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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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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洛秋默然,不知如何应对。
在如今的世道,女眷是家眷,也是家产。官员犯事后,家中男丁抄斩或流放,唯有女眷,会被当成货物似的发卖。但大多时候,女眷比起发卖,更宁愿一死了之。
只是求不得。
她深受其苦,可她能说什么呢?
凌洛秋觉得徐燕昭只是安慰她而已。
徐燕昭确实形同皇后,对皇帝也有莫大的影响力,但皇后尚且不能当政,她只是形同皇后,又能做什么?
所以凌洛秋只是一笑了之。
徐燕昭也没有多说,仿佛刚才那句只是玩笑话,也不说来意,只道:“三天后,自然见分晓了,回去等着吧。”
凌洛秋一愣,徐燕昭微微笑着看她,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她不是家里那些小妹妹,便也就罢了,变成挥手,径自告别了。
这人怎么回事?凌洛秋嘀咕着往小院走。
就从范府走回小院这短短的路上,凌洛秋赫然发现,京城的风言风向有点不同了。
上午她出门时,还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说周仲溪什么,所有人的重点都在于徐修远是不是被冤枉的,她父亲到底是谁,为何得罪了范平这等人物。现在圣旨虽然没有正式下达,彻查之令一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徐家是被冤枉的。那么后续的处罚如何,轮不到百姓做主,他们转而议论起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起来。
“你说范平一个刑部左侍郎,怎么会想得到伪造地图,谋害一国大将军这等事情呢?手怎么能伸得到兵部去?”
“是呀,万事讲究利益,范平害了徐家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
“当然没有好处呀,他只不过是个顶罪羊罢了,你没听见易家娘子说的话?这事最后的黑手分明是……”
说话的人停住不语,只用了一个你应该懂得的眼神。
总而言之,被打入天牢的虽是范平,也没有切实证据,但所有人都认定,事情的主谋其实是周仲溪。
周仲溪吃了个哑巴亏,还因为对方并未指证,所以无从辩解。这招“莫须有”以前他常拿来对付别人,不曾想今日竟被徐燕昭对付了一把,内心郁郁,回府的路上几乎吐血。
除此之外,被议论得最多的,就是凌洛秋跟范平之妻易氏。
官家千金沦落青|楼,成为艳名远播的花魁,已是一段令人唏嘘的佳话,为七分的容颜上再添三分传奇。没想到花魁还忍辱负重,为父申冤,再加上何飘飘一惯的刚烈清高性子,一时传为佳话。京中不少文人学子都为凌洛秋写诗谱曲,歌颂其行。
再联系易氏的话,引发了一场发卖是否罔顾人性的大讨论。
不过那也是后话。
*
从永定侯府离开,周仲溪回到府上,才将官服换下,各大世家前来商议的人已经到了。
只是缺了南阳郡公府。
众人,包括周仲溪都不甚在意。
周仲溪坐下,第一句便是:“紫宸卫已落入徐氏手中。”
众人对六年前伪造地图一事,已经一清二楚,对徐燕昭这个名字,还停留在她打架斗殴等不上台面的事情上。他们许多人保养得宜,不甚劳心劳力,看起来与六年前没有什么区别,自然地也忘了时间的流逝。一时竟有些接受不了,那在街面上打架的顽劣少女,竟然已步入朝堂,与他们争斗起来了。
紫宸卫是帝王私卫,由开国太|祖创立,中间几度解散又几度组建。最后,在太尉陆离手中正式成为禁军之一,为北衙三卫之首,地位犹且在金吾卫、羽林卫之上。紫宸卫只听命于帝后,从不在人前露面,先前两位皇帝——当今圣上的父亲天承帝、祖父建平帝,手中到底有没有紫宸卫,都是未知数。
没想到,徐燕昭只是进宫五年而已,就将紫宸卫重新组建起了了。并且以今次之事看,实力竟是不弱。
那么……世家们明白了周仲溪的担忧。有紫宸卫在,他们想把控皇位,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紫宸卫与骁骑营一样,都是以一敌百的存在。
众人悚然一惊:“如之奈何?”
周仲溪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三件事。第一,范平罪大恶极,意图插手兵部职位,不慎害死永定侯,其罪可诛。”
世家们暗自点头。
是,范平已经折进去了,那就物尽其用,让他彻底扛下所有。谋害永定侯的不是别人,主谋就是他范平。
显国公魏方峪应道:“此事已经办妥了。”
如今范平收押在金吾卫大牢中,那是他嫡孙的地盘,左中郎将虽然把守紧密,但魏临颐这个右中郎将也不是吃素的。魏方峪又只是国公,不领官职,在百官跟随皇帝前往永定侯府时不必随行。他立刻用魏临颐的渠道去见了范平。
他有一个范平的死穴。
范平与易氏成亲十年,始终没有生下一儿半女。范平纳妾不少,但易氏手段厉害,嘴上说得风轻云淡,手下却从未断过侍妾的避子汤。是以范府中没有留下范平的血脉,只在府外有一私生子,范平畏惧岳家的势力,不敢暴露,没想到这竟成了范家最后的血脉。
范平生性平庸好|色,并无大才,也不在意面子,唯一看中的就是香火。
听得魏方峪的保证,范平一咬牙,点了头。
“该怎么说,范平已经知道了。”魏方峪让周仲溪放心。
周仲溪点头:“第二,我等已调查清楚,伪造地图之人是兵部职方司郎中。”
意思是,范平已经不成了,刑部左侍郎这个职位是必定空出来的,相应的,兵部也必定要交出一个与之合谋的人。但是这个人到底是谁?目前还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好处。
他们世家觊觎兵部已经很久了,但兵部是武将的势力范围,武将体系从百年前开始,就一直在永定侯府的掌控之下,几乎水泼不进。六年前,他们并不是直接与兵部合作,将职方司里的地图调换,而是买通了送地图去永定侯府的人,在职方司把地图交给永定侯府中间换掉的。只是调换的过程,究竟是怎么被凌肃发现的,凌肃又是怎么拿到另一份伪造的地图,埋在金吾卫武库的墙角下,他们始终想不清楚。
但事已至此,也不需多想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趁机让兵部空出一个职位来,最好是郎中以上的职位。
“第三,派人前去楼兰国,问安平公主安。”
楼兰?这一点众人倒是不理解了,为何问安平公主安?
安平公主是先帝七公主,一向不受宠,与圣上的关系也不好。她被六公主骗上马车时才十四岁,对朝政之事一窍不通,这些年来想必也记恨皇室,从无音讯。
“老夫听闻消息,道楼兰王身体有恙。”周仲溪捋着胡须道,并不多说,只是沉声道:“如今多事之秋,我等更应为陛下分忧才是。”
忧倒是有的,他们也是想分的,只是世家们才加紧炮制证据,一个令他们瞠目结舌的消息爆了出来:
蒋翕之已经将调换地图之人找到了。
御史大夫蒋翕之在去金吾卫提走范平时,顺便拿走了伪造的地图和被炸毁的盒子。盒子之中竟然落下了一封密信,虽然信的全部内容已经看不清楚,但是依稀可见,是要求测试这个爆炸盒子的威力与查看地图的伪造是否足够陈旧。
最重要的是,上面留有写信之人的笔迹以及表字,正是当时任兵部职方司行走、如今赋闲在家的宣平伯长子殷司翰。
“这……”接到消息时,连田德昌都惊呆了,“这么短的时间,蒋翕之成神了?”
当年奉命将地图调换的人确实是殷司翰,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事情也做得了无痕迹,蒋翕之怎么查到的?难道真的运气太好?
“都不是。”周仲溪摇头。
他相信伪造的地图跟里面的银针是真的,但这个密信一定有问题。宣平伯一家上下都是废物不错,但世家的废物,也不至于留下这么大的把柄在手里。
必定是徐燕昭查到当年的事,但证据已经被湮灭了,她便派人在宣平伯府里找到了这信,塞进盒子里的。
这个徐燕昭,若不能为他所用,必定得除掉!
周仲溪暗下决心。
*
拿到证据的蒋翕之,心中的震惊不会比周仲溪少,但事情紧急,他来不及与谢温恪、徐燕昭商量,只能先按照他们布置下的路线走。
他自称避嫌,当即将范平跟盒子都交给了大理寺。大理寺卿耿元章人如其名,是个只认法理的老顽固。一旦验证过证据的真假,大理寺卿便立刻着武卫包围了宣平伯府,整府收押。
当时宣平伯府上下还在笑南阳郡公府呢,转眼就全家下了大理寺大牢。
大理寺的审讯非同一般,一天的功夫,范平跟殷司翰便将事情全都招了。
范平道,一台三寺六部各处都是世家的势力,唯有兵部并非世家或者清流的势力范围。他攀附不上显贵世家,只好转而谋求兵部的职位。要进入兵部,首先要将永定侯除掉。
范平痛哭流涕地说,起初也并未料到会将永定侯害死,那炸药盒子未经测试,只觉得威力甚小。地图虽然是伪造的,但永定侯对西域的地形十分熟悉,应当一眼看去便知是假,不按地图所标路线行走。届时永定侯行军不利,受伤在身,打不了胜仗。他们再参他一个功高自许、藐视君上,永定后的势力必定受到牵连,兵部一定会空出位置。
谁知那银针里面的毒如此厉害,竟将永定侯害死了,后续的一切结果都不如原本所预料。永定侯虽死,他也不敢再在兵部中乱来,竟是一场空欢喜,白忙活。
至于殷司翰,他本质上是一个酒囊饭袋,人人都轻视放心,所以才能成功调换地图。因为谁也没有料到,一个整日就知道玩女人的纨绔,年纪比永定侯还大些,竟然敢害永定侯。殷司翰对筹集调换地图之事供认不讳,但其他的事,把他的牙都拔光了,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相比于伪造地图的案子,范平对凌家的案子供述就详细得多。他只道当时在职方司调换地图,其他人都未发现,倒是凌肃看了好几眼,后来几天一直跟着殷司翰。殷司翰无从做主,范平再三调查也查不出什么,但杀心已起,一直伺机下手。
后来凌肃擅闯禁苑,给了他们天大的机会,于是凌肃联合右羽林卫中郎将郑荣,将凌肃捉拿。凌肃二话不说就自尽,他们既怀疑又什么都问不出,心中十分恼怒,所以将火气发泄在凌家众人的身上,把凌肃抄家后杀死其家人。
至于凌洛秋为何会出现在青|楼,范平也供述道,捉拿凌洛秋时被宣平伯看到,宣平伯爱凌洛秋容貌,欲将其收入后院。所以范平便将判了没入掖庭的凌洛秋暗自扣下,没入掖庭的只要一个名字,人却留在牢里,预备随时送入宣平伯府。没想到宣平伯惧内,有色心没色胆,不敢收。凌洛秋无从安置,只能混入官奴婢中发卖,沦落青|楼。
掖庭宫那边也很快查出了案情,掖庭宫名籍里确实有凌洛秋的名字,但人却从来没人见过。内侍省审问了当年负责的女官与太监,两人都承认收了范平的钱,故意装作不知少一个人,反正掖庭宫里宫女那么多,少一个多一个没人知道。
案子的审理异常迅速,两天不到,三司会审的卷宗就到了御前。
结果看似满意,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漏洞百出。只是事已至此,没有更多的证据。
当初定这个计划时,徐燕昭就跟谢温恪仔细推演过,这是两人都预料到的结局。
世家铁板一块,在京城中势力更是根深树壮,一个案子就想把世家连根拔起,实在有点异想天开。再者,如今他们手里有的,只是永定侯跟凌肃两桩命案,权力还在世家手里,若是硬拼,只怕闹得血流成河,京城生变。
他们俩为了报仇不惜性命,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可如今的局势并不太平。永定侯没了才六年,西域边防已经溃散得不成样子。大梁商业日益繁华,已经成为不少百姓的衣食来源,丝路是大梁最重要的商路,多少人赖以生存。倘若西域生变,丝路被阻,不知要逼死多少百姓。
若到时候西戎再趁机攻破关防,闯入玉门关……哪怕不是兵乱中原,只是劫掠几座城而已,边城的百姓何辜?
徐燕昭承认,自己就是有点烂好人,复仇也复得慢腾腾的,但……她父亲守卫家国,为的是百姓安居乐业,倘若为了给他报仇,反而让边城烽烟四起……
徐燕昭怕她爹会半夜从地下爬出来,打她军棍。
从小被教育保家卫国的她,也做不来这事。
只能一步步来。
*
案子审得快,朝廷的处置也来得极快,连着几道圣旨下了。
首先,毫无疑问,范平、殷司翰、郑荣谋害卫国大将、朝廷重臣永定侯,罪大恶极,即日起褫夺宣平侯封号。范、殷、郑三家抄家,全家男丁斩立决,女眷全部没入掖庭为奴,永不得赦。
第二道圣旨,是到醉红颜颁发的。
圣旨到之前,徐燕昭特意让琉璃通知凌洛秋回去。
当时天色还早,北曲三里正是恩客们醒来,慵懒地用完早饭,歪歪扭扭一身脂粉气准备回家的时刻。
凌洛秋一身白衣缓步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三日之前,凌洛秋还是艳名动天下的花魁何飘飘,打扮一新地乘着宝马香车去龙池苑,赴南阳郡公府大公子宴席。南阳郡公府在京城是何等清贵的存在,平日里花街的人连他旁边马车旁边的尘土都挨不着一下。南阳郡公府的大公子更是京中有名的清贵公子,如天边皓月,人人都说她一个青|楼女子,何德何能,竟能赴易大公子的宴。
不到三天的时间,南阳郡公府京城名声扫地,而花魁和飘飘摇身一变就成了昔日罪臣之后,凌家的大小姐。不仅忍辱负重,名声从艳名变成了孝名,甚至与永定侯府走得极近。
永定侯府也不再是三日前的门可罗雀,一提起来便要嘲笑的一祠三姓,又变成了满门忠烈的高门显贵。人人都挤破了头想去攀交情,人人都不敢去攀交情。
凌洛秋竟然能与永定侯孤女合作,还一度让永定侯孤女吃闭门羹,那得是怎么要好的关系?
凌洛秋现在人还是在贱籍之中,但可想而知,不多时就能恢复成官家小姐的名分。
醉红颜的老鸨从前对她那是一口一个“我的儿”,现在也恭恭敬敬地称她小姐了:“小姐回来了?可曾受了委屈?要喝茶还是要吃点心?都安排人伺候着。”
凌洛秋知道这面子并不是给她,也不是给凌家的,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听说她攀上了永定侯府的关系。因此这客气看在眼里,平白叫凌洛秋心中掀起一阵烦躁。
正要发火时,是马蹄声传来——
“圣旨到——凌肃之女凌洛秋接旨——”
京城六朝古都,北曲三里已经做了不知几百年的青|楼,迎来送往中有荒唐皇帝也有贩夫走卒,无一不是恩客。数百年来,圣旨只到过北曲三里两次。
上一次还是在永嘉女帝时,一位青|楼女子抚养了忠臣遗孤。那孤女甚为了不起,考了武举,为家族申冤后,封官的圣旨就是传到北曲三里的。但那不算青|楼,那女子早已良,独自住在北曲三里的一处院子里而已。
她所抚养的孤女,就是大梁第一位女将军。
封她为将的,是大梁唯一一位女帝。
如今,圣旨第二次进入北曲三里,是真正传到了青|楼。
整个北曲三里都被惊动了,残妆的花娘,宿醉的恩客,熬红眼的龟公小厮,全都围出来看热闹。
凌洛秋就在醉红颜门前跪下:“臣女凌洛秋接旨。”
内侍一队数人,后面一队披甲带刀的武卫,为首的是个青衣内侍,腰中挂着一枚金质令牌。青衣内侍打开圣旨念了大长串的话,许多旁人都听不懂,只听懂了最后几句。
“……已查清凌肃闯入禁苑之案情有可原,撤销罪行,追封凌肃。判凌肃之女凌洛秋恢复原籍,悯其孝心可嘉,赐黄金百两。”
青衣太监面容冷肃,宣读完毕,对上凌洛秋,语气却甚是温和:“凌小娘子,快领领旨谢恩吧。”
凌洛秋听得这个称呼,当真是百感交集。
大梁对已婚女子称“娘子”,对未婚女子称“小娘子”。青|楼之人,沦落风尘,遭人蹂|躏,哪怕客气相对,也只是姐姐妹妹地叫。凌洛秋当了四年花魁,被叫了四年花魁娘子。
只有徐燕昭与她身边的人,还会称她一声“小娘子”。
凌洛秋眼眶红了,叩首道:“臣女凌洛秋接旨,吾皇万岁。”
等她拜下,青衣太监忙将她扶起来,温和道:“我叫大川,宫中吩咐,我今日跟着凌小娘子行事。凌小娘子,我陪你去收拾行李吧。”
凌洛秋先是一愣,眼中还有泪,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就说,皇帝能记得她是谁呢?
这一切的安排,都是徐燕昭吩咐的。
老鸨听得“收拾行李”几个字,吓得脸都白了一下,但她哪里见过宫中内侍?又看看内侍身后一对披甲带刀的武卫,愣是将自己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一个字都不敢说。
凌洛秋就在这脸色里问:“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亲自搜?”
她很清楚,凌家的事情一出,老鸨便深知她有一天一定会从良,总之,花魁娘子她是没有了,以后醉红颜能靠什么吃饭,真是说不定。老鸨一不做二不休,料想既然回去做官家小姐了,那何飘飘必定不会再认自己沦落的时。因此,老鸨亲自上她的房间去,将里头的东西全都搜刮走了。
哪里料到,世上还有回到醉红颜接旨的官家小姐,还有奉旨帮她“收拾行李”的内侍?
凌洛秋还威胁她!
若是让凌洛秋自己“搜查”,那真是奉旨抢劫,拿到什么就是什么,她一个不字也不能说,说了人头就要被那几个武卫砍下地去。
“哪里……哪里劳动您呢?”老鸨赔着笑,咬着牙说:“奴去替您收拾。”
然后也不敢怠慢,在门口摆了桌椅,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不多时,将凌洛秋房里搜刮出来的珍宝全都装箱子,让杂役抬了出来。
大川叮嘱:“小娘子仔细看看,可是落下了什么?”
凌洛秋仔仔细细地检查过,又去自己的房里,将床下隐藏的箱子取出来,大川才命人搬上车。
“接下来呢?”大川问,“小娘子想做什么?今日人手多,小娘子不必客气。”
“我……”凌洛秋握着圣旨哽咽了一下,低声说:“有劳大川大人,我……我想为家人收殓。”
“本是应当。”大川抬手,“请凌小娘子上马车。”
凌洛秋又道了谢,上了马车。
其实这六年来,凌洛秋一直在京城,但北曲三里在城东北,归义坊在城西南,遥遥相对。她害怕被人发现身世,影响报仇,因此一直不敢回家。
看到熟悉又破败的家门,凌洛秋的眼泪才止不住落下来。
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日家门是怎么攻破,侍卫是怎怎么进门就杀人,自己和母亲又是怎么被拖出家门。她的母亲,又是怎么在门口一头撞死的。
“爹,娘,江伯江婶,小竹,我为你们报仇了,我……”凌洛秋披麻戴孝,在门口跪下,重重地磕头。
她走入旧宅之中,亲手将散落的尸骨一一收殓,又去城外将悄悄埋下的父亲尸骨起出,请人略修整了旧宅。这得花不少时间,但她的亲人们都已化作白骨,时间久一点,她也愿意慢慢来,给亲人们最后的体面。
她不能让凌家堕了名声。
在凌洛秋修正旧宅时,朝廷对永定侯徐修远的圣旨终于下来了。
吵了许久,最终还是朝野上下都认定,蒲昌海之战并非徐修远之过。他在行军途中遭遇暗杀,重伤之后又中毒身死。阵前失去主帅,军心溃败,无人指挥作战,落入敌军埋伏,又被困在魔鬼城中,最终葬送了五万人的,是范平等人,与徐修远无关。
朝廷给了徐修远极重的哀荣,追封了他种种谥号,规格甚至比拟亲王。徐燕昭跟徐修远都不在意名声,但经历了六年污名的永定侯府,却需要这一场隆重的追封,挽回声望。
除了徐修远的哀荣,徐燕昭也被晋了官,以侯府门荫与追赠其父的名义,直接从从九品队正升至正七品校尉。
徐燕昭在永定侯府设下灵位,正式为其父举行葬礼,接受四方拜祭。王公贵族悉数到场,甚至皇帝也亲自在灵前上香一注。下葬当日,京城道路上到处都是沿路祭奠的人。
徐燕昭全程板着脸,面无表情,冷得像一柄遍布寒霜的剑。无论谁家人过来吊唁祭奠,她都冷淡以对,只有对着恩师蒋翕之红了眼眶。
葬礼过后,徐燕昭以为父守孝三月为名,再次紧闭永定侯府大门,让所有试图讨好的人无路可走。
永定侯的葬礼过了快半个月,凌洛秋才将旧宅整理妥当,在家中设下灵位,接受拜祭。
只是除了徐燕昭,无人前来。
凌洛秋也不甚在意,徐燕昭能来,她心中已经宽慰了。
徐燕昭在灵前上香完毕,问她:“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先处理一些事情,然后送他们回乡安葬。”凌洛秋道。
徐燕昭没有问她去哪里,以后回不回来,只说:“到时候说一声,我送送你。”
又凑到她耳边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喏,我不方便出面,给你点东西,是我掏空家底了。”
而后摆摆手,走了。
凌洛秋愣了一下,打开手中的东西。
一卷名薄,和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计划,而名薄……
*
凌家葬礼结束后,凌洛秋又驾着马车,去了醉红颜。
整个北曲三里又惊动了。
见过从良的,也见过从良之后无依无靠、没钱没本事又回来卖的,但可从没见过恢复官家小姐身份之后,还回北曲三里的。她回来做什么?算账?
总不能继续当花魁吧?
凌洛秋将马车停在醉红颜门口时,老鸨正被人扶着出来。
凌洛秋恢复身份就恢复了,还带走她一大堆珍宝,虽然那些珍宝都是凌洛秋自己挣来的,但是……但是吃到嘴边的肥肉就这么掉了,老鸨还是气得够呛,病了好几日了。
“凌小姐。”老鸨有气无力地问,“你还有什么贵干?”
“来买人。”凌洛秋跳下马车,语气一如往常地清冷,将车帘一掀,露出里头的箱子。
而后将箱子一开,白花花的银子闪瞎了老鸨的眼睛。
“你……”老鸨一时咽口水,一时不住猜测。“你要买谁?玉香?”
“我要买你醉红颜的所有姑娘。”凌洛秋说着,又取出一册名薄,“我知道行情,每个人我给你加三成银子。当然,你也可以不卖,只是这几天以来醉红颜的生意如何,你心里清楚。”
生意?这段时间以来,醉红颜哪里还有生意可言!
本来醉红颜最大的招牌就是花魁,老鸨不愿有出色的花娘与花魁争长短,手下的其他花娘不过是陪衬,姿色出众者有,但是绝色的一个也无。凌洛秋一走,其他花娘都不过是庸脂俗粉,哪里入得了恩客的眼?再者,她们姿色不过是中上,便是有客人,又能卖得了几个钱?
一个多月下来,醉红颜从流水般收入银子,变成滴水般。老鸨先是损失了一个花魁,接着又没了一大笔珍宝,现在生意又不好,当真有穷途末路之感。
再此刻听得凌洛秋要买人的话,老鸨虽震惊,但震惊可没有银子重要。
开青|楼可没有转手一说,买下的花娘,除非赎身,否则只要蹂|躏至死。便是赎身,那也是数年才遇到一个的,哪里像现在的凌洛秋,一口气将花娘全部买下?
“你好好想想,你想怎么养老。”凌洛秋再度提醒。
是想继续在这青|楼里操劳,算着银子一天少一天多,还是发一笔横财,从此洗手不干了,买一两个小丫头,侍奉送终。
老鸨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心动了,她迟迟疑疑地说:“这……一口气买下所有……这不……”
话还没说完,凌洛秋便将装银子的箱子轰然合上,一句话不说,便要下帘子驾车走人。
“别别别!”老鸨恨不得现在就把这醉红颜脱手,立刻拉住了她的袖子。“凌小姐,咱们有话好好说!”
凌洛秋冷着脸:“一口价,卖还是不卖。”
“卖!我卖!”老鸨点头。
“好,取卖身契和名薄来。我劝你不要做什么手脚,这里边有什么,我一清二楚,另外……”凌洛秋脸色一沉,忽然从腰上抽出一把横刀,随手一劈。
“呀!!!”老鸨失声尖叫,瘫坐在地。
叮的一声,银质的发簪断作两截,掉在她身边。
四周都是吸气声,有人脱口而出:“花魁娘子你……”
说了几个字,又赶紧闭嘴。
人家现在是官家小姐,不是花魁了。可……可花魁娘子,居然是个武林高手?
凌洛秋慢悠悠地将横刀入鞘,不再说话。
老鸨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叫着杂役小厮龟公准备了。
整个醉红颜的花娘都傻了眼。
从前她们就嫉妒何飘飘是花魁,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不说,还想不接什么客人就能不接。一个多月前何飘飘变作凌洛秋,她们更是嫉妒,瞧,当了几年花娘,摇身一变,还是个官家小姐。总而言之,都是她们没有的好命。
没想到,现在居然被告知,凌洛秋回来了,居然要买下她们?
所有人都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凌洛秋也不跟她们解释,只是念着名册,计算着银子。
一个一个地点名,一个一个地站好。
“凌小姐,这是最后一个了,剩下的都是发卖的,你买也……”老鸨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凌洛秋又取出一卷东西,开始唱名。
“孔雪娘?”
被点到名字的花娘茫然地站出:“奴在。”
“这是你发卖文书。”凌洛秋将文书放在车板上,又点出银子。“这是买她的银子。”
老鸨目瞪口呆。
官卖的奴婢不能私下买卖,每一次过手,都要去官府走一遍文书,极为麻烦。因此,买下发卖的女子几乎都是一锤子买卖,生死都在买家手里。凌洛秋说她想买下花娘们,老鸨以为她只是想了买那些私卖的,没想到,她连官卖女子的名籍文书都有!
她这是铁了心要把所有花娘带走?
为什么?
凌洛秋不回答,只是一个一个地点着名字。
最后一个。
“杜月娘。”
玉香最后一个走出来,应道:“奴……奴婢在。”
杜月娘是她的名字,她也是被发卖的。
凌洛秋看到她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问老鸨:“人我清点完了,银子你是否要点?这是交割文书,若是无异议,就画押。”
“没……没有了。”
银子是她看着点的,能有什么差错?老鸨摇摇头,抖着手在交割文书上画押。
凌洛秋将文书收好,将马从马车上卸下,道:“银货两讫,这马车银子归你,这些人归我,有没有问题?”
一车的银子,足足三万两!老鸨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眼睛都直了,愣愣地说:“没……三万两……我发财了!哈哈哈!三万!都是我的!”
她忙不迭地扑上去,对着银子又亲又抱的,状若疯狂。
但周围的人丝毫不觉得奇怪。
三万两啊!要是他们有这个钱,也得抱着啃!
“哎,凌大小姐。”附近的青楼上有人问,“你好大的手笔呀,一口气买下恁多花娘,准备在哪开青楼啊?改天请咱们去喝酒?”
虽然官家小姐开青|楼惊世骇俗,可人家钱都花出去了,在惊世骇俗,不得赚回来?
“对呀。”最后还是玉香大着胆子问,“姑娘,以后咱们去哪做生意啊?”
“不做生意,我买下你们,不是为了开青|楼。”凌洛秋取出火折子,将除了交割文书以外的东西——私卖的卖身契、官卖的文书,全部点着了。
三万两银子买来的东西,瞬间付之一炬,化作灰烬。
凌洛秋在这灰烬里露出快意而明媚的笑,清艳至极的脸此刻芳华灼灼,比她夺下花魁之名时更为夺目。
“你们自由了。”
“什么?”花娘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凌洛秋大声道,“你们自由了!虽然你们中有些人不能恢复良籍,但是,我放奴了,你们自由了!谋生去吧!去过自己的日子!以后你们是生是死,是继续卖笑还是自谋生路,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天高地阔,你们——自由了!”
她在灰烬里翻身上马,清叱一声:“驾——”
扬长而去。
留下呆滞的所有人。
“瞧见没有?”徐燕昭坐在远处的一个屋檐上,后边潜伏着一大堆紫宸卫,她的手虚虚扶在后边,防止人掉下去。
被她护着的人青衫小冠,正是谢温恪。
两人将醉红颜门前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娘娘真是料事如神。”谢温恪愿赌服输,从怀里取出一本密折。
盖着紫宸卫的封泥,还未开启。
徐燕昭使了个眼神,让紫宸卫看好这尊金佛,自己将密折打开了。
谢温恪凑过来,两人一起将里头的内容看了个明白。
很简单的几句话:
楼兰王病危,王后,也就是七公主,不愿遵循楼兰习俗嫁给楼兰王的弟弟,因此上奏,请求大梁将其接回。
密折在这里,说明七公主上奏的折子不久之后也会到朝廷。
“西域啊……”徐燕昭望着远处的暮色,笑了起来。
好地方,她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