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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08章 负荆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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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过,又如何?”沈世安垂袖背手,直直看着她,冷冷道:“前日你既说到了父亲脸上,今日再当面质问我,我也想到了。实话告诉你,我们这里的确是一滩污泥,比不得忠武伯府,忠武伯虽是个窝囊废,却没干过一件违法犯罪的事,林如珩亦是干干净净的人,趁早嫁过去,我们才省心。”
沈玉珠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也冷冷道:“原来是嫌我碍事。六月十二就是婚期,我记得牢牢的,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那幅画既是你强买的,既是被我知道了,我就要还给苦主,这次不成,下次还来!你有本事日日不上朝看着我去,再不成,你也学父亲,关押了春桃她们胁迫我!咱们看谁犟得过谁!”
话落,猛推沈世安一下子,气冲冲走了。
沈世安的目光亦紧紧追随而去,放任自己盯了许久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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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沈玉珠,一路冲回撷芳阁,裙裳汗湿,气得把发髻拆了,簪环撇下,就嚷着要洗澡。
洗过澡,换上短袖汗衫,便披头散发的窝在贵妃榻上生闷气,一心想着,先忍忍,等婚事退了再找他们理论。
红杏见状,连忙走来瞧了瞧,见她如此,便搬了个绣墩放在旁边坐着,拿着团扇,轻轻扇风。
又过一会儿,鹤鸣送了凉浸浸的果子来,特特说明,是一大早沈世安就安排下,在井水里湃过的,有西瓜蜜瓜、荔枝葡萄等十来样。
红杏忖度着,悄悄收下,一面让小丫头搬一张葵花式样香几放到美人榻前,一面自己亲去茶房找出两个翠色高脚盘,把西瓜蜜瓜切成小块,荔枝葡萄洗净,摆盘,弄好后都端到香几上放着,自己还去绣墩上坐着,也不言语,只摇着团扇轻轻的给果子扇风。
沈玉珠闻到果香,转过身一眼就瞧见了,只见两个翠色玛瑙高脚盘里堆了个满满当当,水灵红艳,顿时令人口舌生津。
“哪来的?”
说着话已是拿起银杏叶叉子插了一块西瓜吃起来。
红杏连忙笑道:“方才鹤鸣来过。”
沈玉珠一顿,气得把叉子扔下就道:“你们拿去分了吃吧。”
话落,夺了红杏手里的团扇,盖在自己脸上又躺下了。
红杏无法,不敢再擅作主张,唤来小丫头把果子和香几都撤了下去,自己又亲去茶房兑了一盏玫瑰清露茶来,却见团扇坠地,沈玉珠侧身躺着睡着了,便把茶盏搁下,拿来一床妆花纱杏红被轻轻搭在了她腰上,捡起团扇出去了。
夏日炎炎,蝉鸣阵阵。撷芳阁众人见主子睡了,也都窝在各处打盹,不觉便到了午后,待得沈玉珠醒来,午饭晚饭便一起用了。饭毕,日落西山,便在庭院里纳凉,看着虎将军在溪边抓鱼。
忽地,沈骊珠的大丫头金环跑了进来,淌眼抹泪,甫一瞧见沈玉珠就跪下了,“求、求大小姐救救我们小姐,老爷发怒,要剃了我们小姐的头送出去做姑子。”
沈玉珠打扇的手一停,两眼发懵,“怎么回事?”
紫樱连忙走到金环面前,掏出自己的帕子来给她擦泪,“先别哭,急头白脸就想让我们小姐去救你们小姐,这可不行。且说说二小姐做了什么事儿触怒了老爷?”
金环不敢看紫樱,连忙低下头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却原来,沈骊珠那日亲眼瞧见林如珩为沈玉珠挡了一下,后背流血,回到家后担心的了不得,适逢玉烟又来承色陪坐,听了她的心事后便说,与忠武伯喝过两次酒,倒可以去打听打听林如珩的伤情,沈骊珠连忙央求,玉烟当日就又来回话,说不但身子伤的不轻,心也伤透了。
沈骊珠得知沈玉珠当面退亲之事,心里越发油煎的一般,待要怎样又束手束脚不知怎样,便躲到卧房里哭个不住。玉烟便说起她在轻烟楼是怎么坐上头牌宝座的,除了琵琶技艺纯熟,还有就是靠抢——抢贵客、抢机缘,若不如此,早被楼里那些表面上亲亲热热的姐妹踩进烂泥里了。
王月桂听了,便生出一个大胆狂野的主意来。以沈玉珠的名义约林如珩到八宝茶楼雅间相见,事先点上催情迷香,待得林如珩神智昏昏,被欲望支配时,沈骊珠出现在他面前,好事便这般做成了。
事后,沈骊珠把自己的落红帕子和一封情书留在林如珩身边,自己逃回府内做起了缩头乌龟。还是林如珩到府上来负荆请罪,向沈斓说明原委,事情才发了。
沈玉珠听完,捏着团扇的指尖已是煞白,恨得咬牙。
“好、好一个林如珩,好一个玉烟娘子!”沈玉珠嚯然起身,怒声问道:“你家小姐现在何处?林如珩又在何处?”
金环哭道:“老爷太太小姐在大花厅,林姑爷在前面的待客厅,正负荆请罪跪在那里。”
沈玉珠一听,抬脚便走。
金环缀在后面带着哭腔道:“大小姐您先去救救我们小姐吧,奴婢偷跑来时,邢大娘已经听令去取剪刀了,这会儿、这会儿说不得已经动上手了。”
沈玉珠本想先去质问林如珩,一听她如此说,一跺脚转了方向。
大花厅上,沈斓独坐在一张大圈椅上,脸色铁青,身边站着一个壮妇,身材魁梧,四方脸,梳着包髻,一手拿剪刀,一手捏着一缕头发。
地上,王月桂衣衫大敞,死死把沈骊珠的头揣在怀里,大声哭道:“自我父亲仙逝后,你再也没上过我的床榻,我守着活寡不敢有丝毫怨言,也想开了,你能继续保我荣华富贵我只有感激的,你给你女儿的宠爱,我们娘俩也从不敢攀比。可是,沈斓你摸着良心说,若他老人家还在世,我女儿也看上了林探花,他就未必轮得上大小姐!你若发狠,执意剃我女儿的头逼她做姑子,少不得我也撕破脸!你莫忘了,我还有个义兄在宫里,现如今也爬上去做了提督太监,与你里应外合帮了许多!”
沈骊珠从王月桂衣襟里猛地挣脱出来,披头散发,满面是泪,哭道:“姐姐不要的,我去捡来我要,也不行吗?”
“林如珩是人,是千万读书人里杀出来的进士及第的探花,不是东西,你竟那般去糟践人家,我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沈骊珠豁出去了,梗着脖子道:“丢脸的可不是我一个。”
话一说完一头扎进王月桂怀里,王月桂连忙扯开衣襟把她的头整个护住,娘两个抱在一起,哭天喊地闹将起来。
沈斓头痛欲裂,眉峰皱得能夹死蚊子。
沈玉珠再也听不下去,迈过门槛走了进来,“闭嘴,别哭了。是什么好东西吗,值得你们娘俩费这番心机。”
沈骊珠听见沈玉珠终于来了,连忙拔出头来,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流着泪道:“他生得俊美,身高腿长,又有文采,是我这辈子能遇见的最好的郎君了,是你不要他,我才、我才……我不后悔,一辈子都不后悔。”
她早已哭花了妆,又在王月桂怀里蹭来蹭去,脂粉污了满脸,露出了只能算端正的五官。偏偏她又爱吃,身材便过于丰腴,脸似银盘,肉嘟嘟的。
沈玉珠看着她,心情复杂之极,“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嫁他?”
“我、我都和他那样了,不嫁他我就死,死也不剃头做姑子。”
沈玉珠见她如此,心中便有了决断。迎着沈斓幽冷的目光笑着走向他,张嘴就道:“爹呀,你拿春桃她们胁迫我又如何呢?”
沈斓打量着自己这个疼爱了半生的女儿,气笑了。
沈玉珠见他气笑了,越发得意起来,“让我猜猜那林如珩演这一出负荆请罪的目的,是为了和我退婚,对骊珠负责吧?”
沈斓揉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那孩子仁义。”
沈玉珠听他竟如此评价林如珩,顿时道:“我却觉得此人奸猾可恶露出了本来面目,说不得骊珠也是着了他的算计,他只想做您这位内阁首辅的女婿而已。”
沈骊珠连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是我算计了他。”
“你可闭嘴吧。”沈玉珠气得翻了她一眼。
沈骊珠见沈玉珠是个成全的意思,便没回嘴,默默看着,安静听着。
事已至此,沈斓冷冷瞥一眼王月桂母女,又怒瞪沈玉珠一眼,开口道:“明白告诉你,再想找这么一个四角俱全的女婿是不能了,果真不要了?”
顿时,王月桂沈骊珠母女都挺直了身子,眼巴巴的瞅着。
沈玉珠玩笑道:“他既已失贞,我才不要呢,就给骊珠吧。不过,我还得去见他一面,了断清楚才好。”
“你……”沈斓又是长长一叹,甩袖走了。
外头已是暮色四合,各处陆续掌灯。
待客厅上灯火通明,大管事柴旺门口侍立,脚边放着一捆带刺荆条,林如珩跪在里头,穿一件雪白长衫,玉冠束发,神情痛苦绝望,端的是挺拔俊秀,让人怜惜。
沈玉珠却只觉得此人可怕,为了达成目的竟可以牺牲他自己到如此地步。但接下来的话不能让别人听见,便扯着他袖子将他拽出去,到了僻静处说话。
灯火阑珊,竹影斑驳,映照在沈玉珠脸上,越发突显出她鼻梁的挺直,侧颜的冷艳。当她转过正脸来,眉眼又是那般的妩媚动人。
林如珩不由得心念浮动,问出了一句话,“当真只是为了心中正义才大义灭亲的?”
“难不成是为了你?少恶心人了。”沈玉珠愤怒的瞪着他,“事已至此,我不想和你多说没意义的废话,我要你发誓,待得将来沈家倒台,你不许贬妻为妾,不许让寇若兰欺辱她,我要你保她一生衣食无忧,若做不到,我即刻拆穿你!”
“不是和她有龃龉,怎么又为她这样打算了?”
“我们姐妹的事不用你管。到底发不发?”
林如珩却笑了一下,“真是歹竹出好笋了。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才成,上回在三生亭你说会帮我找你父亲陷害我父亲的证据,我想,那都过去十二年了,证据大抵都被抹平了,不如你帮衬我找找你父亲贪污纳贿、卖官鬻爵的账本?”
沈玉珠压低声音,怒声怒气道:“若我父亲果真做了那些违法犯罪的事情,果然有那么个账本,我自会找出来,不用你提。”
“好好好。”林如珩不自觉便看着她宠溺一笑,漫不经心举起手来,竖起食指、中指、无名指,“我发誓,会听从前未婚妻的话,事成之后,保她一生衣食无忧,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这时,沈世安穿过葫芦门,从回廊的那头向这边走来。穿一袭碧青色竹枝暗纹圆领袍,脚踏粉底皂靴,墨玉云簪半束发,鸦青鸾绦收着劲瘦的腰,端的是形貌昳丽,气势如虹。
林如珩发誓毕,瞥去一眼,心中不由得就把自己和那人对比了一番,顿生起一股无名火来,眼看着沈世安到了近前,蓦地把沈玉珠搂到怀里,缱绻蹭耳,旖旎不舍。
沈玉珠没防备,呆滞了一下子,待得反应过来,猛地挣开,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十分响亮。
“玉珠。”沈世安一把拉住沈玉珠的手臂,带着向后退了两步。
林如珩摆出一副悲痛绝望的面孔来,向前一步拱手作揖,“不曾想你只是对我使了一次小性子,我们就此被活生生拆散,但身为男子不能不负责,六月十二照旧来迎亲。卿卿,此后,我便是你妹夫了,保重。”
话落,转身便走。
沈玉珠懵然瞪眼,半响没反应过来。她以为自己认清了林如珩,却不想竟还能更卑鄙无耻。
“你和他究竟怎么回事?”沈世安定定看着沈玉珠,眉头微蹙。
沈玉珠反应过来时,顿觉浑身都脏了,急切想回去洗澡,便把身上粉绿大袖衫脱下猛地扔在地上,闻听此问,便阴阳怪气道:“你没看见吗,没听见吗?问什么问!”
沈世安叹气,扶着她肩头,掰正她身子,看着她眼睛柔声道:“我们自幼便在一起,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的很。从前看林如珩这个人还好,可发生了骊珠的事情,我便觉得他不过尔尔了。你不会在婚姻大事上耍小性子,只会因为是他做了什么,惹得你厌弃,才毅然做出退婚的决定。”
沈玉珠被他这番话说得心软,禁不住红了眼滴下泪来,“早上你说什么来着,污蔑我嫌弃家里是污泥,逼迫我嫁出去是不是?我现在可以明白告诉你,你们在外头做了什么我和你们共担,便是将来要上断头台,也不能少了我。”
沈世安顿时语塞,呼吸都凝滞了。
沈玉珠见他如此,反而笑起来,晃晃手腕上戴的小铃铛金镯,“享受了这些,自该付出代价。哥哥怎得如此震惊?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蠢吗?逼我嫁给林如珩,不就是想提前把我摘出去?祸不及出嫁女,是不是?我都想明白了。”
沈世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慌忙道:“玉珠,你听好,你穿戴的、吃用的,皆是干干净净的,便是我和父亲真的满身业障,也不用你偿还。”
“怎么个干净法儿?每月只凭你和父亲的俸禄,加在一起能买我手腕上这对金镯子吗?”
沈世安顿了顿,道:“陛下赐给咱们家八座大田庄,每年产出足够支应,这些俗物你不要管。总之,你花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不必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是你该得的。”
沈玉珠听了,不由得便羡慕起沈清雾来,原来至亲的偏爱是这样一种温暖到让人想哭的感觉,和院长妈妈一视同仁的爱完全不一样。既然已经打算和他们一起死,那在这半年里,我就扮演好沈清雾,偷偷的享受一下这种偏爱行不行?
“哥哥。”沈玉珠蓦地抱住沈世安,把脸深深埋在他胸膛上,嘿嘿一笑,“哥哥看起来文质瘦削,抱起来很是硬实可靠。”
说到“硬实”二字,二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件秘事。沈玉珠脸一红,撒开手,扔下一句“我回去洗澡了,晚安哥哥”,就落荒而逃。
沈世安的脸也红了,竹影遮映下无人可见。目送沈玉珠跑没影儿了,捡起地上纱衫,踏月慢行,唇角控制不住的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