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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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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太蠢了。
姬琅又是一声长叹:世间的蠢人怎都在自己身边?大许,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蠢人的缘故,蠢人的身边可不尽是蠢人?又疑惑:自己是不是前世不修,才导致今世老天要戏耍他一番,给他无上的出身,再将他踹入渊底,看他苦苦挣扎、苟延残喘。
一旁的姬磐端坐在案几前,偷觑了他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笔,将一张抄好的大字恭恭敬敬地递给姬琅:“阿父,这是磐儿写好的大字,求阿父指点。”
姬琅换上温和的模样,接过大字,见这一张大字写得端正秀丽,虽是小儿之作,已有一二分的风骨,心中满意,摸了摸姬磐的发顶,不吝夸道:“磐儿写得很好,阿父很高兴。”
姬磐听了父亲的夸赞,黑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无限的欢喜,想了想,挪过身,试探着靠近姬琅。姬琅浑身一僵,如临大敌,一瞬间想把儿子挥开,不欲他这般亲近自己,却在垂眸间看到姬磐稚嫩脸上满盛着的孺慕,到底不忍心,由着他怯怯地窝进了自己的怀里。
小儿温热的身体,脆弱、温暖,它是新生的,是一轮刚刚跳出的金乌,泛着桔色的光,笼着微黄的光,直暖到人的心里。
姬琅握紧自己的手,他的指尖,冷得像寒冬的坚冰,触碰到姬磐温热的脸颊,似是要被灼烧一般。他一个将死未死,却已枯朽的人,枉有太子的名号,所有的人却已将他搁在了棺材里,他的儿子,将死储君之子,难道有活路?
“阿父?”姬磐极为敏锐,在姬琅的怀里惊觉父亲情绪,抬起头,轻唤了一声。
一息之间,姬琅的思绪早已千转,轻笑一声,费力抱起姬磐,凑近他,低声道:“磬儿,阿父教你,你阿娘不可谋,她护不住你,将来你无路可走,就去找你姑姑,明白了吗?”他不甘心啊,穷途末路,哪怕他做的是蠢事,身边尽是蠢人,也要赌上一把,不赌是死,输了也是死,可万一赢了,他的磬儿便是一国储君,可望大位,这本是他的儿子应得的。
姬磬抿了抿唇,问道:“可是阿父,据磬儿所知,阿父、阿娘都与姑姑不睦。”
姬琅的嘴角盛着一抹笑,几近耳语般道:“无妨,哪怕有一日,阿父阿娘与你姑姑有死生之仇,你去寻她,她也会护着你,保你周全。”
姬磬眨了眨眼,不解,却重重点了点头。
姬琅大笑,夸道:“好儿子……”笑到半途,胸口发闷,气短不接,忙侧过身,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缪中侍吓了一大跳,忙忙捧过一盏药茶……
“咳咳……不要它,中侍,拿丸……药。”
缪中侍一愣,“嗵”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泣道:“殿下,那等虎狼……”
姬琅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摆摆手,道:“中侍,如今这般境地,又有何差别?”转眸间见姬磬睁大眸,似是受了惊吓,狠心掰开姬磬紧紧揪着他衣角的手,令一个小侍过来,“送小郎……君去偏殿。”
“阿父,磬儿不走,阿父……”姬磬大惊,伸着手急唤,“阿父,阿父……”
“咳……咳,走。”姬琅冷着脸,厉声喝道。
小侍不敢违令,抱紧挣扎的姬磬,连走带跑得将他抱离。
缪中侍不忍:“殿下啊……”
姬琅闭了闭眼:“中侍,孤不能死在他跟前。药。”
缪中侍张了张嘴,偷拭去眼角的泪,解下挂在腰间的荷囊,取出一只小玉瓶,奉与姬琅。姬琅接过,倒出一枚红色的丸药送入嘴中,嚼了嚼,忍着满嘴怪异的苦腥味,咽了几下才将丸药尽数咽下,只觉这药苦到四肢百骸,连渗出的汗里都透着苦味。
缪中侍等他平复一些,道:“殿下稍歇歇。”
一语刚了,太子妃不等请示,怒冲冲地冲了进来,愤愤道:“太子,楼长危这厮好生无礼。”
姬琅看都不想看她,只他眼下不想眼,不愿动怒,道:“他掌京中安危,有人当街寻衅滋事,他难道还不能抓不能管?”
太子妃怒道:“都道打狗要看主人面,他倒好,端得大公无私,妾就不信了,他楼长危行事,当真一视同仁,不管对谁,都是这般铁面无私,无有半分偏颇的?”
姬琅斜靠在那,吃下去的丸药生效,他本就苍白的脸上微有一点血色,一笑间又有昔日容颜骄人、气度无双的储君风华。太子妃恍惚了一下,似又回到少年随母亲来宫中赴宴时,乍见太子之下的心醉神迷,只那一眼,她便愿付一生衷情。
不等她回过神来,就听丈夫语带嘲弄道:“他便是偏颇,你又当如何?”
旖旎情丝顿化乌有,太子妃俏脸扭曲:“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楼长危胆敢不敬?”
姬琅越发笑得开颜:“你是君吗?你是王吗?”
太子妃怔愕。
姬琅长声一叹:“太子妃当有自知之明,你我,不过两只秋后蚱蜢,嘶鸣蹦跶,又能让何人敬畏生惧呢?”
太子妃睁大美眸,趋近姬琅,握住他的手:“太子何苦这般自贬……”
姬琅挣开,反手捏住她的下巴:“娘子可知你我的不同之处,都是做蠢事,我知,你却不知。你恨阿犀不与你脸面,另开百花宴与你打擂台,你就寻人闹事给她添堵,盼着她开不起宴,堂堂太子妃,气量狭小,行这等不入流之事 ,阿犀的百花宴便是开了又如何……”
太子妃泪下,恨声道:“阿犀存心寻我不是,两边摆宴,太子也说东宫势微,若是众人都去赴了她的宴,我办的宴冷冷清清,你我还有何颜面在京中立足,东宫还有何让人可敬之处?”
“那岂不更好?”姬琅冷淡道,“就让阿父瞧瞧,他的太子在群臣心中是什么分量?”
太子妃嗖得瞪大眼眸,合计一番,似乎真是如此,当下哑口无言。
姬琅又道:“做便做了,却连尾巴都不藏好,明着让人知道你阿父所为,孤的丈人可真是……又蠢又无用。”替女儿办个事,都能办得这般粗疏,只差高敲锣打鼓跟众人说是自家遣人闹得事。
太子妃涨红了脸,辩解道:“阿父也是被底下贪小的管事给误了。”
姬琅道:“一叶知秋,可见岳丈治家不力。”
太子妃咬牙,道:“纵是阿父不好,那也是帮着我们的。”
姬琅又是一声长叹:“有理,也只得你阿父这般的人。”说罢又扶额苦笑,昔时他身体康健时,为避嫌,除却东宫他父皇给的班底,未敢私下培植亲信,如今他身将死,哪里又有人肯追随他下黄泉?
太子妃被丈夫说得又羞又恼,又隐隐害怕起来,泪道:“郎君,阿父行事不周,落了把柄在楼长危手上,可如何是好?”
姬琅靠回软枕上,很干脆得耍起了无赖:“落了把柄就落了把柄吧,总归父皇不想我死,便得容我岔错。”他爹若还要他这个太子拖着残躯苟活,就会为他擦屁股,再说,他堂堂太子之尊,失了体面,皇家又有什么脸?
太子妃收了泪,她是天真之人,听着姬琅的话,好似有些道理,却又好似不对,心头慢慢升腾起不安来,不禁拉住姬琅的手,握在自己脸颊上,这只手曾经干燥温暖,令她安心眷恋,如今它潮湿冰冷,令人心悸:“大郎……”
姬琅微有些动容,嘴上说出的话却无一丝情意:“娘子将后行事,小心些,我总归活不久,而你……若我们所谋之事可成,你还能好好活着,且享天下尊荣之位;若不成,你只能随我一起同过奈何桥了。”
太子妃想说什么,终是什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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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景元一下一下敲着棋盘,半天没有落子,道:“居安的棋越下越好了,少年时你棋风急近,略嫌锋利,如今年岁见长,倒也迂回了些。”
楼长危低首道:“陛下英明。”
姬景元:“这盘棋,我要输喽。”他又看了看棋盘,丢了棋子,“罢,输便输,朕一向识时务,该认时就认。”
楼长危不语,将黑白棋子各归棋笼中。
姬景元看他一句话都没有,嫌弃道:“朕认了输,居安怎半句话也无?你少时也不是没嘴的葫芦。”
楼长危不卑不亢道:“圣上行事自有周章,臣不敢置喙。”
“放屁。”姬景元冷哼一声,“都道生子一日,长忧百岁,果然如此,朕亦无可奈何。”
楼长危没接话,眼下姬景元的感慨是真的,他日要是翻脸,那也是情真意切。
姬景元看不得他这么谨慎,话锋一转:“那帮子闹事的人,可都揪了出来?”
楼长危道:“还有一个卖梨的有些蹊跷,微臣已遣人跟着他。”
“哦?怎不一起抓回来?”姬景元问道。
楼长危道:“他不曾闹事,只在一边看热闹,其时百花园前,看热闹的不计其数。”看个热闹就被抓,那些人也得一并逮回去。
姬景元笑道:“都是一道看热闹的,爱卿怎看出他有蹊跷?”
楼长危无奈:“微臣若这点眼力也无,何敢效力君前?”
这话说得有些亲近,取悦到姬景元,姬景元哈哈大笑数声,抚掌道:“不错,爱卿说得有理,朕的爱卿岂是常人?”
“那爱卿觉得,这个看热闹的,又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