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美貌无双蛇蝎心肠》元真羽

130、不欠 我是你娘

　　铁刃撞击火石，啪。

　　一闪而过的火星像流星，落到烛芯上，一簇小小的火苗蹦了出来，倏忽间涨到花生米大小。

　　宫人捧着蜡烛，安静有序地点燃殿里的宫灯。

　　殿外的夜色慢慢暗了下来，宫人小步走到铺了银狐毯的美人榻前跪下，柔声呼唤：“娘娘，裴仙督入宫面圣，特地转道来看望娘娘，娘娘可要宣见？”

　　裴如嫃慵懒地起身，却不说见与不见，只道：“拿点忘忧草来。”

　　宫人挑开水晶珠帘走出去，不多时捧着一只锦盒走进来。

　　宫人打开锦盒，只见红绒垫子上躺着一支烟枪和一团烟草。宫人从烟草中抽出几缕，团成一团填入烟枪，用绒线引了火点燃了，双手举起烟枪奉上。

　　裴如嫃盘腿坐在榻上，拿过烟枪，塞入口中，吞云吐雾地抽了几口，原本紧皱的五官慢慢舒展开来，秀雅的圆脸上浮现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她吐出一串长长的烟雾，秀手轻挥，朝宫人道：“请裴仙督进来吧。”

　　宫人领命，躬身倒退出宫殿。

　　过了片刻，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男人身披鹤氅，面容威严，挑开竹帘走进来，自顾自挑了张椅子坐下。

　　兄妹俩一时皆未说话。

　　裴闻义斜睨了妹妹一眼，发现她在抽忘忧草，蹙了蹙眉，语含不悦道：“娘娘，忘忧草虽能让人忘记一时之忧，但到底伤身，娘娘还是少用一些为好。”

　　裴如嫃故意当着兄长的面抽了一大口，醉醺醺地笑道：“阿兄，我现在可是皇后，不比在裴家的时候了。你是臣，我是君，你再管束我那么多，怕是不合礼数吧？”

　　裴闻义冷着脸，被妹妹的伶牙俐齿怼得哑口无言。

　　他和这个妹妹也算一母同胞，但秉性却不相同。他老成持重，什么成算都藏在心里。她看着温柔端雅，心眼却是比谁都多，心气也是比谁都高。

　　她在裴家的时候就和他争过少主之位，只可惜她资质平平，没什么修炼的天赋，修来修去连筑基这一道坎都迈不过去。修为太低，自然是争不过他。

　　没当上少主，她转头就打点行装，恳求父母将她许给当时还是亲王的宇文彦做侧妃。

　　那时裴闻义还看不懂妹妹想要什么，过了十年，直到妹妹登上皇后的宝座，他才明白了——她既然做不了裴家的家主，就要当大魏最尊贵的女人。

　　她的野心不断膨胀，当了皇后，又想让儿子当太子；还想长生不死，永远掌控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且她也真的成功了。

　　禁苑那夜，皇帝故意调走殿外守卫，让发疯的晋王得以长驱直入，杀死藏于清凉殿里避祸的皇后。

　　帝后表面恩爱，实际上私底下不和已久。

　　但皇后毕竟是裴家人，出身尊贵，若皇帝命自己人动手杀害皇后，早晚会被裴闻义查出来。裴家自然不是吃素的，断不可能任由皇室这般践踏。

　　裴家若是怀有异心，宇文皇室的根基必然动摇。

　　故而若能借晋王之手除掉皇后，便能达到一石二鸟的效果。

　　一来可以除掉皇后这个枕边人；二来晋王亲手弑母，哪怕是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动的手，但他从此便会彻底失去竞逐太子之位的资格。

　　可惜皇帝错算一步，没料到皇后竟已拥有了不死之身。

　　虽未能除掉皇后，但他也由此发现了皇后隐瞒多时的秘密，倒也不算太亏。

　　皇帝以晋王的性命为要挟，逼迫皇后交出修成不死之身的秘法。皇后到底顾念着一点母子之情，不忍晋王被赐死，只好忍痛交出东西。

　　裴如嫃睨着兄长，见兄长从头到脚皆是一身玄服，乍一瞧竟是像给儿子服丧一般。

　　她想起还被关在牢中驱邪的儿子晋王，忍不住叹道：“男人呐，果然是不爱这个女人，也会连带着不爱女人所生的孩子，我总算看透了。”

　　她这话是自嘲，裴闻义闻言却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勃然大怒，一掌拍碎官帽椅的扶手。

　　裴如嫃这才想起来：她这位兄长当年娶的妻子并非心头所爱，只是为了家族联姻而娶。

　　可惜她那嫂子命薄，生孩子难产去世了。当年她那嫂子在鬼门关上生孩子，她这位兄长还在书房和幕僚商议政务。

　　商议到一半，有弟子来报，说夫人生下小郎君就不行了，她这位兄长连脸色都没变上一下，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解散了议事会。

　　等他走到产房外，女人已没了气息，连丈夫最后一眼都没看着。

　　裴如嫃有时候觉得他们裴家的男人简直没有人性，既不爱妻子，也不爱孩子，似乎连自己也不爱。

　　他们眼里只有裴家的千秋万代，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担起家族责任，延续家族荣耀。

　　裴闻义不爱妻子，自然也不爱妻子诞下的孩子。虽然他从小就对裴承芳悉心教导，但他的确不爱裴承芳。

　　正因为他只关心和少年时的竞争对手一争长短，疏忽了儿子，才会被西蜀刺客趁虚而入，害得儿子惨死。

　　裴如嫃这句话戳中了裴闻义的心事，裴闻义铁青着脸，瞪向妹妹。

　　裴如嫃被瞪得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即收敛了笑容，一脸同情地说道：“承芳的事情，我也很难过，兄长是一家之主，肩负重担，还请节哀。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先抢回承芳的遗体，送他入土为安。”

　　裴闻义冷冷道：“你懂得什么。”

　　裴如嫃也冷下脸来：“我也是为人父母的，我也有儿子，你说我懂得什么。说起来，兄长待承芳，又哪里比得上我待阿都？我为了送阿都坐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可是从小就煞费苦心，处处替他铺路呢。”

　　“晋王被猫鬼附身，犯下如此大错，你拿了什么和皇帝交换，从皇帝手里保下他？”

　　“自然是长生丹真正的秘密啊，”女人眉眼间流转着奇异的神采，“我的好哥哥。”

　　*

　　乱葬岗离两国边境很近。

　　容玉致庆幸她和李玄同当机立断，拖着伤势连夜离开了乱葬岗，他们刚穿过边境，抵达西蜀境内没多久，边境收军就收到东都传来的命令，要求他们严加巡防，不许将任何可疑之人放过境。

　　容玉致站在离边境不远的山头上，遥望城垛上纷乱的火光，大批军队像蚁群般从军营涌出，井然有序地分散开来，将长长的边界线全都铺满。

　　“还好逃得快。”容玉致松了口气，回头看到裴承芳正默默站在一棵树下，用一种近似于哀怨的眼神看着她。

　　李玄同握紧她的手，对这位怎么也赶不走的仙督府少主也是颇为头疼。

　　裴承芳道：“大魏的人要找抓你们，西蜀的人也要抓你们。你们要去西蜀，这一路上必是处处危机。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况且我现在亦是无处可去。”

　　李玄同尚未开口拒绝，容玉致便断然道：“我不愿意与你同路。”

　　“为何？”

　　“我信不过你。”

　　裴承芳闻言垂下眼睫，默然不语，神色益发哀伤。

　　李玄同听罢倒是眉头舒展，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容玉致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窒闷，这让她不愿意再和裴承芳纠缠下去。

　　她将手指凑到唇边吹了声唿哨。

　　大黑听到哨声，窸窸窣窣地爬出灌木丛。

　　也不知道它方才上哪鬼混去了，裹了一身树藤和草叶子回来。

　　容玉致皱着眉头拈掉它身上的草叶子，李玄同将苗翠宁放到它背上，三人一蛇下了山。

　　走到山脚，容玉致又忍不住回头往山路瞟了几眼，未见裴承芳跟来，心头一松，又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清醒一点。你们两清了，各不相欠了。

　　李玄同见她神色有异，开玩笑般说道：“既然你这般舍不得裴兄，不如就请裴兄同行？”

　　容玉致瞪了他一眼，不悦道：“你这张嘴，不会说话就给我缝上！”

　　二人连夜赶路，于天亮时抵达最近的小镇，采买了药物，干粮。小镇太偏僻，根本买不到修士治伤的灵丹。

　　容玉致身上的鞭伤用金疮药倒是可以对付。

　　她洗了个澡，往身上涂满药粉，然后用纱布一圈圈将身体裹起来。

　　她正站在布帘后裹纱布，忽听得“噗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床上摔了下来。

　　她想起苗翠宁被她安置在床上，拉开布帘，朝外头瞧了眼，看到苗翠宁正叉开两条腿，神色迷茫地坐在地上。

　　二人眼神对视，苗翠宁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金金姨，你怎么裹得像干尸一样呀。”

　　干尸……
　　金金姨？

　　容玉致盯着苗翠宁看了许久，见她眼神清澈，神态天真，全然就是一副孩子模样，倒不像装的。

　　失忆了？

　　容玉致牵着两条纱布绕过肩膀，在右肩上打了个结，迅速穿好衣服，走到苗翠宁面前蹲下。

　　苗翠宁张开五根手指，放在少女眼前晃了晃，疑惑道：“金金姨，你怎么不说话？”

　　容玉致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屈指朝苗翠宁额上弹了个脑瓜崩儿，啐道：“什么金金姨，我是你娘。”

　　“你这孩子，连自己娘都不认得了是吧？”

　　还装是吧？

　　我就不信你还真有脸开口喊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