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鬼船 忆前生(二 ...
-
老者说完,便不再开口。亣烙则在桶内思绪纷飞,究竟是何人救他?
莫非是母亲的久识,可此间修为能到金丹期者,寥寥数人,唯一与他有些瓜葛的金丹修士又与面前这老者对不上号,老者虽说是受友人之托,可亣烙日日听他脚步之声,怎会分辨不出老者就是救他之人。
思来想去,亣烙也寻思不出老者是何人,只好作罢。毕竟这耀国修者之事,他知之甚少,兴许是与皇室有渊源之人也未可知,老者不愿透露身份,自是有他的谋算。
大可等他身体痊愈,再报这救命之恩,也许顺其自然便是破这幻境之法。
肆五四泡于药桶之内四个时辰,老人在侧同也守候了四个时辰,开始之初亣烙只觉全身刺麻,滚烫的药水温灼皮肤,鼻下不时传来浓厚苦涩的药味,偶有辛辣之气夹杂其中,待到时间长久,感觉变的麻木,大约是适应了水温,只觉温温热热,略有舒畅之感。
老者每日都来,或与他说些修真界见闻,或科普些修真界常识,遣词琢句之中可见老者知识渊博,亣烙受益良多。
随着时日的推移,亣烙感觉肆五四逐渐能够掌握身体,刚被老者救助之时他本性多疑,虽心怀感激,但也处处防备。
如今两年来的相处,一颗冰冷的顽石也被捂热,老者虽与他相处时总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许多细节之处都透露出老者对他的关爱之心。
那种刻意对他表现出来的冷漠之感便显得有突兀,如今他已能够下地,只是行动略微有些迟缓,这与他终年在地上爬行也有些关联。
肆五四如今居住的居所,甚是宽敞,除开必要起居用品,并没多少装饰,显得空旷冷清。肆五四每日晨时清醒之后便扶着墙面,在房内逐步练习行走,只是老者叮嘱他勿外出,他能耐下寂寞,两年未踏出房门一步。
有时亣烙还会自嘲如今处境与那瓮中之鳖颇有些相似,处于幻境之中困于境中之人体内,也活得悠闲自在。
屋外传来拖曳重物的脚步声,亣烙估算了一下时辰,发现今日老者竟是早来了几分,平日里,老者甚是守时,从不早来或迟来一息一盏。
今日莫非有何变数?
肆五四与他有同样想法,他迎上前去,将门打开,边看老者,已抬一木桶站于门前。肆五四上前,伸手欲帮扶,被老者避开,老者快步将桶搁置于房屋中央。
此次果有不同,老者告于肆五四此次之后,肆五四便是痊愈,肆五四在那猩红的药水内足足泡了两天,便被老者交于锦囊,安置于天云门一内门弟子手上。
肆五四被安排的身份是玉真子早年在外收下的亲传徒弟,按与师父约定被接归宗。他被带至天云门大堂验证灵根,天灵根和金丹初期的修为震惊整个门派上下,随后便是一连串的巴结与谄媚,就连闭关多年的乾青子都出关探看,极为欣赏的夸赞了他,还赐予几件法宝与灵丹妙药。
一时肆五四在天云门内风光无量,就算如此,作为他亲传师傅的玉真子却始终没有出现。
乾青子告知肆五四,玉真子于十多年一次外出遭人暗算,伤了灵根,一直在闭关疗伤,时至如今,伤未痊愈也未曾出关,以后肆五四便由他带在身边教养。
如此这般,肆五四便在天云门安顿了下来,每日与内门弟子习法修炼,看似过得如鱼得水,实则内心煎熬无比,不为其他,只为那老者留下的锦囊内容。
锦囊内含一滔天秘密,推翻了肆五四这些年来所有的认知,同时也将他脑内的亣烙震撼不已。
内书乾青子不知因何原因觊觎天灵根,竟设计凡人孕育自己拥有天灵根大弟子之子,被玉真子发现,玉真子假装不知有此事,暗中却偷偷抹去尚在襁褓中的幼女的灵根,让她过平凡人的生活,玉真子暗想若是自己女儿没有灵根便不会遭师父觊觎,同为避免乾青子怀疑,一直假装不知此事暗地里也不敢打听幼女消息,生怕引师父注意。
时过多年,一直相安无事。偶有一天,乾青子突然吩咐玉真子于凡人界皇室带一皇室孩童回宗门拔除灵根,玉真子虽是不忍,但为宗门大局,但还是入了凡人界欲将孩童接回,只道是心下奇怪,此事为何经于他手。直至玉真子入了皇去,见了那孩童与那孩童的母亲,才知当年之事定已暴露,心下大骇,未想师父心性如此深沉,隐忍多年而不发。
既然乾青子已知晓他与孩童关系,凡人间皇室定护不住他,不如将其带至身边,回到宗门,再从长计议,遂不顾女儿苦苦哀求将自己孙儿带走。
途中摸其灵根,发现竟是天灵根,灵根内隐隐有冲破之向,心下了然,此子定是受了自己抹去其母灵根的牵连,出生之时灵根残损,靠多年修炼之法,终于补全,顺利引机入体,引来天象,只是不知他何来的修真之法。
心中正思索之时,忽见孩童从内衫掏出一符篆掷于自己脚边,磅礴冲击凌厉之气随之而来,竟是极其厉害的攻击法门。玉真子未保孙儿安全,多数灵力皆用于护其周全,自顾不暇受了重创,小子聪明趁机落入江河之中逃去,玉真子欲强撑重伤探看一翻,见有人将其救起便心念一转回去复命。
肆五四看到了,隐隐将童年记忆翻找而出,一一将其对号,锦囊内所记,与母妃当年告诉他的天差地别,心想若救他之人,真是玉真子,那他有何目的?虽玉真子已然作古,但他心下感恩之心还是淡了几分。
亣烙则有所不同,他是感受过张了了全心全意对他的付出,同样知道玉真子就是老者,没了金丹的修士会有怎样的后果?结合他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也能感受到玉真子对于他是同样的心思,更何况他经历过玉真子对他在矿洞内的那次搭救。
当然,他也疑心过如今是肆五四经历的这些无非是幻境结合他自身记忆所创造出来迷惑他的,可这些场景实在是太过真实,就如同他曾经丢失的记忆一般,亣烙忽然就很想看看后续之事到底会如何发展。
锦囊内所记之事到此话锋一转,玉真子坦白道他用秘法将肆五四复活实属逆天之举,若非肆五四尚残留一丝生气,他也无此回天之术。
为刺激体内生气,肆五四每日药浴皆是珍贵的剧毒之物,最后一日为激活灵根,带动周身灵气运转,更是用了苗地蛊灵,此蛊灵附着于灵根之上,以灵根为食,却能将已死灵根激活,虽是饮鸩止渴,也别无他法。
肆五四体内皆是剧毒,玉真子先将金丹打入其体内,便是需求金丹内灵力净化之后体内剧毒,将灵蛊植入灵根,则是为了架起灵力与金丹的桥梁,这四样事物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互相克制,最后消弭于无形。
如此一来,随时间推移,肆五四终将成为一个凡人,可玉真子却在锦囊最后给两条路可选择。
一、玉真子发现乾青子近来堕入魔道,对天灵根愈发执着,若不除之,日后必将酿成大祸,肆五四大可舍身取义,除去乾青子。此后写下一大堆洋洋洒洒,关于如何去除乾青子的计划。
二、若肆五四不欲卷入修者纷争,那就忘却一切前尘往事,回到凡间做个凡人。同时也给出了如何操作之法。
在锦囊的最后,玉真子不知出于何意,捎带提出他怀疑肆五四之后父母双亡也与乾青子脱不开干系。
肆五四看到最后已是心乱如麻,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亣烙倒是很是理智,心下暗叹,不愧是一脉而生,有其父必有其女,有其女必有其子。他与他这位外公,虽面貌,性格皆不相像,这无数个窟窿的心眼儿,倒是像了个八成。
锦囊内看似是给肆五四有两条路选择,但以他当时年幼的性格,最在意的就是害自己落到如此境地,家破人亡的元凶到底是谁。
先前的肆五四毫无实力,都能撑着一口气灵魂不灭,如今发现这么些年的恨很有可能错付他人,怎可能不会一头扎进去查个水落石出。
所以之前两条路的选择皆是幌子,最后顺带一提的话头,才是勾住肆五四的那个饵,让他陷入这错综复杂的局内,成为推动这棋局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亣烙又忆起当时在那暗黑的矿洞之内,广场平台之上,若仙人之姿的玉真子,那张冰冷的脸上全是无欲无争,谁曾想他会有这样的魄力,和这样的高义。
不出亣烙和玉真子所料,肆五四选择了留下,与乾青子关系愈加亲密和睦。相处这段时日,亣烙倒是见着不少熟人的脸,曲尧虽是外门长老,但与乾青子关系密切,亣烙偶借肆五四之眼瞥见过几次曲尧看乾青子的眼神,内里皆是孺慕与痴迷。
乾青子出手那日,与他日别无二样,肆五四刚从门派藏书阁内踏出,便被掌门召唤。天云门内,一派安详,闲云野鹤浮于空中,呦呦鹿鸣响于山谷,一点之后会腥风血雨的预兆也没有。
若说入派这些时日以来最大的收获,便是亣烙终于对修真界有较为全面的了解,他每日修为都在下跌,如今已快稳不住金丹。不过原本在玉真子计划当中,他便要舍了这身毒根毒骨,以身饲虎,倒也没多少可惜。
踏入殿门的那一瞬,肆五四便已察觉不对,他神情紧绷,看似步伐如常,实则每块肌肉都蓄势待发,只因为殿内,那掩都掩不住的魔气与杀气。
乾青子未坐在殿内高处那把专属他的掌门椅上,他背对肆五四,看着殿内墙壁上,历代天云门掌门卷写的真迹,那多是些感慨或领悟。
修为低微的弟子,入的殿内来,决计不敢轻易抬头,这墙壁上镌刻的字迹皆灌注灵力,修为不够,看眼便眼睛胀痛,脑内翻江倒海,难受的紧。
此刻乾青子面对的那处写着:天地性残,万物皆为蝼蚁,破命而翱于九霄者,通天地也。
虽不知是哪位掌门生前戾气难消,留下如此偏执之语,亣烙观乾青子站于其前,便已知今日在劫难逃,按捺下心中与肆五四重叠在一起的那份隐隐的期待与激动,静候接下之事如何发展。
肆五四低头环视一周,心下了然迈步行于殿中央扬声道,“不知怎么唤弟子来何事?”殿内空间颇大,回响嗡嗡震耳。
乾青子无动于衷,站于墙壁之前,肆五四也不再出声,莫名的沉寂在殿中弥漫开来。
盏茶功夫过去之后,乾青子终于开口,“我面前这字你见着如何?”
肆五四不知他何意,也没心思与他虚与委蛇,“不如何。”
“呵。”乾青子冷笑一声,回转身来,目光如毒蛇般阴冷的望向肆五四,“我近些日子越发觉得你模样眼熟,却怎的都记不起,不过今日我去探望我那身受重伤的大弟子,忽然便想起来。”乾青子将“大弟子”三个字咬得极重,甚至带着微微嘲讽之感。
肆五四此时也将头抬起,瞧见乾青子目中一片殷红也不惊讶,果然乾青子今日已完全堕魔,只是不知何事如此刺激他。
“瞧瞧你这张脸,与那凡人界的傀儡一模一样。”乾青子嘴角向上一勾,嘲弄神态尽显,“也难怪我不记得,谁会在意一条狗是何模样?我不过动动手指,他就与你那愚蠢的娘一样魂飞魄散。”
肆五四此时沉默的可怕,他内心越是卷着滔天怒火,面上越是静如止水,只是紧绷到颤抖的身体泄露出他的情绪,虽内心早有猜忌,锤实之时愤怒还是像脱缰之马,在脑内横冲直撞。
肆五四的手握紧复又张开,硬生生的将怒火忍下,他内心明了,他表现的越是云淡风轻,乾青子便越想激怒他。这样他便会吐露的更多,甚至会将细节一一描绘。
所以,此时应忍。
亣烙却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他心下奇怪,仿佛他早已知道这事,再经历一遍,怎样的言语都无法撼动他。
乾青子见肆五四反应如此平常,扬起的得意嘴角耷拉了下来,他不疾不徐的往前迈了一步,语调阴冷,“我的好弟子以为他能瞒天过海,护住那个贱婢,竟然仗着我对他的宠爱偷偷抹去了我心心念念的天灵根,当真好的很。”
“我若不对他小惩大诫一下,他怕是要翻了天去。”说到此处乾青子又有些得意之色显露,他话音一顿,转而问肆五四,“你难道从未好奇过你那位杂种母亲为何会我天云门的基础功法,她一个凡人界的废人,如何能获得那威力巨大的禁咒符篆的镌刻之法?”说完,似笑非笑的望着肆五四。
“是你?”这两字是从肆五四的牙缝中挤出来的,他从小受尽折辱,原本以为面对这些污言秽语,早就能当耳旁凉风刮过,入不得心去。
如今看来,若是折辱了自己敬爱的人,忍耐便成了极其煎熬的事。
总算逼的对面之人露了些愤怒之意,乾青子先前的挫败感一扫而空,他又是向前迈进了一步,下巴微微上扬,“我那爱徒真当我是眼瞎心迷,我便遂了他的意,你那杂种娘与他一般愚蠢,我不过教了她一些凡人使用的低下幻术,又给了她一本天云门人人皆知的基础功法,她便对我编造的那些身世过往深信不疑。”
肆五四听着乾青子一句一口杂种,紧紧咬住了牙关在腮帮子蹦出道道痕迹。
“我本意将其抹杀,但转念一想,若我的爱徒知晓他生女如此记恨于他,不知是否还能一脸清高模样。”乾青子说到此处,又往前迈了一步,“出我意料的是,那小杂种倒还有些本事,竟能爬上那个位置,诞下你这个小怪物,不知我那徒弟如何将你天灵根掩去,倒是学会了些手段,将我瞒了过去。还为了护你,将他身灵根毁于一旦。愚蠢至极!”乾青子语气越来越重,至最后近乎于咆哮。
不过瞬息,他便收了刚刚的失态,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来,“我是不舍惩罚于他,可这不是还有你那杂种母亲,她当时伏于我腿下苦苦哀求,让我去救你,真可惜,你未见她当时的神情,拳拳护子之心,多么的动人,为了满足她,我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与她。”这时乾青子完全沉溺于讲述之中,眉飞色舞,状若癫狂,毫无一派之主的风度。
“接着我碾碎了她全身筋骨,她眼里都是绝望。这才对,一只蝼蚁竟然毁了我爱徒的天灵根,我绝技不能让她死的如此痛快。”乾青子唇边残忍的弧度越加放肆,他只是盯着肆五四血红的眼,“还有你那愚蠢的父亲,不知天高地厚,竟妄图用凡铁伤我,真真蚍蜉撼树,自不量力,杀他可不用我费神,就这么轻轻一拧,我便将他的头拧了下来。”
肆五四耳边轰隆直响,那是他理智逐渐崩塌的声响,他看着乾青子在空中用手做出一个握紧的姿势,就像是拧下了他父亲的头,“那符篆本就是你给予我母后的,你有什么资格怪罪于她!玉真子的天灵根不就是毁你手?”
乾青子被肆五四的话戳中痛点,他反驳道。“那是她求我的!求我给她的护身之物,既然她求,我便给,蠢就蠢在她用错了地方,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我本以为这世上再无可用天灵根,没想到天道待我不薄,将你送至我面前,我那徒弟千算万算,也算不出他闭死关的时候,你竟然送上门来。金丹期,好一个天灵根!”乾青子此时脸上溢满了贪婪与嫉妒,他的眼睛愈加殷红,瞧着肆五四的样子,像是想将他生吞活剥,拆骨入腹。
拉着肆五四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已然绷断,他擒着杀招便攻向乾青子,他虽有金丹期修为,但不识多少法术,也无对战经验。
来这天云门有些时日,与他修为不相上下的师叔师伯自不愿与小辈动手,与他平辈之人,更不愿招惹他,他自学了些法术,也不熟练,法宝也使得生疏不已,看的亣烙只想捂脸,心道,当年自己怎的如此不济于事。
乾青子斗法全程将肆五四当猴耍,是不是讥讽几句,更让肆五四乱了阵脚,如无头苍蝇一般,很快就偃旗息鼓,全身上下无一完好,被乾青子撵于脚下。
乾青子松了脚劲,肆五四奋力撑起身,又被其狠狠踩下,反复数次乾青子便失了兴趣,不屑吐出一句,“不过尔尔。”便将肆五四弄晕提于手中拖进后殿。
殿外一抹白衣身形隐于暗处,听闻殿内事熄,静站良久方才离去。
肆五四再度睁眼之时,被金光刺的双眼一痛,闭眼舒缓片刻复又睁眼,适应了盏茶之久,才方又能视物,此时他身处一柄巨剑之上,被缚仰躺,身周灵气涌动,正缓慢渗透他的身体,修复他皮外之伤,疼痛也稍作缓解。
真是个熟悉的地方。亣烙在肆五四醒来之时便知自己身在何处,他此刻就在那一平如镜的灵髓湖上,虽无法看见那粼粼波光,但脑里涌出的皆是畅游在湖中的白玉色小虫,灵巧的摆动着尾巴于湖内沉浮翻转。
张了了真的很是喜爱玩水。
他入这幻境的日子着实有些长久了,这场戏也该落幕了。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乾青子不知从何处来,拽着肆五四的头发将其拎起,一路拖着来到了剑尖的位置,肆五四直觉玉真子锦囊内所提融根之事将要发生,他忍着头皮剧痛,默默运转气功法。
锦囊内书,运此功法可瞬间将金丹溶于血肉之内,逼迫血肉之毒皆聚于灵根之上,若此时将灵根抽出,他便与凡人无异。
“掌门且慢。”甜美的女声在肆五四背后响起,他并不知是谁,亣烙却听着熟悉,是曲尧。
“谁让你来碍事的?”乾青子并未回头,声音充满不耐,他未停下手中动作,他将肆五四的脸搁于那颗玉蛋之上,掏出一把青色匕首,那匕首并未开刃,古朴的匕身无丝毫装饰,毫不犹豫的扎向肆五四的后脑。
肆五四只觉风府穴处突的剧痛无比,险些断了快要运至结尾的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