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70、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安伯一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妈妈，似要将李妈妈整个人钉在青石板上，人活到这个岁数，不知看过多少荒诞的事，见过多少荒唐的人，数一数，竟没有如李家这般，令人如吃进去半条蛆虫般膈应得难受。

　　李妈妈顶着安伯的目光，听着齐嬷嬷嘲讽的冷言冷语，似觉难堪，愣了一愣后，又理直气壮起来，苦涩道：“老奴一切思虑不过为着小郎君。”

　　安伯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回了楼长危，叫李妈妈家去，再不赶走，定要生事，道：“你何名何姓，也配说这话？”

　　李妈妈凄然道：“郎主年轻，他日续娶，焉有小郎君……”

　　“妈妈，不要再胡言乱语了。”齐嬷嬷冷斥，又叫旁边的小丫头，“别哭了，扶妈妈回去歇着，明日请了医师过来给妈妈仔细诊诊脉，多吃些安神静心的药。”

　　小丫头不经事，又怕李妈妈，边哭边试着拉了几下李妈妈，哪拉得动？反被李妈妈反手一推跌倒在地。

　　李妈妈指着安伯与齐嬷嬷道：“你们跟郎主一边，端得是郎主给得碗，自是好好歹歹都帮着郎主说话，可有分出一分心给小郎君？往后他在继母底下讨活，郎主事务繁忙常不在家，人心隔肚皮，你，还有你，敢说小郎君能得善待？敢吗？”

　　这还真不敢!人心难料，楼长危续娶的妻子究竟如何，谁敢断言？

　　只是，李家就好？安伯因着姻亲缘故，不好把话说得过于难听，齐嬷嬷倒没这顾忌，好声好气道：“那……若是妈妈打算的事真成了，妈妈敢说：小郎君定能得到善待吗？”同室操戈之事，也不算什么稀奇，姨母又怎么样？生不出私心来？

　　李妈妈斜着眼，大感受辱：“你疑李家的家教？”

　　齐嬷嬷笑道：“妈妈别气，这凡事总有个万一，千顷良田都有不出苗的边角地呢？”

　　安伯不愿再多说，道：“李妈妈，你再是娘子的奶娘，那也不过下人，既是下人，少□□不该操的心。”看小丫头拉不动李妈妈，指使健仆，“不怪老朽不放心，你看看你们，没有半点的眼力见，赶紧将李妈妈送回去，也别忘了明一早就请医师来，免得误了李妈妈的康健，又要攀扯楼家苛待于她。”

　　健仆们见安伯气得不轻，不敢再耽搁，搀的搀，拉的拉，扶的扶，拥着哀哀直哭的李妈妈脚不沾地似得走了。

　　齐嬷嬷摇了摇头：“她糊涂了。”李家耕读传家，在禹京素有佳名，人人都道李家非是凡俗，族中子弟个个洁身自好，女眷不饰金银，上至老夫人下至闺中小娘子都要亲自织布裁衣，内内外外不染一丝奢靡之气。齐嬷嬷没来将军府前，听得李家清名，钦佩不已，不愧是书香之家啊！李氏生楼淮礼损了康健，捱了一两月后撒手人寰，齐嬷嬷还暗暗为楼长危可惜，贤妻难得良缘难觅，上天薄待了将军。

　　现下方知，李家未见有传得那般好，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当不得真。李氏已故去，她未曾见过，不知为人，李氏留下的旧仆，多少有些一言难尽。

　　安伯狠狠杵了下拐，讥讽道：“什么糊涂了，你当她疯癫，不知一句一字都是心里话。”

　　齐嬷嬷顽笑道：“老管事，心里还有气呢！”

　　安伯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没说话，实在是没脸说，也怪仙逝的老郎君，怎给郎主定了这么一门亲事？着实把他们郎主坑得不轻。李氏尚在闺中时，李家听闻郎主在边关用外族的人头垒了一座京观，便嫌郎主行事毒辣，言语间颇为嫌弃。郎主知晓后，言道：两家非是同道人，这个亲事不妥，退了才是两全之策。

　　楼家要退，李家反不干了，回道：李家一诺千金，既订下了婚事，就无反悔的道理，李家女从不二嫁，不论贫贱生死，楼长危若是执意要退，李氏只剩得两条路，要么三尺白绫悬梁自尽，要么削发去做比丘尼，余生长伴青灯古佛。

　　楼长危设身处地思索：退亲有碍女子名声，李家不愿也在情理之中。那就由李家寻个缘由开口退亲，左右他也不在意名声，天煞孤星、克妻克子命，李家都可以借说。

　　谁家李家依旧不肯，仍道：李家女只许从一而终。

　　末了，李家家主还亲自去信呵斥了楼长危一顿，责骂楼长危不孝，婚事乃父命，岂可相违？等得楼长危离了楼家另立宗祠，李家更是大惊失色，三天两头来人，不是骂楼长危大逆不道，就是劝楼长危回头是岸。

　　当年姬景元在宫中得知后，跳着脚要楼长危退亲，管李氏女死不死，出不出家的，她要想死，他就赐鸩酒，她要出家，他就给指庵堂。姜皇后费了老鼻子劲才把姬景元给劝了下来，李家干得事有些恶心人，落世人眼里却是占了大义，不论李氏是被李家逼死，还是她自己寻死，楼长危都要把剩下的一点名声全赔进去，楼家以后还要不要娶妇生子的？

　　姬景元梗着脖子：有朕在，居安还怕娶不到妻子？闭眼指一个，都比李氏好。

　　楼长危那时想着：李家行事偏执，李氏却是无辜，他若执意退亲，李氏怕是不能活。他在沙场上，杀万人不眨一下眼，累一个弱女子送掉性命，于他却是不可为之事。

　　楼长危只没想到，李氏女不愧李家人，她亦是一诺千金的，她怕、她厌，但她还是要嫁与他的，他满手血腥，她就为他诵经祈福，他叛出家族，她就替他重拾孝敬。

　　她看自己的夫君，一身煞气，长年累月浸在血里，由内而外透着血的腥气，生得再俊美，都像修罗在世，远远看着他，她都要怕得全身打颤。

　　她在家中，连杀鸡都不曾见，却嫁给了一个杀人如杀鸡的屠夫，还有楼家的家仆，他们几乎个个身有残缺，少了指头都是难得囫囵个的，他们也都是杀气腾腾的，她一想到自己的丈夫和这些家仆一道杀的人，能把整个楼家埋起来，她的脸上，连一点的血色都留不住。

　　她接到家书，看上头的字，笔划如刀，锋利得能把人割出血来，她好似真得嗅到血腥味，仔细一看，帛布一角，暗色的一抹痕迹，定是干涸败色的人血，她尖叫着扔掉家书，一两月不近荤腥。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鼓起勇气，拾笔修书，劝自己的丈夫与本家和好，孝比天大，怎能弃祖父母不顾？不管是亲的还是继的，都需好好侍奉才是，结果，被一口驳回。

　　她只得备了厚礼，送去本家，以求心安。

　　她的丈夫罪孽深重，无可挽回，她除了替他抄经念佛，别无它法。

　　.

　　楼长危看着楼淮礼的睡颜，幼儿无知无忧，张着手脚睡得格外香甜，李氏虽嫁与他，却极度怕他，他也不知该怎么和李氏相处，既然李氏害怕，他干脆也离李氏远些，彼此安好，李氏却又不安起来，于她而言，嫁为人妻，当为夫家绵延之嗣，受冷落不要紧，无后却是大过。这个怕他厌他日日礼佛的弱女子奉他一盅汤药，悲苦得如同舍身殉道。

　　事后，李氏抖如筛糠，气咽声短，满面是泪，却道楼家单枝孤叶，她身为楼家妇，需得恪尽其责，为他开枝散叶，不然就是有违家训，无德不孝。

　　她是李家精心雕琢出来的“好女”。

　　楼长危自知自己是背逆之辈，他实在不明了李氏的言行处事，那次之后，李氏侥幸有孕，她得偿所愿，但心里大许还是惶恐的，她怕丈夫，不喜楼家，连着腹中的骨肉，大许也是不喜的，她日日夜夜诵经礼佛，沉溺其中，为丈夫与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消业。

　　李氏产子时楼长危尚在战场，李氏过世，他还是在杀敌，得知李氏的死讯后，他孤坐了一夜，遥祭一杯浊酒：若有来世，愿李氏有良枝可栖；愿李氏不再为李家女。

　　.

　　“郎主，李家不是良配。”回去的路上，安伯终是忍不住逾矩规劝，虽对不住小郎君，他还是更挂怀郎主的事。

　　“安伯，我并没有这样的心思。”楼长危道，别说他现在无有续娶之意，纵有，也不会是李家女。

　　安伯长长出了一口气，将老脸笑开一点，又疑惑道：“郎主与先娘子的亲事，其实定得有些糊涂的，老郎君与李郎君有同窗之谊，二人常常一道吃酒，有次相约吃酒吟诗，有些醉了，兴起之下，遂换了信物，定下了这门亲。老郎君读书人，自是推崇李家家风，以为给郎主寻得良配，暗喜不已，私下还道：纵是李郎酒醒反悔，我也是不认的。

　　“咱们楼家，那时还拢一块，乱糟糟一团麻，名声都有些臭了。李郎君许了女儿后，是有些不大愿意的，碍着李家言出必行的家训，不得不捏了鼻子认下。再等得郎主先时有意退婚，闹了一场，李家更是不满，先娘子嫁进楼家后，李家的不满嫌半点没少，娘子去后，李家老夫人更是一口一个是楼家害了先娘子。两家都这般景况了，李家却想着再嫁一个女儿进来，虽说是为了照顾小郎君，总归有些不对。”

　　楼长危安抚道：“安伯不必为不可成的事挂心。”

　　安伯实在是被李家坑怕了，嘟囔道：“郎主即无心再结亲，多少得提防李家算计。”

　　“好。”楼长危哄他。

　　安伯果然略略放心了些：“郎主记下便好，郎主记下便好。”

　　.

　　百花园内，姬明笙任由如意拿软布擦干长发，看着案几上新抄的一本名册。

　　“这是做什么？ ”

　　如意笑道：“这是阿软的主意，阿软是比着请帖抄的名册，届时宴开，哪个没来，她就在册子做个记号，心有也有数。”

　　姬明笙接过燕云还新调的香露，轻嗅了嗅，嗔笑：“怎么？她还要打上门去不成？”

　　如意掩唇偷乐。

　　姬明笙瞟到几个字：“南坊李家？”

　　如意又抿了下唇，压低声：“就是和楼将军结亲的李家，他们家无官无爵，却是书礼之家，素有佳名。”

　　连着燕云还亦道：“李家之名，奴在章台时都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