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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公元1849年 我家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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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相亲酒席另一边坐着不动如山的冯临泉,田甜的一颗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着。她虽然从未主动招蜂引碟,对美的爱慕之心却是不缺的。偷望冯临泉,她就开始回忆神游:第一次有喜欢的对象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自己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吧。
对了,那是110年前,清光绪二十四年,亦即公元1899年……
那年头,天下可不太平。就在50多年前,一群黄头发的人敲开了中国的大门,上自皇帝下至平民百姓,都从天朝上国的梦境中被震了出来。田甜家当时还住在天子脚下的北京城,她一看到街上出现的洋人,就会对着爹妈喊:“爹,娘!快来看,黄鼠狼精啊!”
田爸田妈这时候立刻都会把她拖回家,告诫她,不要拿怪人来侮辱黄鼠狼家族;并且介于局势和安全的考虑,他们搬离了正风云突起的京城,来到了直隶下的通县。
“姐儿,就在门口待着啊,别乱跑!”在姆妈的叮嘱下,田甜一手一串糖葫芦,坐在自家大门口的石阶上晒太阳。
她穿着粉蓝色的碎花大褂,扎两条麻花辫,粉嫩的脸蛋在阳光下闪闪诱人。街坊邻居都会啧啧两声,讲田财主夫妻俩真是积了德,两个酒桶身材居然能生出这么水灵的女儿。田甜这时虽才十一二岁的孩子模样子,却能听懂别人在夸她,一张小脸美滋滋的。
她嘎巴嘎巴地啃着糖葫芦,一边想着父母赶集后会带什么礼物,一边漫无目地环视大街,结果就看到了一个非常不和谐的景象:一个中年男人硬拉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子,好像要往哪里带,嘴里骂骂咧咧的。小男孩明显不乐意,眼睛湿漉漉的,眉头紧皱,拼命想从中年男人的手里挣脱出来,奈何综合实力相差太大,还是被拖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偶有疑惑的路人上前询问,男人就说:“让大家见笑了,这是我家顽劣的小少爷。”可田甜觉得这一定是个天大的谎言!
男孩子很漂亮,中年人很丑;男孩子穿得很体面,中年男人则不修边幅。在田甜的脑子里绝没有差距这么大的主仆搭配——就算自己这个土财主女儿,都坚持要找个漂亮寡妇当老妈子。于是田甜在错误的思维下竟得出了正确的结论:这一定是一起拐卖儿童案件。
“站住!”想到这里,田甜立刻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拿着吃剩下的半串糖葫芦,直指从他面前走过的一大一小两个人。
中年男人左瞧右顾,才反应过来被喊的是自己:“小丫头你鬼叫什么?”
“放开他!他不愿意跟你走!”
“小丫头一边去!这是我家少爷,我奉命带他回家去。”
“他是你家仆人吗?”田甜转而去问小男孩,结果男孩猛地摇摇头,“看吧,你在撒谎!”
中年男人心里有点发虚,也不想再跟田甜磨蹭下去:“再不走我打你!小孩子乱管什么闲事!”
“当然关我的事,他是我的……”田甜一时顿住,小男孩是她的什么呢?弟弟?朋友?都不是,她根本不认识他。但她看着男孩仙童般的脸蛋,只想永远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什么人才符合这样的关系呢?
“他是我家男人!”田甜最终义薄云天地喊道,因为她娘在外人面前,就总称呼她爹为“我家男人”。
街边的人听到田财主家女儿一声吼,纷纷笑出声来,那个拐人的中年男人则晃了两下身子,骂了句粗口,便拉着小男孩想速速逃离这个地界。哪知田甜也不知哪来的牛力气,她几步赶上去,拽着小男孩的另一只袖子,边拖边大叫:“有坏人!有坏人啊!”
“滚一边去!疯丫头!”中年男人终于动了手,一把就将田甜推到在地,糖葫芦也从她手中飞出,掉到地上变成了几颗泥球子。田甜呆呆看了眼自己的狼狈相,又看看不远处的糖葫芦,倒是没哭,反而横眉怒视中年男人,小手一挥喝道:“小子们,给我上!”
想田小姐人小,势力却不小,随着她的一身吩咐,不知从哪就窜出来了一群群的青蛙□□,全往中年男子身上扑去。虽然这些东西没什么杀伤力,猛然扑面而来也是挺骇人的,男人大吃一惊,田甜则趁着他疲于应付手下喽喽的时候,拉着小男孩就奔进了自家大门。
“让他再敢推我,恶心死他!”回到自家院里,田甜边拍裙子上的灰,一边得意。她再看看刚抢到手的可爱男孩,一时心花怒放,在他光光的脑门上就拍了几下:“小弟弟不怕啊,坏人已经被姐姐我赶跑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男孩不说话,却仍是一脸戒备地看着田甜,显然除了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他对别人也很不放心。“我不是坏人呦!”田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从兜里翻出几颗糖塞他手里贿赂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嘛!”
“我娘说,不可以告诉陌生人自己名字。”小男孩闷闷地回答道,同时严肃地把糖又塞回田甜手里。
“我不是陌生人啊,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田甜纠正道。
小男孩显然也知道这是事实,但他还是没放松戒备地对她道,“可你是骗子,你不说我的女人。
“……”田甜一时语塞,没想到男孩子年纪小小,这么不好忽悠。她正想着要怎么撬开他的嘴,她家的老妈子去门口找自家小姐,就看见她在同一个小男孩说话。
“哎呦,姐儿,你这身衣服是咋的啦?”她看了看田甜和小男孩,“这是谁家的哥儿?”
“不知道,是我救下来的。”田甜挺着胸脯回道。
“救什么救,瞎说啥呢,”老妈子没拿田甜的话当一回事,温柔地拉着小男孩问,“哥儿叫什么名字啊?”
“我娘说不可以告诉陌生人自己名字。”小男孩重复了一句。
“他是我男人!”
“别胡说八道!”老妈子瞪了田甜一眼,又温柔地问了一遍,“我们不是坏人啊,告诉我名字,我送你回家。”
“我娘说不可以告诉陌生人自己名字。”
小男孩立场坚定,老妈子只得又换了个问题:“那你家住在哪里啊?”
“我娘说不可以告诉陌生人自己家住哪里。”
男孩嘴巴像撬不开的锁,田甜一看姆妈也不管用,干脆直接搂住他直嚷嚷:“他要住在这,他是我男人!”老妈子被她缠得闹心,心想她一个下人也拗不过小姐,等老爷太太明天回来,把这虎妞丢给上级算了,当下便也不阻拦,任由田甜拉着小男孩进了自己的房间。
到了晚上,老妈子要进来带小男孩去睡觉,田甜又是一番不依不饶。老妈子力谏无效,只得搬来了被褥,扑在地上让男孩睡,可等她前脚一走,她的方案后脚就被田甜推翻:“小弟弟,地上睡太凉了,上来睡吧!”她拍了拍自己的床。
小男孩却自觉地严守阵地,对田甜的召唤置之不理,只是更紧地拉上被角,好似在守护自己的堡垒,又是一句田甜已经听得耳朵起茧的:“我娘说不可以跟陌生人睡在一起!”
“开口闭口你娘你娘的,你是还没断奶吗?”田甜终于忍不住了,她硬挤到男孩的地铺上,“你知道吗?女人就应该跟她的男人睡一起,我娘就跟我爹睡在一起,你娘肯定也跟你爹睡在一起。”她举一反三后,还加了一句,“而且我救了你,你必须以身相许,这样才公平!”
“不干!”
“就干!”
“不干!”
“就干!”
……
争到最后,也不知道最后是谁战胜了谁?当田小姐的闺房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两个孩子保持着互相撕扯,衣衫被子地铺一起缭乱的姿势进入了梦乡。
月上中天,小男孩忽然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他非常不满地发现,田甜的一支胳膀和一直腿全架在他的身上。他小心翼翼地从田甜纠缠的四肢之中,把自己半边身子扒拉出来,对着室外的月光,看着手腕上的一支镯子正在发出似有若无的淡淡光辉……
“小泉,你这死孩子到处乱跑什么!”冯妈从田宅后门的水池中现身出来,第一时间抱紧了自己走失的宝贝儿子,第二时间便开始教训他。
“好了好了,也没出什么事,你就少说两句吧。”随后从水中浮出身来的冯爸,温和地在儿子头上拍拍,“有没有事啊?”
“对不起,让爹娘操心了。”冯临泉低下头来,为自己在搬迁途中因好奇而没在原地等待父母,认真地倒了个歉。
“刚刚看你从那家人家里出来的,那是哪啊?”冯妈注视着儿子身后的田宅问道。
“……是里面的人收留了我。”
“是吗,那我们应该留下礼物好好谢谢人家啊,是谁收留的你?”
面对母亲的问题,冯临泉思索了半天。那个总是说些莫名其妙话的大姐姐是谁?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
“是一个坚称是我女人的人收留我的。”他只好这样回答了母亲的问题。
后来呢?
田甜努力回想……后来她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人影全无,着实伤心难过地大哭了一场,从外地回来的父母也把她严厉地批判了一顿,说她白让别人占了便宜,幸好对方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
再后来……再后来百日维新、皇帝退位……社会的变迁,让双方早就将光绪年的那档子事忘到了九霄云外。最最后来,在2009年7月的暑假,田甜坐到了相亲对象的对面,看着让冯临泉,心中说道:他就是我以后的男人了啊。
这就以后我的女人了吗?另一端的冯临泉郁闷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