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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都叫我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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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府北角有处小竹林,工匠进进出出整月余,总算建好了一个二层小楼,今日刚挂上匾,叫黄金屋。
霍睢远远瞧着那金字,终于松了口气。
不用睡书房了。
旁边的管家霍戎知道自家大人在这上边花了多少心思,因而看着黄金屋今日竣工,也是打心眼里高兴,不自觉就在旁边多说了句:
“大人何不请夫人来瞧瞧?她若见了,定会满意。”
霍睢转过头,“别这么叫她了。”
霍戎一愣,又听霍睢缓缓道:“让府上的人改口叫郡主吧,她喜欢。”
郡主?
霍戎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才恍然记起府上的这位夫人在被陛下赐婚之前,另一道圣旨则是册封郡主的。平日里无人提及,他竟是给忘了。
只是人都嫁了,这好端端的改什么称呼?
刚抬头,却见霍睢也是一副出神的样子,他脑中还在回忆旁人叫唐棠夫人的样子,同他这些年来想象中的一般无二。
其实还是夫人好。
……
唐棠每日都藏着掖着地喝药,生怕被霍睢瞧见,再像上次那样戏弄她。说来也奇怪,自从自己那日晕倒后,霍睢休沐的日子就多了,这几日更是天天在她眼前晃,烦得很。只是香兰年幼无知,还说有这样的体贴郎君,那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这会儿香兰抱着霍睢的铺盖卷儿进了屋,一个脑袋上就露了个额头,还不忘抱怨她:“夫人怎么又叫大人睡书房?您再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有小少爷!”
唐棠气都不顺了,将手上的书猛地拍在桌子上。
“叫我郡主。”
唐棠没有陪嫁丫鬟,香兰是她嫁给霍睢后才被买进来的,因而平日里不惯叫她小姐,更没叫过郡主,只知道那是霍家执掌中馈的夫人。如今听到唐棠这么要求,自然是满心的纳闷。
“这怎么成!您都嫁给大人了,自然是夫人啊!”
唐棠幽幽地说:“不叫就把你卖了。”
香兰赶紧将手上的铺盖随便找地方搁了,郑重其事地喊了声“郡主”。只是想了会儿,又问,
“若叫您郡主,那该叫大人什么?”
唐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叫郡马。”
“那怎么成!可大人就是大人啊!”
唐棠:“不叫就把你卖了。”
霍睢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香兰郑重其事地喊了声“郡马”,不由眼皮一跳,进屋几步又见地上摊着自己的铺盖,脸色都不好看了。
香兰在唐棠这里如蒙大赦,转头却见霍睢一脸严肃地站在身后,吓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都是夫人逼我的!”
霍睢闻言,佯装生气地叫香兰带着铺盖滚蛋,待人出去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唐棠却是真的气坏了,抬起头冷冷道:“你答应我的别忘了。”
霍睢:“都吩咐下去了,郡主。”
什么话都比不上句奉承管用,见唐棠的脸色缓和了些许,霍睢又道:
“我在府上建了个小楼,很是雅致,你想不想去看看?”
如今霍府是她家,好商好量的,唐棠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地方,竟是黄金屋。
曾经的唐丞相是三朝老臣,国之栋梁,在大梁的声望也是无人可与之比肩。只是已经是一品丞相的官职,除非封王,否则早已升无可升。前朝白帝早已忌惮唐家,自然不会为之破例,却又不得不安抚之,于是年年送入相府的御赐之宝数也数不清。
那些看似是无上荣耀,终归还是死物,待战事起了,卖也卖不掉,用也用不上。
可是唐棠女孩子家家的,偏偏就喜欢。玉石珠宝,翡翠绫罗,叫从库房人一点点往屋里搬。
那时唐棠住的也是二层的小楼,前面有片小竹林,穿过竹林便是她祖父唐丞相的鱼塘,里面尽是从南湖进献的鲤鱼,丞相养了好些年,宝贝的不得了,只是不知道好些已经被唐棠给祸害了。
“门生,咱们去捉鱼怎么样?府上鱼塘里的鱼可肥了,你若是能捉上来,咱们就烤了吃!”
霍睢自无不应,还带了早上没吃完的干粮。
“你做什么呢?”
唐棠皱着眉头不满地看着霍睢将馒头渣洒在池里。
霍睢:“用饵将鱼引出来,自然就好捉了。”
唐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感觉自家的鱼被霍睢苛待了。
“它们吃丰祥记的桂花酥,吃徐锦记的腊肉,就是不吃冷馒头。”
这是霍睢头一次听到丰祥记的名字。
他终归没将鱼引出来,反倒是唐棠挽了裤腿就下水,三两下便抱了条黄色的胖鱼出来。
“给你瞧瞧咱们唐家女郎的本事!”
唐棠说这话的样子气势十足,只是抱鱼的样子让他不觉就想到了年画里的女娃娃,霍睢想笑,却只是抿了抿嘴,跟着早就转身的唐棠朝竹林后面走。
“里面是哪里?”
“还是我家。”
“会不会不方便?”
“也没叫你进去,怕什么。”
霍睢平日话不多,今日却难得在尴尬地没话找话说。唐棠听了也觉得稀奇,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转眼就到了唐棠住的地方。
那个小楼很是别致,一看就是被精心设计,又请了名匠筑的。唐丞相果真疼爱这个孙女,霍睢想,只是不觉又想起了战死的父辈,新逝的母亲。
他们霍家一门武将,虽在长安名声不显,却也算是满门忠烈。如今新河战后落得个家破人亡,梁帝却不痛不痒地放弃了那个城池。
他原本不懂为什么,只是来了长安却恍然大悟。
九州狼烟四起,饿殍千里,这些天灾人祸在皇帝与贵族面前,又哪里比得上长安的歌舞升平?
唐棠原本在吩咐小厮将鱼烤了,转头就看见霍睢盯着她的楼发呆。只是发呆便罢了,那阴沉眼神明显是带着恨意的。
莫名其妙。
唐棠踮起脚猛地拍了下霍睢的肩膀,奇怪地问:“你想什么呢门生,怎么那副神情?怪吓人的!”
霍睢被她一拍,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在唐府,那些过往本该忘了的,却在此刻突然闪在脑中。真是不该!
“你这小楼怎么没有匾?”
他随口问了句。
唐棠本就对无关紧要的事不上心,霍睢那副发呆的样子她没上心,这小楼的匾也无关紧要。只是霍睢这会儿问起了,她便无所谓道,
“那你过会儿给我写一个。”
霍睢:“叫什么?”
唐棠:“就叫‘龙穴’。”
龙穴?
霍睢头一回听到这么离奇的名字,正要问原因,便见唐棠向前推开了门,还冲他招了招手。
竟是叫他进去。
进女子闺房这等事更离奇,霍睢一颗心都提起来了。
这会儿天已经暗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屋子却亮如白昼。霍睢满心疑惑,只是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就被唐棠一胳膊挡了回去,意思是:就站这儿看。
满屋都是夜明珠,貂云扇,琉璃盏……
霍睢愣了片刻,没听见唐棠那句
“看我像不像龙?家里都是宝贝。”
也没听见那句
“门生,你愣什么神,这这副样子可真像戏本子里说的穷酸书生。”
更没给唐棠写那个叫“龙穴”的匾,只是事后送了一副字,用的纸又大又宽,唐棠展开之后才发现只有三个字“黄金屋”,倒是瞧着这个尺寸刚好能刻个匾。
……
唐棠站在霍睢为她重建的黄金屋前,一时间却有物是人非之感。
她叹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夜明珠,貂云扇,琉璃盏……不光是这些,里面竟还多了其他的东西,唐棠自小就识货,一眼便知这些都是世间难寻的。
“连黄金屋都能重建,霍睢……”她话一顿,看着霍睢满带希冀的眼神,却说了句,
“难道你在大梁还真能只手遮天吗?”
当年唐府被秘密抄家,御赐的东西却不能带回去,一并都毁了。可如今眼前这些东西又是哪来的?
霍睢脑中想的是姜荐令对他的嘱托,于是试探着将话说得极谦虚,
“自然不可能只手遮天,只是这点东西还是不难弄的。”
“这点东西?”
唐棠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这四个字。
“你可真有本事。”
想当年她的祖父是积攒了多少年的声望才换得的宝贝,到了霍睢嘴里竟成了这点东西。
难道她这几年过得太穷酸了吗?
此时霍睢听出了唐棠的讽刺语气,脑中想的却是,姜荐令说的办法不好使。他面色有些严肃,转眼又听唐棠说,
“你本事这么大,不如……将顾修宁的调令撤回来?”
她冷不丁的一问让霍睢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是“顾修宁”这三个字让霍睢下意识皱了眉。
“你怎么还想着他?”
虽然唐棠这些天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只是这时候是求人,自然不能顶着人说话,要曲线救国,还要恩威并施。
“也没有,这会儿刚想起来。难道不行?霍睢你前几日刚答应了要服侍本郡主,怎么今日就不听话了!”
“行。”
霍睢脸上的神情有些意味不明,唐棠觉得事情怕要不对头,果然就听他说,
“只要你怀上我的孩子,我保证他在长安想怎么自在就怎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