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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十章·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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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北风扬沙录·地理卷·砾金古道》
“又称砾金走马道,沿砾金河而延,建年无考,连通四国北漠,为往来必经之唯一坦途,
“元始年前各国战乱,商旅不行,天灾即降,地动河改,古道湮沙,荒凉废弃,两地分隔。元始年中由天缗帝致力复通。”
——世乐元始朝·陈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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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暇下来的日子,似乎特别容易流逝,往往是一眨眼,清晨就已变成了黄昏。风海灵惯常坐在帘子后面,望着窗外的天空,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天。在她刚交出大权的日子,时时会有不服顾风睫行事的人,来求助于她,希望她能以太后的身份约束顾风睫。她很为难地推却,言语间流露出隐隐的惧意,把不肯出面的原因都隐射到了顾风睫身上。过了些日子,那些人渐渐不再来了,岁月的流逝,让人遗忘了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炎崆太后。然而,别人的遗忘并不代表风海灵也遗忘了自己的路,她仍然关心炎崆朝政,对于朝事知之甚详。方猎被流放以后,顾风睫趁机收回了禁军和龙骑军的军权,解散了除这两支军外的其他所有炎崆军队,他大力推行文学风气,重用文臣,使炎崆文化得到空前繁荣。她亦知道,那个握着炎崆生杀大权的人,身体越来越差劲,长期酗酒和不规律的生活已经严重地摧折了他的健康。他患了严重的心疾,这些年来几次发作,都是因太医急救得当,才救回命来。后来,他有的时候甚至只能坐轿上朝,赤缎软轿一直抬到朝殿前一箭距离才放下,左右两个太监慢慢地扶着他走到殿中。
虽然非常清楚顾风睫的情况,但风海灵从没有再见过他。她几乎不踏出翠微宫半步,而顾风睫也不会踏进来,他们曾经交汇的记忆,似乎已经遥远成了两个相互背行的世界。每年三月,风海灵会去圣山祭奠,然后会在山腰的小镇住上一段时日,这便是她与翠微宫外的世界,仅存的联系。
风海灵像往日一样,坐在帘子后面,望着外面的乌云。层层重云被夕阳的光芒镶上了一道金铜色的余辉,正缓慢地流泻向西北的天空。或许明后日将有一场大雪。她打起了珍珠帘子,唤外面的侍女:“熏一炉沉香来。”
一个新面孔的稚嫩侍女应了一声,碎步跑着去取篆香铜炉,不久香便熏上了。风海灵随意盘弄着那只双耳三足螭纹青铜炉,香炉盖上是一只狻猊兽首,狻猊的眼睛很威严,鼻孔镂空成钮状,盖住盖子依旧可以看见两道烟气从鼻钮里缓慢绕出来,在空气中扭成各种形状,氤氲开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出神地看了一会,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今儿个是十一月初一,刚进了辜月呢!俗话说余月风,辜月雪,这可不是快下雪了?宫中也该准备百寒梅花图了……”
风海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是说,今儿是哪一年?”
“太后怎地忘了年份?”小侍女忙躬身道,“现下是炎崆墨朝延祚十四年。”
“也不是忘,只是一年年过下来,总都是这一个样子。从隅月过到如月,炳月……一直到涂月,然后又是一个隅月……”她闭上了眼睛,“真是厌倦。”
“哪儿就倦了,奴婢觉得事事都新鲜着呢!再过一段时日,可不就是新年了,有好多事需要准备。新年一过,也就该忙陛下的生日宴了。”
“啊。”风海灵张开眼睛,警醒了一下,“是啊,彦和马上就十五岁了,是大人了。”她向殿外望了一望:“功课该做完了罢?”
话还没落,一个少年从殿外跑了进来,伸头一探,正看见风海灵。于是,他笑着走到风海灵身边行了一个礼:“母后!”风海灵也笑,伸手为他摘下玉冠,抚摩他的头发:“出这许多汗,也不晓得擦一擦。”说着,她转头向身边道:“你们都不用侍候了,下去歇着,我和彦和说两句话。”
“今日课上,沈太傅说孩儿的诗词文章大有长进。”那少年笑道,“母后要不要考一考孩儿?”风海灵拍了他一巴掌,微笑道:“就只诗词文章有什么了不起?要像你父皇那样,怀着统一祖洲的志向,不仅有文才韬略,能将朝政把持得好,还要有上等的武艺,那才是大本事。”
墨彦和眨了眨眼睛,笑道:“母后有多少年不上朝听政了,怎晓得孩儿听政的情况?”墨彦和自婴孩起,就随着顾风睫一起听政,而今渐渐大了,对于朝政之事也有自己的一些主见,只是,他在朝上,从来都不表现出来。“我自然知道得清楚,你啊……”风海灵淡淡道,伸指头在他额头上戳了一记,“心里是很想做出个样子的,但在摄政王面前,却偏偏装做一副惫懒模样。”
这句话并没多么严厉,墨彦和却几乎惊跳了起来,叫道:“母后!你……你怎么知道?”风海灵不动声色,道:“那有什么不知道?往年摄政王做你太傅时,你倒是挺规矩。这几年摄政王的身体每况愈下,换了沈太傅教你,你便时常装病,然后偷溜去练武。还有,你每日早早便睡下,教身边的小太监去对摄政王说你玩得累了,其实夜里,你都会起来练武,有时还会去打探他动静——你道为娘的没有时时跟在你身边,便不晓得你的小把戏么?”墨彦和呆了一呆,道:“那是不是——顾太傅其实也知道?”风海灵淡淡道:“你连我都瞒不过,又怎去瞒他?”
墨彦和站在那里,背上霎时出的全是冷汗,连带颈后的寒毛都要树立起来。他低声道:“他——他原来一直都清楚得很,却一直都装做不知道,好重的心计。”
风海灵依旧把弄着香炉盖子,漫不经心地道:“那也不打紧,在这宫里谁没有点心计。”
“母后,孩儿明白你的意思。”墨彦和很清楚他的处境,“小的时候,你常给我讲父皇的故事,他在战场上如何勇猛,又是如何夺得了炎崆天下,孩儿现在都还记得。孩儿面临的是比父皇当年还强大的对手,一定要万事谨慎才可以。”
这么清晰而有条理的话,从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口中说出,实在令人讶异。风海灵想起很多年前,墨彦和在顾风睫刻意的教导下,安静而谦恭,四五岁的男孩子,一点也没有那年龄孩子特有的活泼和无赖,显得太过柔弱。她无法想象,这孩子继续这样下去,会离墨敛歌的期望有多远。但是她知道,顾风睫是想按照他的意思,培养出一个仁和的君主,而她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开始给墨彦和讲他父亲的故事。其实,有关于墨敛歌的往事,她几乎不曾听他说过,他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总喜欢跟她说现在,或者是未来。有的时候,墨敛歌的眼中会闪动着希翼的光,但每每只是一刹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她只能凭着听得的一鳞半爪的片段,自己平添了许多东西进去。现在来想,她那时候讲的故事,有一大半都是她的哥哥讲给她听的顾风睫的事。她只是把主角换成了墨敛歌。
墨彦和对未见过面的父亲充满了崇敬和向往,当风海灵把那些往事逐一讲给他听,他体内流动着的墨氏血液便渐渐显露。
他越来越像他父亲。
“彦和,你十三岁生日时,我告诉你的事情,你还记得么?”风海灵将香炉放在桌上,拉起了墨彦和的手。
墨彦和肃然道:“母后,孩儿当然记得。”风海灵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记得就好,彦和,不要忘记,千万不要忘记。”墨彦和冷笑了起来,道:“孩儿当然不可能忘记!”
风海灵抚摩着墨彦和的发际,温婉笑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下去休息罢,到你生日的时候,娘送你一对上林苑的火光兽。”
墨彦和应了,自去退下休息,风海灵望着儿子的背影,悠悠叹了一口气。她想着那个人或许并不是有多重的心计,正如她一样。他们都只是在走着命定的不得更改的道路,在天下的权势倾轧中挣扎着向前。他们是那样相似,却不能靠在一起取暖,反而要用尽一切办法,掐断最后一丝温暖对方的火苗。于是,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她便将这一切归结到命运,他们各有立场,但却无可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