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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第 3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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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位的继承权,由于诸神中皇一系权力传承系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它总是和王室身份紧紧绑定。
放弃了王位继承权和王室成员的身份,参政议政都将失去法理上的基础。安妮将会变成‘辉耀洛芙丽达公主的妹妹’和‘辉耀切斯特国王的女儿’,但再没有资格发布政策和结交大臣,她已经在政治上成为了平民。
而这甚至还不是最严重的,和自己的敌对派别投降意味着所有的政治资本流产,这样失势的君主几乎不可能得到再一次的拥戴。在此之上,那人还要她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和失败?公开?和全国的平民和所有的派别的贵族官员?
这和自然人安妮的社会性死亡有什么区别?!
安妮瞪着那披着洛芙身份的不知道什么人,感觉这人亡辉耀之心不死。
对放弃王室身份,她其实并不是很抗拒,洛芙的死给了她很大冲击,她现在心灰意冷,被卷入政治事件以后的一系列事实发展伤害很深,身心十分疲劳。与此同时,她也深刻地明白,自己此刻非常迷茫,而到了这种时候都迷茫的人,显而易见不是一位恰当的统治者。
如果可以,她想回去做冒险者。有母亲和老师在身边,那里有外面的自由天地,总比在宫廷里听着下面大概有很多私心的大贵族们花言巧语来得强多了。她希望抛下辉耀宫廷混乱压抑没有希望的泥潭,去过自己最擅长也最期待的自有生活。
可一旦她公开承认错误,安妮·德·洛尼亚斯公主便会被挂在耻辱柱上,所有的国民都会知道她的背叛,所有的百姓都会知道她酿成了内乱,冒险者安妮,将再也不能以一个没人认识的清白人的身份坦然愉快地回来自己的家乡了。
……来这里的路上已经做好投降的准备,但交付自己的身家性命给似乎是个好人的姐姐的良心,和现在立即马上听从那来历不明超凡的建议社会性自鲨好像也不太是一回事。
代价如此高昂,安妮又犹豫了。
“我不要你的答案,既是你有,我现在也不需要它。你可以回去尝试各种方法和我作对以及反抗,直到你发现你同意不同意都不会有任何区别。”王座上的那家伙微笑起来,伸手冲她示意了一下身后,“在那之前,我的许诺和要求仍然有效。”
安妮皱眉盯着她,不很确定自己的理解正确:“什么意思,你……”
“投降得越晚,代价越大。”王座上的那人平和地说道,“你绝不会想知道最后一刻才想通会有什么下场,我原本想这样说。但你很幸运,你还有用,所以我总会保留你投降的权力。在此基础上,你可以尽你所能地竭力挣扎。”
已经很难用危险来形容这位鸠占鹊巢的超凡带给安妮的感觉,但她以那种不屑于说好话的平和姿态宣布自己还有用,让安妮在内心深处很松了口气,又在最后一刻警惕起来:“你打算做什么?你看起来不像是那样仁慈等待事情自由发展的人。”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正打算做什么。”那人平静地微笑着,“我会做我原本要做的事,你可以把这当做一个帮助你评估是否要和我合作的好机会。请放心,我会避开你,如果你有要保护的人,也可以列个单子交给我,免得我不小心造成令你痛心的伤害。”
她再不听安妮是或否的答案,叫人来把后者请了出去。
摄政公主在王位上坐了一会,在莱拉敬畏不敢多看的屏息之中站起身来,往切斯特的书房去了。
项玉化为虚无,残响就是万物。
她在辉耀王宫这么多年,从世界各地的历史片段中汇聚,苏醒意识,定位自我,了解了很多相干不相干的信息。因此她知道,书房的文件堆里,有一些父女俩早就安排好但一直没有机会实施的政令和计划。
公主在柜子里翻翻,很容易找到两本被很好保存而一直未曾实施的政令文件。
那是《土地税法》和《粮食法案》。
这是刨传统土地贵族祖坟的好东西,可以通过某些操作的手段,把传统贵族势力的根基都翘起来。在过去,因为切斯特认为时机还不成熟,或是和平改革可行,因此一直没有实行。轮到洛芙,她有这方面的意向,但并没来得及有机会试用。
现在,轮到项玉了。死过一次的巫师女皇喜欢这个。从她年轻的时候,她就很喜欢更新一些过于古板的传统势力。但执政时间长了,难免刨无可刨,想想有些无趣。没想到几个千年以后,还有机会在东方地区找回一下年轻时的感觉。
公主从一大堆沉积搁置的文件和草案里翻出这两个和它们配套的政策和准备,阅读比对和研究了一番,感到满意了。
“请把总理大臣几位阁下请来,还有塔·安弗尔,魔国的那位得到信任的使者。”她吩咐莱拉,对接下来的事情并不艰难而感到轻快,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那些纸,“切斯特和‘我’之前留了些好东西,我很满意。看起来事情会往更简单的方向进行。”
“切斯特国王和……公主殿下?”莱拉并不总是能跟上这位的思路,如果切斯特和公主真的做的完美无缺,国家的情况早就应该得到解决,之前怎么……会僵持到现在的?
“有时候遵守底线还是很有正面意义的。”公主摩挲了片刻手里的纸的边角,眼中有一点遗憾和温情的笑意,“他们已经很努力了,但在对方的獠牙没有露出来前,为了国家的长远发展,总不愿意用暴力率先打破平和的规则。”
“蛊惑安妮与我决裂,是分离国家的行径。挑动冒险者工会与国家的将军对垒,是对王权和王室的挑衅。刺杀海伦,质疑洛芙的法统,这是你死我活不择手段的宣战方法。”金发的少女偏过头,轻柔地慨叹,“多可惜啊,辉耀的反叛贵族已经忘记了自己支持国王和保护民众的职责,他们的荣光早已死去,腐烂的躯体却还存活。”
莱拉效忠于人神塔尔维亚,科班正统出身,再没有更加信任诸神的了。她不会觉得这位突然复活代替公主的大人可怕。
但她也喜欢公主,公主是她看着长大的,对于莱拉来说,公主是活生生的公主,而不是像女皇一样,作为已经死去被挂在墙上一千年的画像,诈尸活了过来。
听到巫师的女皇说公主已经做得很好,她也很高兴,就像在替公主高兴一样。又很惋惜,痛恨公主没能等到黎明。
她听话地出去了。
并在之后的一个半月里,惊恐地注视着辉耀的政局好像开了锅一样的变化反应,程度之激烈,几乎是天崩地裂。
……
最开始,只是几家为新兴资产阶级说话的小报,因为雇主羡慕南方国家废除的《谷物法案》而把它张贴了出来,对其中的内容进行了探讨。
《谷物法案》,这是一部关于某个国家粮价控制的法案。它规定,当本国的粮食价格低于某个数值的时候,该国就应该关闭粮食的对外贸易,停止进口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便宜粮食,直到本国的粮食价格上涨超过规定数值。
换言之,它确保了这个国家的本地粮价,在面对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廉价粮食作物冲击的时候,可以保持在一个比较高的价格水平上。
听上去它似乎是一件很有利于农民的好事,但不幸的是,相比于自己种自己吃的普通自由农民,它最大的受益者是持有大片土地,庄园,手下有成百上千人居住雇佣的传统土地贵族们。
而这个法案,也是传统土地贵族们推动的。他们的目的在于,只要粮价维持在高于某一个数值,他们土地的粮食和农产品就永远有较高的利润。土地上长的粮食能够生钱,他们才能聚敛财富,获得躺在家里都能够安逸无忧的奢华生活。
但是,显而易见的,谷物法案并不利于新兴商工业的发展。粮价高,本国商人就要花费更多的工资雇佣工人,成本高,产品的价格无法下降,也就难以获得对外的竞争力。与此同时,由于高昂的粮价,那些精壮的劳动力也不倾向于从事工业生产,对整个国家方面的工业进程没有帮助。
从这方面来讲,谷物法案很恰当地表达了传统贵族的立根之本和新兴工业生产产业和资产阶级地矛盾对立。而它还以《辉耀对外粮食贸易法案》的形式,仍然存在于辉耀的大地之上。
在洛芙前世,谷物法案的废除标志着号称‘日不落帝国’的西方殖民地国家传统土地贵族的衰落。在那个法案被废除以后,土地贵族名下的田产农庄逐渐丧失了大量盈利的能力。粮食价格下跌,他们的产品卖不出高价,贵族没有收入,又要维持奢华的讲究和排场,极大地加速了整个阶级的衰落。这样的情况一直发展下去,甚至有些坐吃山空的破产贵族,穷到上街要饭,或是和他们看不上的新大陆暴发户女儿联姻,才能维持自己的经济状况。
而在这一世,它的意义也相差无几。
……切斯特很早以前,就想对《辉耀对外粮食贸易法案》的这部分内容进行某些修改。但他认为时机还不成熟,又或是本来不必,还没有来得及下手。
在洛芙这里,她仓促上位,花了很多时间整理内政,导致传统贵族更加脱离掌控。这些家伙没有军权,生产方式落后,虽然代表着一股巨大的政治力量,但仍然有一杀了之的可能。
洛芙这么打算,也这么做了,可惜被安妮截胡,在一个她已经露出獠牙,明明白白地展示着自己就是打算大开杀戒的日子里,那些该杀的人她没能杀掉,辉耀内政分裂,也再也没有机会推行粮食贸易法案的改革。
现在轮到项玉了。
项玉喜欢这个,诸神喜欢社会进步,永远乐于推动有趣的或许会好的社会变化。几千年前她活着的时候,因为要准备终末之战和势力划分的原因,对十五国以放任自流为主,现在可被她逮到了。
《辉耀对外粮食贸易法案》,俗称《粮食法案》,是个好开端。
除此之外,这对父女还拟定了配对的《土地税法》,和针对贵族的《遗产继承税法》。土地税法致力于改变过去辉耀土地贵族按照净利润交税,多赚多交少赚少交的传统,规定了在降低既往农业税的基础上,在“超出以家庭为单位生活需要的土地面积”外的其他土地上,额外加收了土地的税金。
理由很简单,因为粮食法案伤害了传统农民的利益,因此要从农业税收上面找补回来。降低税率,引进先进的生产方式,再加上适当的国家扶持和引导,让一部分人转化为工业人口,这会降低粮食法案对农民利益的损害。
与此同时,贵族们要对自己占着土地不耕种也不放牧,用来养林子打猎又或者是作为祖传投资资产的行为支付一些代价。
粮食法案让他们没有收入,在此基础上,土地税法对这些贵族们可就很不友好了。他们要么削减持有的土地面积,把土地卖给那些有意愿用来生产的家伙,要么提升土地利用效率,自己在自己家里改革。
总而言之,这玩意对传统贵族很不友好,但相对的,听上去对民众的保障还凑活。
在外面越来越热烈的讨论里,人们逐渐了解,有这样一部“切斯特国王陛下想要实行,却碍于传统贵族为了国家劳苦功高而没有实行”的法案,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人们可以买到便宜的面包”,却最终被束之高阁。
人们还会知道,洛芙丽达公主也由于同样的原因想要实行这些有益的政策,公主想要为民众办事,却遭到内部的强烈抵制,最终惨遭恩将仇报的反贼背叛,还被扣上了谋害父王的罪名。
多么可惜啊,粮食法案,可以让本国人吃上便宜的进口面包。土地税法,可以让农民的产品更有竞争力,让那些贵族们为自己的庄园付费,税收会回报到他们头上。
城里人和乡下人都很看好这两部法案,对它们很是期待。如今公主把它们拿了出来,让大家伙讨论它,说不定还是想要让大家伙过得好些的?
与此同时,在王国的上层层面,摄政公主透露出了一些想要实行这两部法案的口风。
或者说,她透露出了一些,这两部法案对平民百姓非常有益,但对大贵族有所损害,实在并非她所愿。或许广开言路,让辉耀各地的百姓充分讨论起来,就能想出一种对双方都好的法子呢?的想法。
安妮手下的传统贵族们当然坐不住了,让那边泥腿子过好日子?!怎么可能?更何况这种好日子是建立在折损贵族自古老年代就有的传统生活,这实在太荒唐了。
贵族们拥有自己的大庄园,在附近的森林里打猎,这可是有着几千年传统的高贵生活!就像下面的平民辛苦耕作生产粮食交税供养城堡,安安分分地居住在距离领主城堡不远也不近、便于管理的村庄中老实安静地生活一样天然应当。贵族在城堡中无为而治平静生活,百姓在村庄中安分种地,人人各司其职,社会运转便会很顺畅平稳,这才是几千年来几乎无为而治能够真正长久的国家运转之道!
也巧,他们现在也不再对离经叛道的摄政公主效忠,甚至用不着对这种有违传统的政策做出表面的尊重。许多传统贵族从多方面的渠道给摄政公主施压,让她打消这个念头,让她推动法案的脚步必须停下来。
在两个星期的宫廷博弈之后,摄政公主没有妥协迹象。外面的泥腿子平民却不知怎么得了消息,说是贵族们就算是公主那样想要保全他们的缓和政策,也激烈反对,顿时民情激愤。似乎也有些新派人士对政局抱有努力就会有用的幻想,认真研究了那些政策,试图给出合理的建议,在保障贵族权益的同时让平民过得好些。
一些新派贵族和家资颇丰的商人当然是支持新法案的,粮食放开对贸易有利。他们庇护了聚集起来讨论如何优化法案的百姓,甚至还容许他们在王都内集会,共同辩论这些政策以及可能的办法会如何影响百姓的生计、乃至于贵族的利益在其中会遇到怎么样的影响和冲击。
辩论着讨论着,似乎有种不好的苗头,大家伙越讨论越发现,这帮贵族是不是过得太好了点啊?
这帮人又不用劳动,统治领民的水平也没多好,经济搞得又烂,种地的水平也不够新颖。让百姓过得好点,他们就总有这样那样的损失,换句话说,他们过得这么好,每一点利润都是压在平民的辛苦劳作之上。
在有心人的挑拨下,辛勤工作吃得不好的平民开始不高兴起来,对那些不肯经商又不负责保护土地,负隅顽抗新法案的老派贵族们越来越觉得缺乏尊敬的思维惯性。在去过外地的有识之士呼吁和抱怨之中,逐渐觉得让渡一些利益给那些养尊处优待遇过于优渥的老爷们似乎也无此必要了。
一些舆论变得坏起来,甚至在一切地方出现了传统贵族家侍从和平民起了冲突的时候,被欺负的平民没有忍气吞声,反而纠集周围人和贵族家侍从对打的冲突事件。这其中,一名叫做约克的年轻人特别英勇,带领其他工人打败了的欺压相邻的贵族管家,还振臂喊出了贵族也不能欺负人这样的话,得到了‘热诚的小约克’这样受市民们津津乐道的好称号。
小约克的风头一时无两,如果那和他工友冲突的贵族管家和主人对情况稍微有些敏锐的嗅觉,大约就会警惕并且暂时不与他直接冲突。可惜由于洛芙拿冒险者工会没有办法,长期以来安妮麾下的传统贵族行事都稍显嚣张,缺乏一种最基本的对自己身家性命爱护的自觉,很快对那些敢于对贵族姥爷不敬的泥腿子实施了报复。
小约克的家被贵族的家丁晚上突袭烧成灰烬。此事一出,震惊全城。更多的不满和冲突出现,甚至有热血小伙纠集其他平民集会抗议不法事件的游行。
传统贵族们不怕这个,一来他们也在民间有自己的报纸喉舌,二来,这些人为了保持自己的贵族优越感,不屑于和平民一般见识,也不认为平民的智商和教育足够也应该参与国家事务决策这样重要的大事里来。
他们一面应付和仓促镇压民众舆论,一面主要在上层政治话题上和摄政公主一方对垒。有冒险者工会做后盾,军方不能从武力上伤害他们。而失去了武力的威胁,传统贵族既不肯归顺也不肯去死,还把持着不小的生产秩序和土地,非常令人烦恼。他们最近又颇获得了些国王切斯特加冕之前贵族们近似于特权的优越小团体风格。
在两三个星期的施压和你来我往的拉锯之后,摄政公主似乎稍微为了政令能够推行而退步,要推行法案的语气不再那么严格,甚至说如果民间能找出对百姓有益,同时不那么损害贵族利益的办法,也可以稍微多方面顾及一二。
传统贵族满意了,他们认为这是摄政公主退让的征兆,只要再对抗一阵子,让她发现自己这边十分团结,推行新政的阻力很大,那样的小女孩子便会最终放弃。
至于民众的新意见?别开玩笑了!谁会在乎他们对一点也不了解的高尚政策讨论的胡言乱语啊!他们懂得什么?必定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话。民众之间已经被引爆到沸点的舆论他们也有所耳闻,却只当做一些无力的小虫嗡嗡叫,那些关于他们窃取国家,架空公主,意图分裂,不尊重国王的流言,在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只要那些平民不能威胁到他们,人们总是健忘,时间久了,自然就习惯了接受了。
是的,是的,人们是健忘的。人们是软弱的。
连摄政公主都没办法的事情,这些只能默默忍受,从来没法反抗的人,再怎么群情激奋,最终也会妥协认命,让一切归于平静。一切都回归正轨。
贵族们这样相信着。
以至于王都爆发出了要求通过谷物法案的大游行,要之前打死仗义执言的‘热诚的小约克’的西坦因侯爵认罪的时候,许多贵族,连带西坦因侯爵本人都没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不过就是死了一个平民,不过就是派似兵驱赶了几场讨论法案的聚会,不过就是关押了几个敢于讨论贵族权益如何受到新政策影响的念过书的平民罢了。不过是些平民,不过是些平常事,不过如此。
西坦因侯爵坚持这样对自己说,于此同时,在他龟缩在王都大宅中的同时,在外面,那些不过如此的平民由他们中路过的领域和圣阶能力者带领,群情激奋之下,冲烂了西坦因侯爵的王都宅邸围墙,站在院子里外示威,非要侯爵给个说法。
西坦因侯爵赶忙让卫兵和侍从,以及侍奉他的魔法师顾问阻拦他们,最好先出手给那些胆大包天的泥腿子一些颜色看看。同时,他也写信给其他安妮公主这一边的贵族,要他们维护贵族阶层共同的高贵地位,共同出兵镇压那些不知死活的平民。
其他的贵族们没有什么同僚之情,但西坦因侯爵有一句说得对,在这个礼崩乐坏的年代,好不容易依托安妮公主有了些古老时候贵族气度要回复的影子,不让平民能成功冲击贵族、维护贵族阶层不可侵犯的权威和尊严,对他们所有人都有很多好处。
他们短暂思考过后,便同仇敌忾地出动护卫和骑士去镇压暴民。
土地贵族的私兵从他们在王都的宅邸出来,穿着许久不穿稍有不合身的铠甲,拿着过于沉重不太习惯的武器,来到了大街上,从各条王都道路包围了正在西坦因侯爵府外面抗议的平民们。
他们对平民们举起了屠刀。
而在那屠刀挥下的时刻,平民中混杂的能力者冲了出来,一边大喊着“你们要干什么?!”“当街砍杀平民,这可是沙头的大罪!”“贵族老爷饶命啊!我们不过就是路过!”“啊!好疼!”之类的话,一边狠狠撞上了带队来平乱暴民的贵族私兵头领。
贵族私兵里面只能说好人不多,武力值也和道德水平差不多。他们完全不是这些混在平民里的可疑能力者的对手,混乱中不知谁通知了冒险者工会的人。一些能力者急忙赶来,被民众中冲出来的莫名其妙的能力者打翻在地,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冒险者在来历可疑的路过一般热心市民面前好像些柔弱的凡人一样顷刻间被打倒一片,更有人因为试图大开杀戒或是挟持平民占据主动的过程中人头分离的。
冒险者工会有人看出不对味来,很快不敢再多动弹。也有些蠢蛋很有些集体意识,秉承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的精神,开启领域甚至神域帮助自己的同伴。
简直让传统贵族分不清敌我的混战中,有人成功开启力量虚张声势,也有人扩散开的力量只出现了很短时间,便在一闪而过的更强大的超凡力量出现的瞬间暗淡下去。
西坦因侯爵府邸前的广场前一片混乱,平民和凡人贵族的侍从护卫、凡人阶的冒险者工会冒险者和一般路过平民,以及现身和没现身的超凡在交错或不交错的战场上打成一团。
而在这混乱之中,一名神情癫狂的年轻人,身上携带着天量的魔法卷轴,冲进了那座风暴中心的建筑。
风和光魔法保护他进去的过程快的无法被阻挡,他留在外面的最后一句话是:“诛杀叛国者!!!!!为了公主和陛下!!!!”
数十能量等级难以评估,其中至少包含超凡级别的魔法卷轴在那座建筑里爆炸开来,又被侯爵府自带的王都保护屏障包在了里面,没有许多能量泄露出来。
广场中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超级大动静镇住了。
然后,以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的冒险者工会下位神为起始,不占优势也不占理的传统贵族一派开始慢慢停手。冒险者工会和传统贵族们在这种原本面对凡人百姓的战斗中出现了不该有的较大伤亡,有好些平时手段就稍微有点缺少底线的能力者和贵族没头没脑地死了。还有些贵族受了巨大惊吓,这会站都站不起来,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可疑。一些能力者缺胳膊少腿,还有些冒险者已经身首异处。
而一开始冲突的王都游行百姓和路人,令人惊讶的是他们虽然很有些肢体推搡冲突,但竟然因为弱小,在刚刚过去的混乱中最为幸运地几乎没有损失,受伤的人也以肢体推搡和殴打摔伤为主。
有些较为强大的冒险者回过味来,站在一旁沉默不语。那些突然从平民中蹦出来的见义勇为强大路人忙着收拾俘虏那些哀嚎痛骂的贵族和冒险者,也没怎么搭理他们。
军方的人姗姗来迟,维持王都秩序。组织人进西坦因侯爵府看看那么大的爆炸之后还能有什么活口剩下来不。除了一位整张脸都被烧化了的侯爵以外没有找到幸存者,那位侯爵在病床上痛苦挣扎了几个小时,最终还是无可挽回地告别了人世。
他的舌头和眼睛都被烧化了,整个人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虽然令人痛心,但这位侯爵到死也没能说出爆炸的具体情况。
而那位冲进去的年轻人,更是被炸的尸骨无存。场面是如此的干净利落,以至于让人找不到一丝一毫他存在过的痕迹。
但没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因为民众情绪特别激动,事后纷纷叫好。几家报纸报道了西坦因侯爵这些年来为了防止自家田地利益受损,对领民毫不仁慈的政策。一些令人落泪的悲伤故事之后,每个人都能理解这样为什么会有人趁着大乱冲出来跟这样作恶多端的邪恶贵族爆了。
大家伙痛骂西坦因侯爵这样暗地里反对摄政公主和国王的政策、对领民非常坏、坑了隔壁素有贤明的伯爵夫妇和热衷于修路的富商一大笔钱,差点把人家害得破产,做了这么多坏事活该早死。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谈论贵族有好坏之分,有些坏贵族早死真是死得好。不乏有年轻人崇拜感激他的做法,甚至表示如果自己有如此渠道和能力也要效仿,这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总之,因为这位年轻人的冲动现身,之前最为激烈反对土地法案的那些传统贵族们,很不幸又突兀地,顶着逆反法案、对抗军队、虐待平民、纠结士兵在王都动刀兵等罪名,被晾在了摄政公主面前。
好多人,好整齐,好动作、好证据。
摄政公主的表情还是那种平和了然的模样,不知是不是错觉,被她注视着的每一个传统贵族都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毛骨悚然。
“现在,是不是没有人质疑我判定一些大臣和贵族戕害平民,对国家的助力远小于造成的祸害,辜负了我父亲和我的信任和委托。这件事不是因为我和我父亲政见不同而迫害异见者了?”
高高坐在王宫议事厅的王座上,摄政公主带着一种平和的微笑,把手里陈述那些闹事贵族的罪过的文书和证据抛到了议事厅中央的地面上,“拿起来看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看看我有没有冤枉你们啊?”
下面的人看着那在地上飘散的一摞文件,没有人出声。今天大会的主人公们站在大臣们中间,热汗浸透了丝绸的衬衣,但也完全不敢去捡。
“看看吧,阁下们,看看,千万不要出了这座宫殿的大门又说我阴谋构陷你们。我给过你们机会了,命运要把握在自己手中啊。”
摄政公主的语调平静温柔,让下面的主角们几乎感到毛骨悚然。
但她至少还说出了宫殿的大门……还有人能出这座宫殿的大门。
于是传统贵族还健全存活的另一位侯爵走上前来,从地上捡起了那份文件。
他开始看。
他颤抖起来。
他紧咬牙冠,因为恐惧而牙齿打颤。
他对着公主跪了下来:“摄政公主殿下!我们有许多错误,但毕竟是因为我们都沉浸于过去的时光里。在这样大的变革时代,我们总觉得过去的很多做法是好的,所以想要变回去,我们的想法最终还是为了辉耀,请您高抬贵手,给我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
在剩下的这些传统贵族恐惧的注视中——他们甚至是被军方请到这里来,而没有像平时那样被冒险者工会拦住——摄政公主脸色温和如常:“请千万不要这样说,我是很怕冤枉各位的,一丝一毫也不行。请多看看这里的内容,有什么不对的要现在抓紧提出来啊。”
侯爵在颤抖,没有了冒险者工会的保护,军方的超凡将军们站在议事厅的周围,板着一副要出席同僚葬礼的死人脸,事件中心的人们没有谁敢说话。
“都没有吗?还有人要看吗?”摄政公主柔声问道,“既然没有,总理大臣阁下,请你根据辉耀的法律和既往执行方法,和今天参会的大家讲讲一般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判决吧。”
总理大臣是洛芙的人。
他几乎是狞笑着出列,手里拿着昨天熬夜到凌晨三点总结的犯罪事实和法律规定对比,这里的每一条罪状和每一种惩罚都保证非常合理,要什么说法有什么说法。
总理大臣展开手上的文件,开始一条一条念。
……在他展开的条目里,证据和法规串联,可以显然看出几位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长期以来不支持国王陛下的行政纲领,做事阳奉阴违,暗地里结党营私。对治下领民残酷对待,违法夺取平民和骑士财产,奴役领民人身自由,隐瞒包庇甚至指示下属犯下人命官司等一系列刑事案件,不能公正地处理领地的纠纷、也不能有效组织治下百姓发展生产。军事上,拒不响应摄政公主呼吁对抗邻国入侵的号召,组织私兵在王都武力对抗平民,造成多人死亡。
作为领主,违反了领主所有的军事和政治义务。作为王国的臣民和领主,与蒙脱落王国勾结,出卖国家军事信息、签订有利于他国的商业条约。在宫廷中公然质疑摄政公主的权威性,污蔑造谣摄政公主和国王身体不佳的原委有所牵扯,导致国内政府大乱,更在之后支持冒险者工会和军方武力对抗,暗中散播舆论对抗政府的政令。
……几乎称得上对内对外都叛国。
事实上或许也差不多。
这样的事,就算辉耀是一个还很有些古老传统、贵族权益还有部分得到保留的国家,也应该死刑。
总理大臣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据理力争,非常完备地论证为什么这事必须死刑、一定死刑、绝对死刑、当然死刑。
而且很有理由剥夺这些逆天荒唐的家族的头衔和领地,经由国王的代表摄政公主再行安排。
军方的人在后面盯着,没有冒险者工会出来搅局,谁也辩论不过此时基于事实完全无敌的总理大臣。
有人求情,开始哭自己对王国劳苦功高。
有人以头抢地,恨不得掏心掏干地证明自己愿意痛改前非为国卖命。
也有人死不悔改,用传统的刑法不上贵族的一些老黄历狡辩。
洛芙手下的大臣们和他们气势雄浑地对骂起来。
摄政公主本人坐在王座上,没怎么开口,甚至是有些无聊地等待这场争吵迎来结局,然后开始下一步的执行工作。她知道有些人并非念旧、并非悔改、并非传统。
他们只是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混乱和嘈杂中,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站在人群附近的安妮公主,甚至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你要出来说点什么吗?说我在构陷,说我有私心,说我在阴谋害你的大臣,好真正意义地挣扎一下?
安妮看懂了她的意思,这或许不全是因为安妮的领悟力高,但总归,她看懂了。
她站在那里,只觉绝望和茫然,不曾动弹一下。
她知道对方不会阻止她站出来帮自己人,但她也知道,一旦她敢站出来,她便成为了和那些传统贵族一样的人。他们的行为都受她默许,他们的罪行都有她一份。安妮,一旦出来保护那些她身败名裂的下属,她自己也会在今天彻底身败名裂。
那个超凡不会阻止她选择,但只要她敢选,她就必然要面对自己选择的结局。
安妮僵硬了,安妮畏惧了。
她知道,刨除自己似乎不真的了解这些属下,刨除她此刻也很为自己的行动感到茫然。即使是只作为一个政治身份的安妮公主,自己也已经彻底失败。
……
安妮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站出来说。而这对那些她属下的传统贵族被剥夺领地和头衔,本人被拉出去砍头的结局没有丝毫影响。
摄政公主公布了这场审判的前因后果,对那天引起冲突的热诚的小约克的死表示了深切的痛心和遗憾。人们非常震惊于存在这些邪恶的贵族,在切丝特国王上任之前竟然做过那么多荒唐事,而切斯特国王治理严明,让这些人几十年不敢露头。同时也开始思考这帮人怎么在安分了几十年之后在洛芙丽达公主上位之后又有胆子冒出来,并且忧心王国剩下的那些贵族和大臣们是不是也不是好东西。
在这个时候,安妮公主宣布是自己包庇和鼓动了他们,以反抗自己的姐姐,切斯特国王钦定的继承人洛芙丽达摄政公主。安妮公主声称自己鬼迷心窍,嫉妒父亲对姐姐的看重而做下荒唐的事。她承认这些做法是完全错误、极为愚蠢、百害而无一利的行为,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因此,她将放弃王位继承权和王室成员身份,解散自己的派别,认可姐姐洛芙丽达公主对自己的判决,并尽力弥补自己的过世。
这段时间的乱政、两位公主的种种矛盾传言,甚至辉耀事实上的内乱,竟然都是因为安妮公主的嫉妒行为。全国闻之哗然。
洛芙丽达公主作为国家的摄政者,痛斥了安妮公主的恶行,对安妮申请的惩罚都严格执行,同时,作为姐妹,她宽恕了安妮的性命。
此外,对于在冲突中不幸死去的平米小伙子‘热诚的小约克’,洛芙丽达公主也表达了深刻的哀悼。她宣布全国哀悼三日,为这位仗义执言,没有因为不义的行为是侯爵的管家做下就退缩的年轻人,也为了记住这一次王国内乱教训深刻的错误。洛芙丽达大公主亲切地接见了死者的家属们,督促他们尽快安排家眷来到王都,并且体贴地派出了她座下王国忠诚的军队,护送这一家可怜人免受容易记仇的贵族们的报复,也去接收那些被剥夺爵位的反叛者的领地,让其下的领民重回王国的怀抱。
这期间,不是没有马贼或是爵位继承人斗争事件,导致她派过去的队伍受到了一定的冲击。但摄政公主秉承着保护王国百姓和神圣土地的原则,麾下的军队绝不后退一步,最终成功摆平了这些趁机作乱不知死活的宵小势力,将安全和宁静还给了王国的土地。
前后不到两个月,最后一名侯爵领地上的‘私兵起义’也被镇压,参与者得到了妥善的镇抚。虽然过程几次惊险,但都在王都那位足不出户的摄政公主的某些奇奇怪怪的操作和恰到好处的挑拨妥协和拉拢之下从钢丝上面低空掠过。
辉耀长达两年的内部分裂,事实上持续了四十年的斗争博弈,终于在好几代国王接龙一样的共同努力下,以其中一方所在的天平被掀上天为结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