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忍迹|OA）》纪瓷_

1、【一】

　　《鳞》

　　忍足侑士×迹部景吾

　　文/你粒盐（纪瓷）

　　【一】

　　“你抽烟么？”忍足侑士把烟盒递给十五岁的迹部景吾时，毫无疑问，下一秒背上就挨了他狠狠的一巴掌。

　　“欸嗨，真的痛欸。”他龇牙咧嘴地捂住背。奇怪，当年的迹部骨骼轻盈，肩膀纤薄，皮肤是胜似女孩的白皙。下手却一点都不是花拳绣腿，也罢，毕竟是打着杀人网球的人。

　　明明知道迹部已经是收着力气客气对待自己了，忍足还是做出一副夸张委屈脸，大声抱怨了起来。

　　“本大爷看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啊嗯？”

　　迹部逆光站在他面前，夕阳在他的发丝和鼻梁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即便是冰帝的校服也做不到量体裁衣，松松垮垮挂在少年清瘦的骨架上，左胸的“帝”字在初夏的风里飘飘扬扬。明明脸上还是孩子表情，语气里却有了一丝故做成熟。

　　“故作”是忍足的臆想，明明知道这个人十二岁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也知道他的人生经历大大丰富于同龄人，所以心智也要超前。但“十五岁的小屁孩”，无论怎样，都不该有这样老成的语态。

　　“忘了哦，小景是好学生。”他笑嘻嘻地凑上脸，“不能带偏学生会会长。”

　　“本大爷会被你这个家伙带偏？”

　　迹部眉毛一挑，飞扬跋扈又不屑一顾。换别人这副自恋狂姿态，忍足一定会嗤之以鼻，再好好准备满腹措辞吐槽他个九九八十一变。

　　但是换成迹部，也就罢了。

　　“罢了”，其实是一种习惯的状态，是三年朝夕相处里忍足磨出的妥协和退步。

　　当日他披着金灿灿的夕阳，像一朵金箔玫瑰。任谁看到，都不忍心打击少年的骄矜和自傲。

　　忍足把目光飘到远处，烟圈悠悠地勾出迹部离开的背影。

　　委身在迹部身后也是。忍足侑士自恃是个胜负欲强的人，虽然面对生活里大多数的事情抱着不可强求的态度，但网球还可以算茫茫人生里值得认真的一个据点。即使被迹部冠以“冰帝天才”的名号，但显然和他比，自己才是可有可无的第二名。不仅是网球，连成绩也是。他却并未有多么意难平。第一名要是换别人，他就是动用“努力”这样技能也要超车得到第一，但如果这个人是迹部，也就罢了。

　　第二次“罢了”，算是对他的心服口服吧。

　　“小景”，是忍足给他起的昵称，网球部训练以外的日子，每次隔着老远忍足就招手喊他。迹部抗拒这个称呼，于是佯装听不见，他就一直喊到周围人都侧目。他无奈，只好停下脚步等忍足追过来。“叫本大爷迹部就可以了啊。”他走近时，男生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干嘛？显得我和周围人都一样。”他说

　　迹部冷哼一声：“那你这匹关西狼以为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啊嗯？”

　　“我是小景最好的朋友欸？”

　　“朋友？”他没看他，尾音带着一丝好听的，高傲的上扬：“本大爷才没你这样的朋友。”

　　“啧…小景怎么那么嫌弃我。”

　　“油嘴滑舌。”

　　虽然被一如既往地推远，但忍足知道，至少在疏离表象之下，迹部真正有将他放在，至少比“普通人”要高些的位置的。

　　那场著名的，定格在所有冰帝和青学网球部正选回忆里的关东大赛。七月骄阳似火，迹部以惊人的洞察力观察到对手手肘受过伤的痕迹。短暂地迟疑后，当日十五岁的迹部当即摒弃了心软和杂念，乘胜追击，拿下抢七局的最后一分。

　　“胜者是冰帝，赢的人是迹部。”

　　这样的欢呼如潮水般涌来时，迹部并未如常露出骄傲自信的神色，只是扔掉球拍向场外走去。目光流转里有一丝说不出的微妙的沮丧。这场比赛他赢了，却也陷他于不义之中。忍足当然精准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异常，但没有立即上前询问。他总是疏离又孤傲，是只报喜不报忧，只露出光鲜表面展示给大众的人物。

　　成人粘稠的情感，比如惆怅、比如愧疚、比如犹豫…都不会在少年身上出现。至少，表象上不会出现。

　　人要活得体面。

　　比起诸多成年人世界里的条条框框，只这一句就足够沉重了。每个人的“体面”标准是不一样的，这貌似是个软性要求。但迹部景吾的“体面”绝对包罗万象：大到不可做错人生任何一个抉择，小到嘴唇不会有死皮。想来那人也是区区十五岁的年纪，忍足首次对迹部产生了稀薄的“心疼”。

　　迹部当然不会接受他的“心疼”，他知道。

　　夕阳西下时，忍足冲完凉，兀自推开网球部更衣室的门，在来之前他推脱掉岳人的冰淇凌邀请，比赛结束后就一天没看见迹部，他绕着赛场找了两圈，未果。他便也没有主动联系。深谙他的性格，一定抵抗此时自己的问候。

　　对镜穿好校服，休闲西装的领带松松垮垮系在领口。他抹平衣角最后一寸褶皱时，夕阳也已敛起末尾的余晖，留下漫天红云。“……喂。”忍足侑士戴上眼镜挂上平日里那副无所谓的面具时。迹部的声音冷不丁在角落里响起来。他调过头，看到迹部坐在地上，颇为不满地看着自己。

　　迹部的五官，存在两种完全对冲的气质。笑起来时，泪痣如同造物主的眼泪一般点亮华丽的脸庞，目光盈盈，眉眼温柔，众生都为之倾倒。不笑的时候，因为脸型棱角分明，轮廓从耳垂绵延，到了下颌就是锋利的急刹，最后在下巴处完美收尾。整张脸显出一种肃穆的凌厉和生人勿近，却因为皮肤白皙，面无表情时，这张脸还带着纤薄的清冷。

　　这样想来，脸的气质，倒是和他本人性格相近了。相由心生，看起来肤浅的言论，却也可以找到某些应验时刻的。

　　但是今天的迹部，半张脸浸润在青春期的某段黄昏里，倒是跟以往不同。

　　“你进来这么久，都没看到本大爷？”昏暗灯光下，迹部的脸印着最七月傍晚里，霞光残存下来的红色，头发湿漉漉又卷曲。因为身形消瘦，坐在地上时，更像是整个人藏在衬衫里。“欸？”，忍足回过头，和湿润发型相同的是他一样潮湿的瞳孔。近距离看他，原来他睫毛也很长，覆盖在狭长的眼眶上，垂落时带着毛茸茸的金色。

　　“小景，有没有人说过你长的像女孩子啊？”他几乎是下意识发出这个疑问。

　　“你滚蛋。”

　　迹部立刻瞪圆眼睛投过来一个怒目，刚刚凄怆的表情一扫而空，嚣张跋扈的样子大有东山再起之势

　　“我说真的欸。是在夸你漂亮啦。”，忍足反倒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少拿你哄女孩那套来哄本大爷。”推开他凑近的脸，迹部从鼻腔哼出一丝不屑

　　“嘛…小景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绝口不提白日的比赛，看他起身，强迫症促使忍足伸手替他拉平衣角

　　“你不也没回么？”迹部没回答，只是淡淡地

　　“我就要回去啦，因为找不到小景，我还绕了赛场两圈。”

　　“虚情假意。”

　　“噗，是真的，不信你去问岳人。”

　　“那你去找岳人啊。本大爷又没让你来找。”

　　“欸？这是在吃醋么？”

　　“……”迹部无奈，抱起肘连怼都懒得怼：“走么？”

　　“好啊。”并肩，忍足比他要高一些，肩背也要更宽阔。校服相比迹部而言更为合体。

　　“今天没有车来接小景？”

　　“推掉了。”还是淡淡的口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香甜的夏风将他的头发吹干，散出一股玫瑰洗发水的气味。
　　“好吧。”校园的人走净了，两人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路过小卖部时，忍足想起方才岳人的邀请，便停下脚。“小景吃冰淇凌吗？”

　　迹部蹙眉：“不用。”
　　“那好吧——”忍足拖长声音，并未强求。掏钱买了一只雪糕，膏体散着凉凉的白气。糖分和热量，奶油与碳水，终归都是令人心情变好的东西：“小景从不吃冰淇凌吗？”

　　“本大爷不是很喜欢吃甜食。”
　　“竟然连甜味都不喜欢。那错过多少人间乐趣啊。”他夸张地感叹道。
　　“……”又是沉默回应。
　　“尝尝看吧？”忍足侑士的洁癖人尽皆知，唯有面对迹部景吾时才有一丝放宽。

　　“你不是从不跟人分食？”迹部瞥了一眼他递来的糕体，问道。
　　“当然是你例外啦。”
　　“那你怎么知道本大爷不会嫌弃你？”

　　“不会的。我就是知道。”

　　理直气壮到让人无言以对：“真拿你没办法”，翻了个白眼，迹部勉为其难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在盛夏傍晚里对比更明显的清凉口感，甜味冲进血液，强势地将沮丧感四分五裂。他偏过头看男生：“还不错。”

　　“是不是心情好多了？”忍足重新走进小卖部：“老板，再来一根。”

　　“真是…”迹部站在原地，却没有反对。

　　“你觉得本大爷是个坏人吗？”

　　彼此一言不发坐在长条椅上吃雪糕时，半晌，他主动发出疑问。月光晴明，落在此刻他已经展露一丝疲惫的年轻的脸上。忍足转过脸看他，月夜里，迹部目光不似以往凌厉，显出一种因疲劳而生成的温柔。

　　“怎么会？”忍足愣了一下，笑了，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丝也柔软的惊人，像猫眯的皮毛。

　　迹部甩开他的手：“问你呢。”，却没有其他嗔怪。

　　“我不是说了，不会啊。”他把雪糕棒投进垃圾桶，把头抱在脑后，重复道：“不会，我知道小景不是。”无一句多余的安慰和评论。忍足谙熟迹部的脾气，只要恰当的认同和理解，并不需要多余的同情和心疼。迹部不仅不会照单全收，还会当成更重的压力背负在身上。

　　“……”几秒的寂静，忍足颇为奇怪地看向迹部，少年没回头，脸被月色沤出近乎不太健康的苍白，迹部意识到他在注视自己，立即偏过脑袋，眼角流出一丝钻石般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