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瑙劫》柳青陵

36、第七章·君心

　　顾风睫递上孙嫣的纸条，恳言道：“敛歌，只有你能救她了，如果她真生下了男孩，用你帝王的权威，废除掉那条无情至极的规矩！”墨敛歌大怒，将捏成一团的纸条掷于地上：“风睫，你说得轻松！这祖宗定下的规矩，岂是我说改就改的。要是一切都由我说了算，我何必要杀掉自己的骨肉。”

　　顾风睫默然，知墨敛歌所言非虚，心中已是茫茫然一片。索玛之后，这么快就到她了吗？

　　“不过，已经到了这步，我要是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还怎么跟她过一辈子。”墨敛歌傲然笑道，“风睫，你大可不必为她操心，既然这个孩子命大，我这个做爹的，也不能让他瞧不起。”

　　顾风睫应了一声，道：“既然陛下已有主意，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顾风睫本打算回府，可走了一半，又折了回来，径直到了玲珑岛前。玲珑岛建在湖中，只有一只画舫供人通行，此时风海灵和孙嫣住在岛上，画舫便在岛的那头，并无其他可供通行的工具。

　　顾风睫左右瞧了瞧，趁四下无人，跳进刺骨的湖水中。不一会儿，顾风睫就上了岛，走进那座淡雅的湖中小院。

　　风海灵躺在椅子上，肚子高高隆起，身旁的炉火熊熊燃烧。那一日，顾风睫在病中，虽然感到她来探望，却不曾见到她的样子，此刻见着，真是恍若隔世一般，在心底升起无数幻象。映在风海灵身上的炉火，化作了如血的玛瑙色泽，慢慢地洇开，像是从那个微闭双眼的女子身体里，正不断渗出令人心惊的血珠。

　　“海灵？”仿佛不确定眼前女子是真还是幻，顾风睫轻声低唤，“你为什么要这么傻？”风海灵眼角沁出一滴泪珠，在火光映衬下，闪动着五彩的光晕。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不已，却始终不肯睁开眼看顾风睫：“傻么？一点也不。你要我再一次成全你，可你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我如今是炎崆皇妃，凭你一介朝臣，怎能向我提出要求？我又凭什么要答应你？”

　　风海灵尖刻的言语，如同尖利的棘刺，深深刺在顾风睫心上，疼痛难忍。而说这话的风海灵，心中也是痛不堪言。她知道，她只能说出那样伤人伤己的话来——尽管她分明是期盼着他，分明是在他有危险的时刻，自己舍了性命也要救他，但到了真正见面的时候，却唯有硬生生用冰冷的言语，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只因为，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她。

　　“我……对不起你。”顾风睫低声叹道。

　　“左丞相大人，你并不亏欠于我。还幸得有你，我才可以安心做了炎崆皇妃，集万千宠爱一身。”风海灵继续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还有，我得提醒丞相大人一件事，这里是玲珑岛，我住进来之后，陛下都不曾来打扰我静心养息，你的胆子可不小，竟敢擅闯。”

　　顾风睫怅然转身，纵然有再多的歉意，终究也只是空。而他，真真切切见到风海灵凸起的肚子，终于连心底深处最后一丝侥幸，也幻灭成空。风海灵悄悄张开眼，瞧着他浑身湿透，犹自滴水，强忍的泪水，滚滚滑落。

　　孙嫣从门外进来，急急说道：“我方才在外面见到了左丞相来，怎地这么快就走了？他跟你说了什么，惹得你如此伤心？”

　　风海灵搂住孙嫣，失声痛哭：“阿嫣……”孙嫣安慰道：“海灵，不要哭，我们在这宫中的日子还很长。”风海灵抬起迷蒙的双眼，浮出一个荒凉的笑容：“谁说很长，冥冥中自有天意呢。你看，原本我已被他说服，要打下这个孩子，可那副打胎药吃下去，居然一点效也没有，这不是天意是什么？我一定会生个男孩子的……”

　　“怎么又说死啊。”孙嫣一叠声地嚷嚷，“大吉大利，以后可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风海灵一摆手，闭目不再说话，面上全是意兴阑珊的萧索。孙嫣也不继续谈话，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墨敛歌低沉的话音响起：“灵儿，我可以见你吗？”风海灵凄厉地叫：“不可以！”墨敛歌长长叹气，柔声道：“那一晚，我是气糊涂了，所以才会……”

　　“别说了！我不要听。”风海灵的声音更凄厉了几分，一想到那晚的情形，她就恨不得立即死去。墨敛歌忙道：“好了，灵儿，你别激动，别伤了肚子里的孩子。”从小，他没有做过一件后悔的事情，可那晚的事，他后悔了。

　　那晚，怒火燃烧着他的理智，当他看到风海灵从外面进来，就再也控制不住。他将她抱入怀中，急切地寻找她的唇。她在他怀中挣扎，不断地呼叫，提醒他，他对她许下的诺言。她的反抗，让他有一瞬间的清明，可就在那时，他的唇终于找到了她芳香柔软的唇瓣。

　　四片唇触碰的一刻，墨敛歌如坠云端，刚被唤醒的清明又复消散。他用身体将她抵在床壁，一挥手拂灭了烛火，在她的唇边眼角烙下一串滚烫的吻。她依旧在挣扎，甚至狠狠地咬了他的唇，但他根本就停不下来，一双手早已解开她的衣襟，一路吻下去。

　　他忘记了她是多么不愿意，忘记了她心底惦记的那个人，时间仿佛凝固在他所期盼的一个点，他愿意相信，他怀中的人，在这一刻，生命里只有他存在。

　　然而，为了这个刹那，他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了她的信任和感激。她对他，只剩下了恨。当她醒过来时，一言不发，摸到散落在床上的一只金簪，毫不迟疑就向自己的咽喉扎下。幸而他早已醒来，急忙紧紧捏住她的手腕，气急败坏问道：“你要干什么？”她不答话，只将手中金簪握得越来越紧，而眉梢眼底流露出来的，是刺疼他心的轻蔑。那神情仿佛就在向他宣告，他能阻止这一次，不能阻止第二次、第三次……他悚然而惊，不自觉就语带威胁：“你若敢再自杀，我就将你的哥哥千刀万剐！”她终于对他说了一句话：“墨敛歌，我永远恨你！”他再也无法在那双含悲带怒的墨黑眼眸下平静，只得仓皇穿好衣服，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即便是现在，墨敛歌想起风海灵那时的眼神，仍然无法自处。他道：“灵儿，我……我只想告诉你，我要废除炎崆后妃产下男孩就要被处死的律令。”

　　屋内一片死寂，听不到一点声音，墨敛歌低声嘱咐风海灵，要她好好将养身子，即便离去。孙嫣的话音在外幽幽响起：“海灵，你可知陛下是怎么来的，他也是从湖里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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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晟德殿上，气氛冷凝肃沉，就连空气也带着飕飕的寒意。已是三月初的天气，春天的暖风却似没有吹到晟德殿，殿上众臣神情各异，群情激昂，墨敛歌冷着一张脸，不停扫视众人。

　　“臣绝不苟同陛下之提议！从上月起，陛下与臣等一议再议此事，但臣以为，后妃得男，一律赐死，这是保障了炎崆几朝平安的铁律。臣自小熟读史书，知这条律令是流了无数鲜血才换来的，一人牺牲，换来国家安宁富庶，百姓不受内乱之苦，望陛下三思。陛下若一意孤行要废除此法，臣唯有以死相谏！”陈唯慷慨激昂，侃侃陈词。

　　墨敛歌不管陈唯，转向顾风睫问道：“顾爱卿贵为朝中肱骨，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臣以为，保证炎崆安定，不一定要牺牲后妃。任何事，只要加以注意，都可以防患于未然。”顾风睫决然道，“臣赞同陛下废除此条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