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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夺舍到了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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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赵小山的带路,他们很快就到了候月观。
眼前的院子不算大,一颗梨树栽种在院中,枝叶遮住了半个屋顶,树下摆着的凉椅不知多久没人躺过,落满了叶子。
观内的摆设十分简单,原主肉眼可见的穷。
如今又添了两个人,仿佛已经能预见接下来紧巴巴的日子了。
薛榆看着眼前的屋子,再结合之前脑海中三番四次冒出的声音,以及越来越频繁闪过的记忆碎片,心中的猜测此刻终于尘埃落定——自己胆子可真大,夺舍到了行家身上。
不过好在观里除了原主,再没有其他的行家了。
现在唯一算得上是的人......
薛榆目光落向院子里。
影影绰绰的树影下,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雪色长衣,正弯腰去捡凉椅上的落叶,额前垂落几缕发丝半遮住眉眼,看不清此刻的神色,想来应该是极专注的。
恰巧这时,他感受到投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弯着腰偏头看了过来。
薛榆来不及收回视线,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他方才果然看得很专注,此刻还能瞥见几分未敛起的神情,让人心里蓦地一跳,还以为那份专注是对着自己。
不过很快,他就收得一干二净,只是朝她轻笑了一下。
薛榆眨了眨眼,莫名的情绪迅速消散。
她走到他身旁站定,边抬眼看梨树边道:“在客栈里就看见你脸色不好,夜里风大,吹太久会加重病情,屋子都是干净的,你要不要先去睡?”
长终极浅的眼瞳微动,又弯下腰继续捡着落叶,双眼微垂着,看上去专注而温情,不像是在面对树叶,更像是情人间旖旎的对视。
他说:“我没事,这是以前留下来的病,脸色看着差,其实不影响。”
“那你这是落下病根了。”薛榆暗自打量了一番他,不像是会缺金少银的样子,“你家里人没给寻个郎中看看?”
长终眼睫一颤,站直身说:“家里人在时不这样,后来她走了,也就没人管我了。”
薛榆一瞬间哑然:“抱歉,我......”
长终却是笑了笑:“会再见到的。”
薛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他。
明明是在笑着,可眉眼间却笼着很深的情绪,光是这么看着都觉得有些心痛。
那是几乎深入骨的悲伤。
“薛姐,我睡哪间屋呀?”
赵小山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散了那无言的难过。
等到再定睛去看时,那种悲伤早已消失,就像从不曾出现过一样。
薛榆应了一声,又对他说:“明天再弄吧,折腾半天也累了。”
两人一同朝西边走去,谁也没有再提刚才被打断的话。
薛榆觉得这终归是一件伤心事,断了也就没必要再刻意续上安慰。就像长终说的那样,总会再见的,等到身死魂消时,便能重逢故人了。
梨树下又恢复了寂静,只剩簌簌枝叶声。
*
薛榆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隐约能听见院里不时响起的说话声。果真如她想的一样,很热闹。
“我觉得这不太对吧......”
“哪里不对?”
“这样式怎么没见过。”
“......”
人果然贪图这些。
尤其是她这种死了又活的人。
薛榆穿戴整齐后出了门,循声朝外面院子走去。
满地的落叶被打扫干净,院中那颗梨树上挂满了红布条,翻飞间能看见上面的墨迹。
树下的凉椅被挪走,取而代之是一个方桌,上面除了笔墨还有两个托盘,分别放着红布条和香烛。
桌旁用石块垒出的石台上,放着一个破旧的功德箱,上面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字:随缘乐助。
长终和赵小山就站在梨树下,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什么。
“你们起这么早呢。”薛榆走近上前。
长终闻言转身望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我们也刚起来没多久。”
“谁说的,我们明明......”赵小山下意识小声反驳,转头时对上一双浅色眼睛,立刻就乖乖闭上了嘴。
他抿着嘴一愣,心想我干嘛要怕他?
赵小山在心里纳闷完,又开口道:“薛姐,你来看看这个怎么样?”
“什么东西?”薛榆走到长终让出的位置,看见了被两人身影遮住的东西。
是一个供台。
香炉和签筒整齐地摆放着,地上还有个蒲团供人跪拜。梨树的树枝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一个身着素色长衣的女人,只是一个背影无法看见面容。她面朝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山中同时出现了春夏秋冬四景,显得有些怪异。
薛榆问道:“这是哪位仙人的画像?”
她死了太久,对时下最盛行挂哪位仙人一无所知。
“薛姐也没见过吗?”赵小山凑过来道,“我之前见过的那些神像,不是凶神恶煞就是慈光满面,但至少都有个正脸,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
长终温声道:“是前朝灵女,我从小就信奉,能活到今天全靠她。”
“灵女!”赵小山眼睛蹭一下亮了,“就是那个特别神秘的灵女?”
长终低应了一声。
薛榆听得一头雾水,前朝灵女又是谁?
他们既然都说是前朝的人,那肯定已经过了许多年,自己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这就算了,原主的记忆居然也没半点反应,分明之前都想起了许多。
她多半是死得比这位灵女还早。
薛榆在心里琢磨着。
赵小山想要继续问下去,转念又想起了什么:“可她不是神仙,观里可以不供神仙吗?”
“这世上本就没有神。”长终抬眼望着画像,“人们信奉的只是心中自以为的神,她在我心里就是唯一的神。”
薛榆原本都没想到要供神像这些,她目前倒是想起了不少原主的记忆,只是十分的零碎,还需要花时间适应和理清,哪有功夫去想这个道观怎么办。
他们现在已经把这些准备好了,长终对此术也略有了解,这道观开着也无妨。至于神像,供谁都一样,俗话说心诚则灵。
“供着吧。”她转身往方桌走。
赵小山见状连忙跟上,抽取出一张红布条,又将笔沾好墨汁:“薛姐快写个心愿,趁现在还早没人来,灵女肯定第一个看你的。噢不对,你得排第二个了,我是第一个写的。”
薛榆看着满树的红:“这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赵小山:“没错,看我心多诚!”
薛榆:“......”
你对心诚有什么误解?
薛榆沉默片刻,提笔写了一行字:随心所欲不逾矩。
“我来吧。”
长终接过红布条,替她挂在高处:“挂得高才会实现。”
赵小山闻言立刻埋头又写了一个,拿着红布条爬上树挂在最高处。
他坐在树枝上,冲两人挤眉弄眼:“抱歉啊,我这个更高。”
薛榆笑了几声,有些好奇他的心愿,到底是什么要如此执着。
她拉过最近的几张看了眼,一开始她还以为每个都会不同,结果那上面都规整地写着同一个心愿:大家都要长命百岁。
孩子的心愿总是简单又直白。
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如此敢求,再往后便越来越不敢求,心愿太多,不敢言明,生怕神明看见,贪婪尽露,又怕神明看不见,寄望落空。
薛榆松开红布条,余光扫见身旁的人:“你怎么不写?”
“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长终说。
薛榆:“你就没有别的心愿了?”
“有的。”长终轻声说,“还有一个。”
“那便写吧。”
长终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我不敢。太贪心的人,最后会什么都得不到,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明明笑着,那笑却苦得不行。
薛榆没有追问他所求为何,她只是说:“并非什么事都不能贪心,只要没有损己害人,那便所愿皆可求。”
不等他回答,她便转身往后面走,准备去做饭吃。
“哥,你写什么呢?”
赵小山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就见先前怎么也不愿写的人,正在低头认真写着字。他问道:“你不是说没有心愿吗?”
“突然有了一个。”
长终搁下笔,将红布条挂在最低的一根树枝上,也转身去了后面。
赵小山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么大个人了,还想着捞天上的月亮呢,我六岁之后就不想捞月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却又利索地爬上了树,将最高处自己的心愿取下,改而把长终的红布条挂上去。
“最高的位置让给你了,图个好兆头。”
赵小山站在树下抬头看着,觉得自己干了件天大的好事。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小跑着去追两人,昨晚就说好了,观里以后的饭归他做。
梨树被晨风吹得哗啦作响,有几片叶子打着卷落下来,最高处的红布条在飘飞间隐约可见字迹:惟愿明月入我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