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81、第 81 章

　　第八十一章：

　　姬明笙与楼长危一同凭栏而立，百花园中灯火通明，那些笙歌楼台影影绰绰，开阔处偶有五六佳人同行，嬉闹而过，衣带香风似能飘至天之遥。

　　“公主抛下满园宾客可有不便处？”楼长危问道。

　　姬明笙扶着栏杆，灿烂一笑：“我身边的丫头一个比一个能干，并无不便之处。”她反问道，“倒是楼将军，公务在身，擅能职守怕是不好吧？”

　　楼长危回道：“圣上本就令我护公主的周全，不算怠职。”

　　姬明笙见他一本正经的回答，不由笑出声：“我不过与将军说笑，将军倒不必如此认真。”

　　楼长危听她言语轻浮，隐有调笑之意，也不生气，他本就生性沉稳，对着姬明笙更有不由自主的纵容。

　　“说起来，将军的一亲眷也在百花园中。”姬明笙忽道。

　　楼长危疑惑，一时半会竟是想不起自己还有什么亲眷，他与本家断绝关系后，远亲近邻几都断了往来，他母亲那边更是人丁稀少，又兼身份不高，如何能赴皇家公主的花宴。

　　姬明笙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点，道：“将军忘了自己还有姻亲吗？”

　　楼长危不禁皱眉，他心中对李家的厌恶不少于对本家，奈何有儿子这一层羁绊，不好擅自断亲，当下道：“我名声极恶、杀孽过重，不与岳家常往来，何况如今拙荆故去，人情稀少，倒谈不上亲眷。”

　　寻常听了楼长危这等冷淡的言语，不免在心里骂此人绝情寡义，姬明笙却觉心中烦闷一扫而空：“既如此，想来将军也不会计较我为难了李家的小娘子？”

　　楼长危不知自己哪个小姨子在宴中，更没有一丝一毫关照的打算，道：“公主行事自有分寸。”

　　姬明笙眉梢微动，看着一城明明暗暗流动的灯火，道：“将军怎么不疑我处事不公，公报私仇呢？”

　　楼长危侧眸，一会才道：“公主与李家何曾有私仇？”

　　姬明笙转过脸，半藏在灯影处，悠悠荡荡地问道：“楼将军以为呢？”

　　楼长危一怔，他的眉眼间有一息的柔软，投来的目光似在此时才将姬明笙的容颜看得清楚，雍容、飒爽、明艳至极，她该在天阙之中，不论落凡间何地都是辜负，他自己都不知唇边竟沾上了一丝涩意，道：“我是刑克……”

　　“这话说得很是惹人厌？将军不信命理天道，说这些拙劣的推脱之语。”姬明笙有一丝恼怒，“不过……神佛无尤，将军在意青史骂名争端？”

　　楼长危被抢白一顿，笑了一下，转为坦然：“人死归泥尘，功过是非由人说便是。”

　　姬明笙歪了歪头：“咦？将军这回又格外洒脱不羁了。由此可见，英雄也似阴晴难料的小孩脸，忽喜忽怒。”她又问道：“将军，你猜，你与我，哪个名声更恶？”

　　楼长危面色微凝，正色道：“纵是我满手血腥，但这世道待女子苛刻，公主一点出格之举在他们眼中却是罪大恶极，笔舌比刀，用词造句怕更为刻薄刁钻。”

　　满天星月伴着一城灯火尽落姬明笙的眼眸里，酿出一潭醉人心弦的酒，熏得她唇角弯出的弧度，醉得她想在这酒楼上与楼长危直到地老天荒。风轻如许，她去看楼长危，看他有没有染上醉意，然后她看到他像被水墨晕开的眉目，是一幅洇湿的画。

　　“不知为何，想与将军对酌一番 。”姬明笙眼中的笑意轻晃，“将军心中定疑：这女子怕不是个酒鬼。了了几次遇见，次次都在吃酒。”

　　楼长危弯下腰，从角落里捞了一小酒坛，大小一掌可握，他启开酒封，清冽的酒香漫开，不浓烈，却绵长，他将酒递给姬明笙，道：“与公主相遇之时，皆当一饮。”

　　姬明笙接过小小的酒坛，略饮了一口，眸光流转，递还给楼长危：“那……将军敢同饮吗？”她似街边的浮浪子，偶与良女相逢，一见倾心，自恃貌若潘安、腰缠万贯、满腹才学，便要上前攀谈邀她同饮同游，似我者世间少有，怎会相拒？她这般笃定，又这般气定神闲，纵是他一时半会不肯接她的酒，她仍是好整以暇、不慌不忙。

　　楼长危一瞬不瞬地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小酒坛，似有为难，却又不愿直言相拒，他想起了君皇的知遇之恩，顾虑自己的生死难定，黯然于家中的荒唐不堪，然而，他到底凡夫俗子，自己有一万种不足，仍旧想摘下天边皎月，藏在院中，看一地如霜的月色。他本就是悖逆之徒，以下犯上又如何？

　　姬明笙笑了，握着小酒坛的手微松，任由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将它接了过去，她葱白的指尖擦过他的指尖，一点滚烫的温度。她嫌灯火太昏，看不清他的眉目，于是上前一步，看着他举起酒坛饮了一口酒，唇上浸着一点酒色，真是艳色无边啊。她心中满是欢喜，只想纵声大笑，连这一城的喧嚣都像丝竹鼓乐。

　　楼长危握着手中小小的酒坛，由她在旁边恣意张扬，放肆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