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中有真意》沙洲铃

15、第 15 章

　　艾子瑜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他躺在床上和他哥打电话报备他又要走了。艾子谦在电话里吼得挺大声的，艾子瑜已经挺久没听他哥这么大嗓门过了。
　　“你特妈的走前倒是把你的授权书给我啊！把个陌生人弄成你家户主，你以为说句话就成的啊，真当户籍所你哥管的。我还得想怎么和朋友说你俩的关系。”
　　“那个我已经快递出来了，明天肯定能到你手上。关系啊，你觉得怎么说亲就怎么说，算算以哥出来混着玩的年龄，说他是你儿子我侄子也没多大问题的，你朋友准信。”
　　“呸，我可没这么来路不明的私生子。”
　　艾子瑜仰躺在床上大笑：“要是我国法律同意，我倒是可以牺牲下说是夫夫关系的，这个一定够亲密也合理成为户主。”
　　艾子瑜闲闲地把话说完，几乎是没过脑子就说的建议。听筒里先是一阵沉默，沉默到躺着的艾子瑜觉得空调吹出来的似乎都不是冷风，而是令人燥热的热风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话说得过了。他摸了摸鼻子，腹部一收决定爬起来了，他哥突然问了句话，让他才撑起的上半身一松，又砰地倒了回去。
　　“你说实话，你们真不是…？你真的是…？”艾子谦问了，又喘了口气像是鼓起了上断头台那种伸头一刀缩头一刀那样的勇气，继续道：“其实你如果确定了你真是…家里也不会反对，只要你别又弄得五年前那样吓人就行了。你们要真是…，也别瞒着，哥办事肯定得更上心啊，是不是？而且，有个牵挂了，随便他是男是女都成，这样你也可以回国发展了，老爸老妈也放心。”
　　面对这一堆是和不是，艾子瑜握着电话愣了会儿，空着的那手曲指顶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转，还是憋了口气坐了起来：“哥，我和贺忘言真不是。我就是觉得这小孩儿挺有意思，而且是个实在人，难得家里的猫狗都喜欢他，再说人家好歹给我种了满院子的花，还不问我要钱，我们能帮就帮一把。哥你这么厉害，这点事儿搁别人是大事儿，你的人脉还不是小事嘛。至于我是不是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至少目前我判断不出，在国外那么开放的地方，我对靠近的男女都没什么兴趣，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吧。但是，我会回来的，这次回去就是想把手头的事情做个交接，总不能一直出逃在国外，也该为我们的社会主义核心医疗价值观出份力了。”
　　艾子瑜一口气说完，艾子谦前面听着还能懂，听到最后这什么观的就开始晕了。
　　“哎，行行行，你别给我贫，也别给我戴高帽子。既然不是，后面的公证还是要做的，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我直接找他。还有，那什么，给我拍张照片看看。”
　　“什么照片？”
　　“满院子的花啊，人家给你种的，你嘚瑟那么久的，还不给看啊！”

　　挂了电话，艾子瑜用力揉了揉脸，这几年他对于孝道上确实是亏欠了父母，双亲跟前都是他哥嫂在顶着。但是就算他回国了，他也不想回北京。北京最好的血液病治疗的医院就是他当初呆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回忆太多了，他觉得自己走在那走廊上都可能会想起贺知书化疗完晕倒的样子，想到他穿着那件他喜欢的大衣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的样子，最不能忘的是自己冲动下的一个吻把所有的心思都戳穿在那人眼前，而那人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想起来就纯粹全是自虐，傻子才会回到那地方去找虐呢。
　　艾子瑜下床拿了桌上的手机盒子往楼下客房去，敲了门，里面一声“门没锁”，他就转了把手推了进去。
　　贺知书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放的是一个大圆铁盒子，像曲奇饼干罐子那种。盖子半盖不盖地覆在盒身上，给艾子瑜的感受是在他进门的刹那给匆忙遮上去的。
　　“那是什么？不会是你的零钱储蓄罐吧。”
　　贺知书愣了下，拍拍铁盒子的盒盖，砰砰砰的闷响：“我要储零钱一定会专门去买个胖猪的罐子的，猪肚子又大又深，存的多。”
　　他一边说一边还刻意地把目光停留在艾子瑜的肚子上，顿时让艾子瑜自觉就把自己代入了猪这个角色，不可置信地瞪向贺忘言。满眼都是‘你来真的？你眼睛没毛病吧’的问号。
　　贺知书先没忍住，在这场目光的对决中败下阵来，大方地移开盒盖：“瑜哥吃糖么？”
　　艾子瑜这才看清了那一个盒子里全是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的各种糖：“你大热天的存这么多糖也不怕化了，吃不完放冰箱里去。”
　　“不用，我吃的快，随手拿随手吃，随时需要补充糖分。”
　　贺知书一手在铁盒子里随意地翻着，一手悄悄遮住了边角上的一块，害怕里面有颗包得最大的费了好几层他洗干净的糖纸的东西被艾子瑜看见。
　　他有点心虚和紧张。
　　艾子瑜对他的回答没再做出什么辩驳，他走到和床紧挨着的书桌那儿，往椅子上坐下了，把手里拿的盒子递过去。
　　“给你买了个手机，算是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吧，下个月我应该回不来。”说完又递过去一张小巧的手机卡：“还有号我也给你选了，后面几位是1014，你生日的日子。你身份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办下来，这号是用我的身份证办的，以后如果有服务商打你电话报我的名字别惊讶。”
　　“谢谢瑜哥。”贺知书没客气，人家都说是生日礼物了，他没必要矫情。手机确实是当务之急，不过他原本打算买个国产的就可以了，也没什么朋友需要联络，主要就是谭远和艾子瑜了。贺知书拆开苹果牌的包装盒，拿出机子装上卡，插上充电电源，开机，注册。
　　艾子瑜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一系列娴熟的动作，显然对苹果手机的流程很熟悉，一点不打壳。这让他又对小孩儿从没有过身份证的背景多了层好奇，以前是谁给他办的号，他从前的朋友呢？
　　“你先下个微信，然后加我好友。还有我哥的，我一会儿推送给你，□□上遇到什么问题他会直接和你联系的。”
　　“好的。谢谢瑜哥。”贺知书飞快地走完流程，然后下载软件。
　　艾子瑜盯着面前一直低着头的小孩儿，他现在只能看见小孩儿的一个后脑勺和一段颈脖子，颈椎末梢那儿有个小小的凹陷。艾子瑜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人腰上会有凹陷的腰窝，他这算什么，颈窝么？好像又闻到了一股茉莉花香味，像那天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闻到的一样。
　　“你用的茉莉花香的沐浴乳还是洗发乳？”
　　“啊？”贺知书没反应过来，手机上显示着下载进度，他茫然地抬头：“都不是。我…体香吧。不过，一般人闻不到啊。”
　　这句一般人闻不到让艾子瑜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有点尴尬：“那个…你那个糖都有什么味儿的？”
　　话题转移地也有点尴尬。贺知书低头抿嘴浅笑，飞快地在糖盒子里挑了颗水果硬糖：“橙子味的，行么？不然还有草莓味的，还有奶糖，大白兔的。”
　　“就橙子吧，我不挑。”
　　艾子瑜剥了糖纸放进嘴里，视线瞟到他下载完成了在用手机号注册，便掏出自己的手机搜索到了那号码，点击加好友。
　　其实也就这一个好友，但是贺知书还是习惯地把手机递到艾子瑜面前询问了下：“这个是你么？”
　　说话动作时，贺知书挪到了床沿坐着，手伸直了递过手机，人也跟着往前俯了点儿。艾子瑜见他手递过来，歪着脖子看了眼，嗯了声。然后跟着贺知书收回去点确认的手前倾，人也就从本来靠在椅背里的姿势变成了往前俯身的姿势。一边点开对话界面，随便发了个表情过去。
　　贺知书也发了个系统默认表情回复，笑着说：“行了，对完暗号完成相认。以后视频也不用去用你电脑了，这个就可以了。家里WIFI密码是多少？”
　　艾子瑜直接敲在了对话框里发给他，两个人都往前俯着身子，手机对着手机。贺知书抬眼便能看到艾子瑜的微信对话背景，彻底愣住了。
　　从贺知书的方位看过去，这图片自然是倒着的。而因为两人就发了两个表情一串数字，对话简洁，整个背景图片没有被遮挡住，看得很清楚。认其他倒着的图片会认不出，但认自己的照片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贺知书怎么都没想到艾子瑜的微信对话背景会是一张自己熟睡的照片。看见自己的照片在别人的手机里出现不算奇怪，但对贺知书来说不一样。他现在不是这张脸了，再猛然看见自己从前的样子真的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和重新见到艾子瑜时那种恍若隔世还完全不同。
　　这样猝不及防地和过去相遇，贺知书浑身的力量都用在控制自己不扑过去抢夺这只手机。但他能控制身体却控不住眼睛，控不住眼里流露出来的震惊、惶惑、急切和不知所措。
　　“这张照片上的是……？”
　　贺知书问得忐忑，声音有压不住的忐忑。艾子瑜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手机。这是他拥有的唯一一张知书的照片，是当年趁知书睡着的时候他偷拍的，还是拍给蒋文旭的。后来自己悄悄藏在了相册里，根本不敢看。是在知书走后的第一年的忌日，他实在想他想得不行，可偏偏连梦里都见不到他，他才把照片设成了微信的背景。微信在国外不常用，他每次在必须和国内的人联系时才会点开，而一点开看到都会有种突然涌入的惊喜，仿佛这个人仍然在他的生命中，只是暂时离开，每一次地看见都是他们的重逢。
　　艾子瑜摸着手机的屏幕，垂眸静静地看着：“是我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