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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面 阿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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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九没有说话。
廖清欢也没有。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沉默。
而早在这之前,廖清欢也预见了这样的沉默。
是他的想法、愿望、一意孤行,才造成了这样的沉默。
他很清楚。
因此他不能开口,更不能表露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没后悔过啊。
无论是叫一点红杀了自己,还是在伤刚养好的隔天就去薛家庄约战薛衣人。
廖清欢从没后悔过。
这是他的道。
宫九越生气,脸上越没有表情。
他当然清楚阿青对自我、对剑道的追求。
但这和他的安全并不是无法两全的关系。
因此虽然他没有阻止阿青的意思,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情,没等人再说话就径直出门找楚留香玩去了。
一连三日,日日如此。
直到方才,手下的信使跑来对他说阿青已经到薛家庄了,他才向人告辞,匆匆忙忙上了马车。
他坐在马车里,门帘随着冷冽的秋风微微摆动,他盯着看,就像他在无名岛一吃不喝吹海风的日子,又或者是被埋在棺椁里的那几天。
他一动不动,像座逼真至极的石像。
门外赶车的手下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到薛家庄后才和同伴聊了两句,把人留下,自己换辆车一溜烟飞回城里。
宫九还伫立在那里。
忽地。
风动了。
宫九若有所觉,先人一步掀起了门帘。
从人怀里夺了剑,扔到一旁。
这并不是好的处理方式,但这次是阿青先做了错的事情。
因此他不再说话。
只是阿青显然也不会先开口。
他们沉默着,下车,吃饭,阿青一直站在他身边。
外衣下摆沾了午间茶水的污渍,之前没有看到,可一旦发觉,宫九就在意得不得了。
还没等他说什么,阿青便上前为他褪下了外衣,搭在手臂上,出门找小二准备热水。
不一会儿,阿青回来时,手上是一身全新的衣服,听门外小二的意思,热水也已经备好,浴桶放在了隔壁厢房。
那是阿青的厢房。
阿青依旧什么都没对他说。
罢了。
宫九踏出了房门。
“跟上。”
既得了令,廖清欢没有不从的道理。
他跟着公子从一扇门走到另一扇门。
里间热气扑面,白雾朦胧,公子站在屏风的另一侧,一件件褪下衣衫。
灯影绰绰,映出隐约的轮廓。
廖清欢轻轻地合上门,将整齐叠好的新衣放在桌上,又转身取下挂在屏风上的旧衣。
正要轻手轻脚拿着旧衣出门的时候,又被公子叫住。
“过来。”
他脚步一顿。
他确实是公子的贴身侍卫,但公子从不缺人伺候,他以前也没做过类似的事。
只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点、
是不是合规矩这种小事,都已不再重要了。
“过来。”
公子又重复了一遍。
没人比廖清欢更清楚,他家公子是怎样一个没有耐心的人。
他叹了口气,把手中的东西放在凳上,绕过屏风,看见了坐在浴桶中的人。
宫九明白他们必须谈这一回。
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他可以容忍很多事。
例如沙曼、例如宫主、例如陆小凤和楚留香。
但他也不能容忍很多事。
例如独孤一鹤、例如薛笑人、例如薛衣人。
阿青做事向来沉稳周全,但只要遇到关于他自己的问题,便总会糊涂一些。
而这种糊涂,有些时候无伤大雅,但也有些时候,叫他不得不予以惩戒。
正如现在。
他坐在浴桶里。
水汽弥漫,深秋的夜里,门扉紧闭,恰好是惩戒的最好时机。
阿青站在他身后,为浴桶添水,又去为他取了糕点,递到他嘴边。
他吃了。
而后顺势扯住阿青的领口,向下一拽。
阿青的上衣被飞溅的水花沾染,晕成一片,贴在他身上。
他的手卡住了浴桶的边缘,没有再向下,就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此前也并非没有过比这更近的时候。
咚咚、咚咚。
两人都已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宫九松了手,廖清欢也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你今日不该去。”
廖清欢连呼吸都没变,“在下今日必须去。”
他又用回了“在下”。
宫九又问:“若我不许你去呢?”
廖清欢道:“公子不会做这种事。”
真是奇了。宫九自己都没有这样的自信,但廖清欢却如此肯定。
宫九本想继续追问,却忽然发觉。
确实,阿青说的没错。
若他面对的不是阿青,而是沙曼、宫主,或者他其他的属下,他都不会在乎这种事。
但阿青是不同的,只有阿青是不同的。
他可以勉强任何人做任何事——
只有阿青,只有阿青,在他这里可以去做想做的任何事。
所以一旦阿青下定决心,无论是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他忽然有些累了,浴桶里的水也变凉了。
宫九没再叫人进门,此刻自然也就没有热水可添。
他从浴桶中站起了身。
水声撞在桶壁、地板、和廖清欢的身上。
宫九向下看去。
廖清欢就笔直地跪在浴桶旁边,一动不动,宛如一座逼真至极的石像。
宫九看了很久,又或者只是刹那。
“起来吧。”他说着,踏出了浴桶。
廖清欢为公子擦干身体,又服侍他穿好寝衣。
当夜,也宿在了公子的厢房。
作为江湖前辈,薛衣人下手分寸得很,廖清欢没受什么伤,只是昨天的面具坏了,他手里备用的都不如那副精巧。
要再去找一次朱老板吗?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朱老板住的太远,他们不日就要启程南海,实在没那个时间。
在看过手头所有的面具之后,廖清欢还是决定用最简单的白纱覆面。
出门前,公子盯着看了半天,又叫他把扇子拿上。
廖清欢看着二人身上添了的秋衣,有些奇怪,但公子说什么,他都照做。
他跟在公子身后沉默地走着,只见公子在客栈周围绕了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才想起找人为公子带路。
他对松江府了解并不多,因此也没注意被带到了什么地方。直到见了面,廖清欢才发觉公子要带他来找的人是楚留香。
“九公子!”
楚留香和这位九公子相识在四天前。
那时九公子正在被玩杂耍的伙计骗钱。
他好像完全理解不了数字一般,只要那伙计说多少,他便给多少,一次不够,他还给了好几次。
明明从外表看来,是一个家教良好,素质很高的少年人,可一旦被这样骗,未免显得呆了一些。
于是他上前为这位公子解了围。
等到他终于有时间关注这位公子,就听见对方看着他,问:“楚留香?”
这话就有点不客气了。
他的年纪比这位公子年长许多,若以江湖规矩行事,对方怎么也应该以“香帅”开头,上来直呼名字的,这还是第一位。
不过楚留香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而他也恰恰是最清楚人不可貌相的。
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问:“公子听说过我?”
雪白雪白的公子看着他,“我叫宫九。”
“原来是宫公子。”
“九公子。”
“九公子。”
宫公子听起来确实奇怪了些,因此楚留香再次忽略过去。
“那九公子到这里是来做什么?”他随口问道。
宫九道:“来找你,楚留香。”
忽地,楚留香终于察觉到——
眼前的少年绝非他想象中的,初出茅庐的江湖新人。
宫九从腰间拔出了剑,举起。
“过几招?”
他问着,却又飞快地向楚留香攻来。
楚留香的动作极快,几个撤步,便避开了这一剑。
他看着那把剑,总觉得有点眼熟。
但这剑很新,非常新,如果不是此时正被人握在手里,或许楚留香会认为这是刚出炉的剑。
没有一点磨损,也就意味着,远超寻常的锋利。
这里是松江府最繁华的市集,楚留香不敢恋战,踩着不知谁家的墙壁便上屋顶去了。
宫九在他身后追着。
这少年剑客对他没有杀意,但也正因如此,楚留香也猜不到他为什么出剑,又为什么在他逃走之后还穷追不舍。
只是,比起楚留香,九公子的轻功还是不够高,还没到松江府外,他就要被甩开了。
于是他停了下来。
“你不必再逃了。”
“我不会杀你。”
楼下出门摘菜的妇人被屋顶上的人吓着了,呆呆地连手里的篮子掉了都不知道。
屋子里窜出个眼疾手快的年轻人,把妇人和篮子一起捞进屋子,还谨慎地挂了锁。
“方才我说来见你,那是真话,你听得出来。”
楚留香又出现了。
他像一缕青烟,又或者别的什么,在无人的角落就那么出现了。
“那敢问九公子是因为何事来见我?”
宫九把剑收回剑鞘。他确实从一开始便没有杀楚留香的打算。
无论是蝙蝠公子那里,还是他那里,都还有大量的事还需要这个人,就像陆小凤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让这两个人死。
自然更不会自己出手杀他。
他淡淡道:“为了一个人,一个你认识的人。”
楚留香若有所思,“一个我认识的人?”
宫九道:“他叫廖清欢。”
迷雾散开了。
楚留香终于想起他为什么会觉得宫九的剑眼熟。
因为几天前,他刚刚为一把除了颜色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剑找过主人。
主人的名字正是廖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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