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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五章·游京 ...


  •   [第五章]

      《北风扬沙录·人文卷·比武会》

      “伊里亚语称‘朵依那’,意为‘勇武者’。三春一度,考较搏击,箭术与骑术。胜出者复较智与能。终胜者可任意妻一好女。

      “比武会毕,则行三日歌会,称为‘萨依德烈’,意即踏歌起舞。青年男女载歌载舞,互相传情,歌声传扬,两情相悦,盛事一时。”

      ——世乐元始朝·陈唯

      ***************

      “御封德容妃风氏奉旨游京”

      前面的两队金吾卫打着红漆木牌,后面亭亭伞盖,镶红缎八人软轿。炎崆尚火,红色为尊,只有帝后方能使用正红服色,其余皇亲妃嫔一律使用镶红,即白底色外嵌红边。风海灵新立为妃,游京时间又定得急,宫内数百名绣工、木工日夜不停,才制成这顶镶红软轿,抬着这皇帝亲立的妃子出来游京。

      游京是炎崆帝王纳妃立后的旧例。但凡一名女子被纳为帝王宫室,为防止外戚专权,亲族有在朝任职的,要将其削减一级,遣至外郡,不得在京任用,若是在野,则将全家迁移边荒安置。从此之后,外戚不得进京,后妃不得出宫,两方若有信笺物事来往,须经宫禁密查方得通过。这是炎崆先前由于外戚干政,几乎亡国而立下的惨痛规矩。从此以后,纳妃立后便不再意味着全家尊荣,被选中的女子,将注定终生与家人分离。炎崆墨朝,正是用这样残忍无奈的手段,保证了王朝两百年的平安。

      在嫔妃被纳入宫之时,有最后的一道程序:游京。以软缎为轿,后妃乘坐在内,从早至晚,游历京师,会见亲友。这是在宫廷之外最后的自由幸福,在此之后,父兄亲人即被遣送出京,女子亦从此禁足万重宫禁之内。

      轿子在宽达五丈的驰道上缓慢行进,逐渐推入内城。驰道是从皇城通出,连接宫内与内城的皇家御用街道,纵贯全城,将内城分为两部。帝都内城周围八里,街衢通达,里坊环绕,高台芳榭,丰室崇门。

      风海灵坐在轿内,她握着自己的指尖,翻来覆去地数。炎崆京师建筑极其严整,从外郭到内城,共有六道环城阳渠。马队踏过一道又一道阳渠,四周的景物不断向后移动,这一天转眼已经正午。明明是想透了,心静得像一潭深水,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竟然会涌起了一丝后悔?风海灵扳起了第四根手指,最多还有一个时辰,游京就会结束了。这些外面的树啊花啊,飞过去的蝴蝶,叫卖的小贩,匆匆的行人,从此就要永别了。

      她真的是留恋这些?应该是吧……她淡淡地想,扳起的手指渐渐合拢。

      风海灵透过重帘轻纱向着外面看过去。轿子正经过一条繁华的街道,路边有卖花的少女提着篮子挤在人群中,正傻傻地望着她,她看见少女脸上的单纯艳羡,不由得苦笑了。这些平凡的人只希望自己身上可以出现不凡的转折,飞上枝头变凤凰,谁知道做了凤凰也未必是幸福的。人人都期待的龙凤大婚,在她身上却近于一场错误,在一个不该她出现的地方,遇到了那个拥有绝对权力的帝王。

      轿子抬过了一座酒楼,酒楼里的胡姬正在歌舞急旋,腰肢柔细,楼上有人在唱着不知名的歌子,偶尔有三两句歌词从喧嚣里漂流出来。

      “……水天两明月,缺多满圆少。一生中难逢花开正好,半截里两相望雪逝冰销……”

      那声音渐渐拔高,已经到了无法周旋的高度,然后缓慢降落,渐渐低弱,最后只留下反复的几个音在歌者的唇齿之间徘徊着,仿佛不尽余味。

      风海灵专注地倾听着那首无名的歌子,她觉得像是被什么利刃刺中了心口,传来揪心的疼痛。

      自欺欺人或许可以麻木一时,又岂能一世无动于衷。她舍不得的,不是那树、那花、那蝴蝶、那小贩和那行人,而只是镂刻在心灵深处的一个身影罢了。

      层层的宫墙深如海,从此,他们怕是连作为路人擦肩而过的机会,也没有了。

      她打起了帘子和纱幕,向着外面望去。于是,那刻在心底极其熟悉的身影就撞进她的眼帘。

      要从哪里想起这个人才是合适的呢?

      是五年前,第一次听说他的故事,还是她悄悄穿了禁军护甲,骑马去圣山见他?

      是两次惊马,他的全力救护,还是在那大殿之上,他不顾一切挡在她的身前?

      是她不分昼夜的看护,还是她闯上朝堂为他辩护,并追着他到了北漠?

      这些,都是不合适的。风海灵眨眨眼,逼回将要滚落的泪珠,让思绪停留在顾风睫的决绝之上。当权力和爱情同时摆在他面前,他永远不会选择爱情。所以,要从她在帐毡外说成全他的话想来,才是合适的。

      既然是成全,就没有所谓的后悔与不甘,也没有眼泪、没有留恋。过往种种,就是一场梦,梦醒的时候,所有记忆就该全部忘记。

      今天清晨,她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墨敛歌就坐在她的身边。她微微一惊,不自觉拥着被子向床榻里靠了靠,道:“陛下……”

      墨敛歌看她张开眼睛,笑道:“你睡得真沉,我进来之时弄出不少声响,居然没有惊动你。”她双颊微红,低眉道:“陛下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墨敛歌愉悦地笑出声来:“没事没事,只是想到今天你要游京,便忍不住过来看看。”

      她不知如何接口,只一径沉默。墨敛歌站起身,有些不舍:“游京时间还没有到,你可以多睡一会。我得去换衣服上朝,到出发的时候,会有宫女来叫你。”

      他顺手从桌案上抓起一支笔杆,在砚台里浓浓蘸了朱砂,探过身去,将笔锋抿点在她额头上,左右看了一看,颇觉满意,笑着丢下紫毫朱笔,转身出去。

      她微微欠起身子,向一旁的铜镜探过去。镜中的面孔虽然初睡醒来,毫无妆饰,但双眉修长,琼鼻檀口,眉心一点朱红颜色攒成梅花五瓣,依旧是倾国倾城。

      就是因为这般容貌,她得到君王的垂青,到了这般地步——

      相望,难相忘;相隔,是天涯。

      风海灵望着那个远在天涯的人,又一次咀嚼着这句话。她伸手拔下发髻上的红缟玛瑙梅花簪。

      轿子越来越近,围观人群如堵,都只想一睹后宫丽色。软缎垂帘细细密密,是宫中专有的重帘绛纱,细密挡风,质地却较为透明,隔纱可以望见外面景色。绛色纬纱轻微撩起,露出半张倾国面孔来,头发已经梳了时下的坠马宫髻,髻上妆了镂金百蝶绿松石发压,眉间用朱砂点了五瓣梅花,细细地施了腮红,透出些许丰韵,不复清凌凌的纯素模样,但惟有一双眼睛,略一顾盼,依旧黑得如同午夜。

      街面上,一身便服的顾风睫转过了头。他在正午阳光下面晃到了眼睛,风海灵发髻上的金发压太过刺目,恍惚看去,如同插了一头的细碎黄花。

      他想那些北漠的黄花是多么幸福而单纯。它们有它们安静祥和、永无战火的世界。春来便开,秋尽便落,斑斑驳驳,满地如金,从来不必担忧人世间杀戮权术的事情。

      “啊!”他身边有人轻声惊呼,“让开!你不要命了!”他痴了一般,并不让开,跟着就有人把他从道路中间拽开,大喝:“皇妃的车驾也是挡得的?”

      顾风睫迷迷糊糊地退开了几步,听见耳边略微有什么风声,于是本能伸手出去,接住了飞掷来的细巧物件。入手生凉,玛瑙簪子夹在他两指之间,端的是好品色,阳光直射,透映得手中一片晶莹红影,仿佛手心握了满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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