是十三哥遇上什么难事儿,嫂子就把这个交给他,其中自会有解决之法。”
      我接过香囊握在手中,抬头看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叮嘱也好,安慰也好,却是一个整句也凑不出。
      “蓉儿,好好照顾自己。等明年再出塞外,我们一定去看你……”
      她点了点头,拉我的手,“嫂子说话可要作数,来年一定要来看我。”
      我还想再好好地嘱咐她几句,一旁的太监却走上来打断了我。他躬身打千,说是时辰已不早,不要让额附久等。
      豫蓉紧了紧握着我的手,尔后松开,转身入了车。她最后的微笑,透着坚毅与无悔,那么美。
      胤祥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我回头时,他正定定地望着远路。他跨上随从牵来的马,行到送亲队伍的最前。下一个路口,他将要亲手抱着自己的妹妹,送到那仓津手中。
      我心始终高悬不下。一早起了,他便回到了前两日那种状态里,不言不语,只是捏着手里的珠串若有所思。于是也不顾合不合规矩,直接步行,跟随在送亲队伍后,拒绝乘马车。我要亲眼看看那仓津……
      前方的大队人马渐渐有了影迹,胤祥领着几个人先行上前。额附下马拜会,胤祥亦翻身而下,拉过他。仓津,有一副魁梧的身躯,一张清俊的面容,却似乎是个平淡性子。
      几句交谈后,胤祥回身走向豫蓉的马车,抱着披上了盖头的豫蓉,回到仓津面前。
      我虽站得不近,却也清楚地看到仓津眼里闪过的欣喜。够了,这样就够了。至少,他对豫蓉是有情的。
      仓津接过胤祥怀中的人儿,再次点头致意,将他的新娘送入了马车。
      我远远地看着胤祥立在原地,凝望着远去的车马,一动不动。从那个背影中,读出了惆怅与无奈。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口对豫蓉说一句话。
      我走过去,抬起他手臂,掰开他握紧的五指。手中精致的碧玺手串仍在。
      “去追她。”
      他转过脸,疑惑、迷茫,清晰地刻在面容。
      我伸手推他,“去追她!你不是有话要对她说吗?你不是要把额娘的手串交给她吗?”
      他突然似梦醒,转头去寻那匹马,驾上坐骑绝尘而去。
      我拢着衣领,目光追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默念,“胤祥,不要让自己有遗憾……”

      院里的银杏落了一片叶,飘飘摇摇地荡在风中,滑入窗内,停在书桌。伸手捻起,凑到面前,竟似嗅到一种凉意。在那清晰的脉络上,看到了这一叶飘零前经历了怎样的风雨。
      夏日已尽,秋天来了吗?
      我眯着眼,趴伏在桌上,凉风微拂中,渐渐有了睡意。
      有披风落下,一双大掌握住我双肩。
      “总是这么不当心身子。在这风口上睡过去,没得受了凉。”
      没有抬头,只是递过手中的落叶,笑着说:“一叶知秋,果真是如此呢。”
      他接过叶片,对着光照了照,“叶凋谢,落花也追。年年岁岁复如是。”
      我拉拢肩上的披风,转过来看他,“我今天进宫请安,碰上四哥了。”
      胤祥只应了一声,绕过书桌,自去一旁收拾书册。我看着他平静的侧影,一句话在腹中绕了许多遍,琢磨着如何开口。
      “我觉得……好些日子没见到十四了。”
      他仍然没有回身,忙着手里的活儿,张口问:“四哥跟你说了?”
      “没。四哥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他身旁,接过他手里的书,替他收拾着,“书册得按类别细分了,每一类再按书名排,这样下一次也好找些。你那书房,改日还是我去重新整理一遍罢。”
      他不说话,站在一边,看着我上上下下地抬头又低头。我知道他大概不想告诉我这件事,可我心里的那些不安怎么也压不住。于是停了手,凑到他面前去。
      “十四到底怎么了?”
      他坐上小凳,倒了杯茶,“十四弟……这阵子不好过。他被皇父罚了禁足。”
      “出什么事了?”
      “都是前几年的事儿了。他那时候也是糊涂了……”胤祥转着手里的杯子,垂着眼,若有所思。
      我听得有些懵,坐到他身边,想问个究竟,他却突然抬头看我,“你若是得了空,就上十四弟妹那儿坐坐。八成她这阵子也好不了。”
      嫣琳?怎么又和嫣琳扯上关系了……
      我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忆起这两日在宫里的所见。
      德妃这阵子一直郁郁寡欢,时常一个人愣神,忽然就会掉下泪来。我看在眼里,难免有些心急。有心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她也不曾向我提起分毫,我猜想,大约也是有些忌讳的事,便也不好随便探究。
      可后来越发觉得有些不对了。往日总是脱兔儿一般往永和宫跑的十四和嫣琳忽然都不来了。每次进宫请安,碰到的不是四福晋就是四爷。宫人们似乎都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但是却没有半点风声入耳。我揣着几万个不明白,还仍旧要穿梭在耳语中,佯装安然,给德妃作伴说笑。
      不论他们如何隐瞒,有件事是料定无疑的——十四出事了……
      到底是什么事,至于让一向疼爱他的皇父将他禁足?
      当翌日我站在十四府中时,见到是站在满院落叶中的嫣琳,已然憔悴许多。她只着一身单薄的外衣,坐在小院里。落叶纷纷扬扬,铺在她裙角边。她幽深的目光望着落日方向,丝毫没有注意到衣上的枯枝残叶。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心疼她面上清晰可辨的委屈与哀伤。才不过半月,她却已全然不似从前的十四福晋了。仿佛被人抽空了灵魂一般……
      她不说话,没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是依在我怀中,安静地、顺从地。可我却清楚地感觉到她双肩微抖,胸前的衣料渐渐被浸湿了。我抬手接住她成串滑落的泪,竟无言安慰。
      “琳儿,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她摇头,有更多的泪滴落下,却始终没一句言语。
      “十四呢?十四在哪?”
      她仍旧摇头,髻上的一枝步摇随之摆动,撞出叮当的声响。在我听来,却似她心底的伤口渐渐崩裂的哀鸣。
      我皱了皱眉,心知在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转头交代她的婢女,好生照料她,抽身要走。我要去找十四问个明白,究竟是何事,至于让当初那个明媚、开朗的俏人儿心伤至此?难道他的情动,也不过是如此?
      正要举步,嫣琳一把揪住了我的衣袖,我回头见她泪光涟涟,一时又迈不出步去了……
      “嫂子,别去。爷,有爷的难处……”
      “那你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咬着下唇偏过头,不答。眼见两瓣樱唇就要渗出血来,我走过去扳过她的肩,“琳儿,不论发生了什么,你记着,女人该为自己活着!”
      我旋身向皇十四子府外走去,也不顾身后的嫣琳能否跳出古代女子的三从四德,好好地思悟那句话的意义。眼下最重要的是,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此才能帮得上他们。

      一路匆匆地往宫里赶,到了乾清宫外头,迎面和玲珑撞了个正着,她手中托盘差点翻在地。
      玲珑一个踉跄,连连退步,好容易稳住了身子,一边揉着自己的肩,一边抬头道:“撞死我了!谁啊!啊,宁姐姐……”她一惊,又忙收口,摆手道:“错了错了!奴婢给十三福晋请安。”
      我拉她起来,急道:“不拘这些了,你快告诉我,现下在里头的可是十四爷?”
      玲珑睁着一双圆眼,眼珠子一骨碌转了个圈,“福晋问这做什么?”
      什么时候了,这小妮子还惦记着挖人家的底儿!我一跺脚,夺过她手里的托盘,径直就向殿内去。她大惊,忙上来追我。
      快步走到殿内,见李德全在里头,我赶忙上前。李德全见我端着托盘送茶点进来,先是一愣,见到我身后喘着气追来的玲珑后,眼底便有了然之意。
      “福,福晋……您……”
      李德全压低了嗓音喝道:“慌慌张张做什么!还有点规矩没有?!光长年纪不长记性!下去!”
      玲珑一脸的委屈,莫名地被轰了出去。我见她走了,靠近李德全身旁,指了指暖阁,“师父,里头的可是……”
      “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掺和了,没得惹圣上迁怒。”
      “可是……”
      我话未完,就闻里头一阵响动,器物碎裂夹杂着皇上的怒吼。
      “你大胆!你还有没有脑子?!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朕养着你难道是让你来丢爱新觉罗家的脸?!”
      十四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隐约知道,是几句辩解之词。他话音未落,皇上的嗓音又陡然拔高几度。
      “好!好你个胤祯!朕看你是活腻味了!”
      我一惊,也不顾李德全的警告,甩开他拽着我的手,径直端着托盘入了暖阁。
      “皇阿玛,儿臣好几日没来给您老人家请安了,可教儿臣惦记了这些日子呢!”我一边故意扬声说,一边迈进暖阁,到屋内,见十四跪在正中,满地散落的纸笔、砚台碎片,佯装讶异,“十四叔怎么也在……”
      皇上立在榻前,将手中的东西拢入了袖中,我虽未看清是什么,但心里已有几分明白。
      “丫头啊,你如何也学了这般莽撞无礼了?”他轻挑眉头,语气略带几分凌厉,责备之意明显。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捧过手里茶点,“儿臣这不是心急给皇阿玛献宝么。怎么知道来的不是时候,反倒弄巧成拙了……”
      他扫一眼我手中的糕点,冷笑一声,盯着直挺挺跪着的十四,“你觉得朕现在还能有胃口吗?”
      “皇阿玛何苦动这么大肝火呢。有句话说,生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儿臣觉得很对。”
      “是啊……朕这不就是在惩罚自己么……”皇上无力地坐回榻上,抬手冲十四一挥,“罢了。老十四,你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
      我略略转过脸,瞥见十四微微颔首,应一声“是”,站起身,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我,然后迈大步出了暖阁。闻听他脚步声渐远,心里长舒一口气。
      “丫头!”
      老爷子一声喝,吓得我险些丢了手里托盘。
      “丫头自知今日鲁莽,坏了规矩,甘愿领罚。”我垂首,闷闷地说。
      老爷子许久不答话,待到我抬头看去时,他唇边的一弯弧度略有似无。
      “你倒还知认个错。往后可不兴这么冒冒失失的!你都未闹明白是个什么情况就这么闯进来!”虽是句责备,但他语气显然已缓了下来。
      我赶忙乖巧地福身,“是,丫头记着了,绝不再犯。”
      方露了几分笑,又听他轻哼一声,“还说什么惦记着朕,朕看你惦记着老十四是真!这么急急火火地赶来救他。”
      我干笑两声,摆上讨好的笑,“冤枉啊,丫头可是真惦记着皇阿玛。若不是知皇阿玛正在气头上,丫头也不必这么巴巴地赶来给您解气不是?”
      他摇摇头,点我的鼻尖,无奈地笑开了。我随着老爷子将视线转向窗外。夕阳落尽,余晖渐淡,夜的黑纱慢慢拢了上来,入窗微风也捎上了几分凉意。
      “几时朕的这些不孝子们,心里能有朕这个阿玛……”

      从乾清宫出来时,已是戌时。老爷子特意在乾清宫摆了膳,只留我与他同席对饮,其他人都不教传。我知他今日心情不好,饮酒必醉,却也无心拦阻。有时候,醉一场,未必是坏事。人生在世,若事事明了,时时清醒,太累。
      回府的路上,我撩开帘子,趴在车窗上,数着寥寥孤星,不免有些惆怅。
      十四,桀骜不驯的十四,义字当先的十四,他究竟为何如此……
      车到府门前,我担心事先未来得及知会胤祥一声,又在老爷子那儿留了这许久,他这会子怕是要急得抓瞎了。胡乱扒着莺儿递来的手就跳下了马车,扭头吩咐莺儿先进去报个信。正待要举步跨过门槛,却被横里伸出的一只手捞住了胳膊,在看清来人之前,我就已被拖拽着远离了十三皇子府的正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章】莫道香魂无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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