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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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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占了门框的两边,懒懒散散地伸直了腿,一人手上拎着个啤酒瓶,脚边摆着的是他们吃剩下的鱼肉,放着给猫狗当零食吃着玩。实际上,二狗和四只花儿在院子里玩得欢,根本无暇来顾忌这俩主人。
院子里有灯照,天上也有零散的星星。不算是花前月下,但供两个男人随便聊聊的环境是够了。
男人头发短,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点,洗完了头也不必用吹风机。艾子瑜看着对面翘着湿淋淋头发的小孩儿,就像五天前在二楼看着茉莉花叶上残留的雨水那样,闪闪发光,能迷人眼。
“下午去论坛了?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去了。”贺知书没打算他问什么答什么,这种兴趣的问题是没办法回答的,他既不是个读医科的学生,也不能说因为自己得过这方面的病,话锋一转,挑着问题直接反问回去:“现在对白血病的治愈率有多少了?你研究的那个方向有用么?”
“治愈率永远只是个统计学上的数字,一个再成熟的治疗方案在不同的个体上结果也是不同的。有没有用,很多时候看的还是缘分。就像拿到了匹配的骨髓,进行了成功的移植手术,所有人都以为这已经是完美理想的治疗了,谁知道最终会出现严重的排斥,死亡时间比不移植还早。”
贺知书点点头:“排斥反应是这种移植类手术中很常见的事,医生为了术后不产生排斥,耗费的精力往往超过了先期的治疗时间。只是,医者始终是第三者,对家属来说排上了手术就宁愿相信看见了百分之百生的希望,没有人愿意去想也可能百分百出现的死的概率。”
贺知书说的既平静又理性,他靠在门框上,微仰着头看着天空。他和艾子瑜之间明明离得不远,也就是两条手臂连起来的距离,可在艾子瑜眼中,这个人却看着有点空灵,像是外面被什么泡沫包裹着,伸手一戳就会不见。他说的话很对,但这样看透一切的结论更应该出自一个经历过希望破灭和生死的人口中,而不该是如此年轻的他。
像是为了证明这不是一个虚幻的,会被一戳就空的人,艾子瑜举着啤酒瓶伸长手臂递过去。贺知书的余光看见了,也举着手臂递过来。两个人也都算手长脚长的,可万万没想到手臂的距离加上两个啤酒瓶的高度竟然还差了那么点儿,没能完成惯常意义上的瓶颈对着瓶颈的相撞碰杯,只勉强能让两个瓶嘴对在了一起。碰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下,然后噗地一声同时笑开了。
艾子瑜收回手,直接就对着瓶嘴喝了一大口,丝毫没有介意也没有医生的什么洁癖。贺知书也是极爽快地仰着脖子往下灌,灌得急了,呛了一口,一边咳一边就有酒液从嘴角流出来,往他身上的白色T恤领口里滑。他抬手抹了把嘴,低头拎开领口往里瞧,然后就随随便便地在湿了的地方摁着衣服贴着肉拍两下,把T恤当毛巾用。
艾子瑜全程注目:“你有多少件这样的白T,下雨的那天好像也是穿的这件。”
“你发现了啊。不是同一件,我买了一打。优衣库买的,一打不到一百,还是纯棉的,特别舒服。全白色,洗起来也方便,不用担心这件的颜色褪到另一件上面,省心。”
贺知书毫不在乎自己这种穿衣方式,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对衣着品牌讲究的人,自然舒服好打理才是他的宗旨。从前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时候以蒋文旭的身份地位,出门的衣物必须全都是有品牌的,再发展到专门订制。他越来越不习惯,导致两人本来混着放衣服的衣柜也分隔了开来,彼此互不干涉。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最喜欢的一件大衣是蒋文旭还未发达的时候给他买的,那里面裹着的不止有那年冬天看雪的味道,还有一份当初是捧在手心里能感受到的让人舒服的爱。
照理说艾子瑜出身富贵,虽然贺知书从来不知道他家到底是干嘛的,但就冲杭州山上的这片茶园、当初找他时那成队的悍马、让蒋文旭焦头烂额的艾子谦,艾家也该是北京城里那圈子套圈子里的一份子。这样的出身,在穿衣这一行为上,和蒋文旭应该还不一样。蒋文旭是后天被逼出来的,带着往上流圈子里钻的狠劲和拼着命彰显身份的戾气。艾子瑜这种该是天然的,他们眼里的高定是他们生活的一种习惯。然而在和艾子瑜的接触中,贺知书却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艾子瑜的高人一等。那会儿的艾子瑜开着昂贵的跑车来苦口婆心地劝他这个一穷二白连命都只有半条的人去医院,送他几十万的兰花就像送的只是一盆普通的多肉……倒是他自己在艾子瑜面前的进退分寸成了压人的那一个。
贺知书边想边就看着艾子瑜有点嘚瑟地笑。艾子瑜在他这有点自卖自夸的笑容里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撩着他的T恤袖子:“面料摸着挺好的,要不也给我买点儿?”
“一百一打的?”
“有其他颜色么?这是均码的吧,要不我买个其他色的,咱俩可以对半分一分。你不会把你那一打都穿过了吧!”
“那倒还没,我这人洗衣服勤快。你要什么色的,粉的?”
“我36了,粉色是不是太嫩了,那是你的颜色。”
“36是有点大了,那瑜哥你有女朋友了么?”
贺知书是看着对面的茉莉花问的这句话,他有点不敢看艾子瑜,但他把右手悄悄搭上了自己的腰侧,他很想撩起衣服看看那朵彼岸花,会不会在艾子瑜说有或者说出一些对女朋友的条件的时候黯淡了颜色?
艾子瑜顿了下,直接伸手就去薅贺知书的头发。刚看着还是湿的,这会儿上手了已经差不多干了,摸在掌心里软软的,和洗头时摸的感觉又不一样。贺知书被他摇晃得眼睛都没法对着茉莉花了,于是硬是僵着脖子转过来,搭在腰侧的手抬上去拉开艾子瑜的手,绞着他的手指往下拖。
艾子瑜顺着他的势往下,边笑骂:“怎么,想给你瑜哥安排相亲?”
“想是想啊,也得看瑜哥愿不愿意?”
艾子瑜指缝间用力,贺知书被他绞得手指疼,抬眼瞪他:“瑜哥,你这是太高兴了还是什么?就算不愿意你也别弄断我的手啊,断了谁给你种花?”
艾子瑜松了力,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使力。他并指敲向小孩儿的脑门:“谁稀罕你的花?”
“我就算想给你安排相亲,你也得在国内呀。”贺知书试探着问他的行程:“你…你休假结束还回俄罗斯的吧,那么远,现在异地恋都难维持,何况异国恋。”
“我可以每个月回来看你给我种的花。”
“你不是不稀罕我种的花么?”贺知书嗤之以鼻,但立刻反应过来:“每个月?你坐飞机上瘾啊,时差不用倒的么,身体要不要了?”
艾子瑜被他一通吼得也不奇怪更不生气,左手拎起酒瓶子把剩余的一点全喝完了:“会议这几天也有许多国内医院和科研所想要我过去,说不定我就答应下来不回俄罗斯了。那就不用坐飞机,也不用倒时差,最多坐个高铁或者开个高速就行了。”
“回北京?”
艾子瑜摇头:“除了北京。北京这方面最好的就是我原先的那个医院,但是…我不想去那儿。”
贺知书对这个不想去的原因多少是能猜到的,他没再继续问,想到了一个目前对他来说最棘手的问题。不管艾子瑜最后会在哪个城市,他要想陪着这个人,身份证的问题才是大问题。没有身份证,他就被困在了这里哪都去不了。总不能想去哪儿都先回到天庭让小太子定点空投吧,那也太可怕了。被投的地方莫名其妙出现一个人,那还不得引起恐慌。再说住酒店什么的样样都不方便。艾家是有办法和人脉来办成这件事的,他也只有求眼前这个人了。
“瑜哥,我想求你一件事,但你能不能不要问我背后的因果,我也说不清。”
艾子瑜瞥他一眼,不置可否:“什么,你说说看。”
“你可能听福伯说过,我…我没有身份证。所以,我想求你能不能有关系帮我办一张身份证。其实…我是从来没有办过身份证,也没有入过户口。”
他已经看到艾子瑜皱了眉,一脸不可思议。任谁这么听说都会这样吧,艾子瑜没跳起来已经算好的了。又不是婴儿,是个大小伙子,长这么大居然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在现在这样的社会,真是谁能信啊!这真是重新回来的一个大BUG,贺知书用手里的啤酒瓶冰了冰脸,给自己提气。
“我可以保证我不是通缉犯,从来没干过杀人犯法的事儿。我…我就是个黑户,但你别问我为什么,我...我没法说清理由。”
说到后来他自己都烦躁了起来,还是艾子瑜冷着脸拍拍他:“就你这样的也干不了什么犯法的事儿。”
贺知书想反驳的,但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也说不出口强横的话,连笑都有点尴尬和不知所措。上辈子他都尽量少开口求人,谁知道这辈子一开口就是这么荒唐的事情。
“那瑜哥,能帮忙么?”
“先要办户口,才能有身份证。你这户口往哪儿落?”默了下见对方也说不出个地名,自己托大哥给他办,他要是真说个什么山沟沟的地址也没法办啊:“行了,你不是说要在这院子里自掏腰包给我种四季的花么,我可是和福伯说过要种就得负责一辈子的,没钱请花农来伺候。这户口,要不就落在这院子里吧。反正这楼也只有产证没办过户口本,不然…就去办一本下来放着。”
艾子瑜说得似乎很轻巧,贺知书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确实也没有地址能够报出来落户口,自己原先的家、北京的家没有一个地址是可以说出来的。但他也完全没有想过可以直接把户口落在这里,他倒是想过能不能求求福伯落他们家去的。
“落在这里?”贺知书瞅着艾子瑜,脑子有点发懵,心里又有点甜:“没有办过户口本的地方,那我岂不是成了户主了。你…你不怕我吞了这房子呀,你倒是肯,你北京的哥肯不肯呀,他才是这茶园的大老板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茶园确实是我哥名下,但这小楼是我名下的。哎,你什么意思啊,我给你户口本你还推三阻四?”
“没没没,我哪敢。我给您敬酒。”
贺知书跳起来又去拿了两瓶啤酒出来,递到艾子瑜手里和他碰瓶:“你可以事先公证,我保证不要任何东西,不占任何名分。”
“想占艾家的名分你也要有这胆子。”艾子瑜白了他一眼,酒喝了口继续问:“要填出生日期的,24岁对吧,比我小一轮,生日哪天?”
贺知书已经不想去辩驳自己几岁了,24既然能接受就24吧,就像上次想的,总比35了还没身份户口来得稍微能接受点。不过这日子又成了难题。从前的生日,后来的忌日也是明显不能说一说就露馅儿的。自己被带到天庭的日子,被投到这儿的日子他也是一个都没记住,再随便说一个日子又实在太对不起这一次的重生,思来想去,还有一个日子他是记得的,但不能确定艾子瑜是不是会记得。但愿…毕竟,那不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日子。
“10月14日。”
十月十四,那一年茉莉花落的日子。那一年,他第一次走进艾子瑜的办公室,见他的主治医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