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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章·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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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歇息的军士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都以为是敌人来犯,有不少便丢了饭团跳起来去抓兵器,还有人沿着沙丘往上攀爬,想看看究竟是怎样异状。顾风睫心急似火,扬声大喝:“龙骑军全队上马!往东边撤!向东!丢弃一切辎重!风海灵,你紧紧跟着我,千万别丢了。”
“辎重不能丢!”混乱中有骑兵队长哑声叫道,“大人,那是与北漠交好的礼物……”
“混蛋!你要钱还是要命!”
军士们都抬起了头。他们看见奔跑的顾风睫。那个千军万马中都从来镇定如恒的主帅是真的失态了,他抓着风海灵,在柔软的沙地上发足狂奔,口中接连呼喝哨音,企图将散乱的数千匹马笼掇起来。龙骑军的马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马,在战阵烟火中亦不会惊惶奔乱,可是今日却中了邪一般四散放蹄,牵马的军士喝挽不住,有不少被狂奔的马匹拖拽在地下,马背上的褡裢散开了,干粮食水散落得一地都是,还有为示充宠遇而给伊里亚部族带去的赏赐物品,沙漠中见不到的各种东西,玳瑁,琉璃器,龙骨木雕……
价值连城的宝物散落在沙地上,有几个士兵贪念大起,扑上去连着沙子往自己怀里搂,顾风睫已经冲下沙丘来,马鞭劈头一记:“快走!”
懵懂的士兵抬起头来,额头上血淌下来糊住了眼睛。朦胧血色中,看见西北方的天空已经不复晴朗,阴黄色的云翳压在沙丘顶上,模糊了原本透彻的视线。可是云怎么会模糊了地面呢?呜呜的声音是什么?那飞舞在空中分不清轮廓的颜色又是什么?
“沙暴啊!”顾风睫裂着嗓子呼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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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袭来的正是北漠最为可怖的天灾。强大的风力卷起大泼浮沙,形成凶猛的风沙流,旋转着吹蚀地面,瞬息十丈,风速极快。顾风睫是在北漠长大的,自小知道厉害,看那沙暴已经自西北卷袭而近,离着这里大约只有几里地的光景,距吹卷到他们头上顶多也就一盏茶的时机了。他放眼四顾,看见有部分士兵已经骑上了马,向西疾驰,剩下的也零零散散往东边逃去。
他略微喘了口气,猛然发现没逃的人就只剩下一个指挥全局的自己,紧紧握着他手站在旁边的风海灵和呆立在前面沙丘下的洛蘅楚。洛蘅楚是没马又没体力,仰头看着沙丘,恼怒道:“早知道就把我设计的风鹞带来,这大风天气正是……”
顾风睫哪里有空听呆头鹅罗唣不休,拉着风海灵就向前跑,一面跑还不忘说她:“我要指挥龙骑军,你为什么不骑马逃走?”风海灵喘着气,扬起一串笑声:“是你叫我跟着你的,你不骑马走,我当然也不走。”顾风睫一口气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加快步伐,想要去拉已经近在咫尺的洛蘅楚。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沙砾如同暴雨一样抽打在他们的后背上,火辣辣疼痛还在其次,在呜呜的风声中后面仿佛有种强大的吸力,要把他们扯进那巨大的沙流旋涡中,一旦被扯进去自然是必死无疑。四处无可借力,顾风睫猛地扑倒,把风海灵洛蘅楚压在地上。
昏天黑地的风沙,趴在地面上虽能一时免死,但是地面的黄沙被风力所吸引,呼呼地向上飞舞,稍有不慎就灌进人的眼耳口鼻中,时间长了难免窒息。顾风睫腾出一只手掀起衣襟来捂住了鼻口,就这么一松手,几乎要被狂风吹卷而去。他大吃一惊,另一手抓紧了一只手,两个人的体重加在一起,仍然觉得身子时重时轻。
风暴速度颇快,从他们的头顶掠过,他们趴倒在那里,黄沙逐渐堆积起来,埋过了半个身子的厚度。顾风睫屏息等候着,耳中听得呼啸声略轻,一把拉起身旁的人:“起来!接着逃啊——”
他跳起来的正是时候。再早片刻,风暴还在头顶,难免不会被吸卷进去,晚得一时,风旋后面吸附的黄沙就会因失去动力而落在他们头上。那时人因窒息已经精疲力竭,再也无法爬起,被黄沙掩埋。强风会改变沙漠的地形,重新造出沙丘的褶皱,很可能一座沙丘片刻间从这里移到了那里,而千万吨黄沙下面,埋葬的已是因窒息和重压而倒毙的旅人尸骨。自有北漠以来,有无数人畜在茫茫沙海中遭遇沙暴,尸骨无存。
顾风睫拉着手里的人往横里奔来两步,觉得手上异常沉重,回头一看,竟发现手中拉着的,不是风海灵,而是那瘦弱文官。那家伙恐怕是吹掠压埋得久了,已经略有昏厥之象,更无法随他奔跑逃生。顾风睫心中剧痛,一时间天旋地转,口里也冒起一阵腥味,血已经顺着嘴角滴下。斯时仍然狂风疾掠,原先趴下的地方是一座沙丘的中部,顾风睫这么一呆,黄沙随风堆积,他们的位置已经到了沙丘近顶。
正在危机时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运气好,洛蘅楚忽然脚下一软,滚跌到了一座沙丘的背面,连带顾风睫也被他拖下。
那沙丘甚是高大,滚到底下的时候,风沙从头顶掠过,隆隆呼啸之声震耳欲聋,向东南渐渐远去。顾风睫趴在沙丘下面,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充满焦虑。他分明把风海灵扑到了身下,怎么可能就不见了?难道,她被埋在了沙丘之下?顾风睫不敢再想下去……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茫茫天地,没个人影在眼。绝望中,他升起一丝希望,于是坐倒在地,从怀中小心地扯出一根丝绦。
丝绦旧得很了,看上去几乎要被磨断,末端拴着的是一根四寸来长的精致骨笛。顾风睫吸了口气,横笛就口,呜呜吹了起来。
那骨笛恐怕是牛骨所制,年深日久黄中泛白,看上去并不起眼,唯一的好处是打磨得精致,又被人摩挲得分外光滑,但是长度不及寻常竹笛的一半,更像是个玩物。谁料顾风睫运气吹将起来,尖锐的笛声却猛然自七孔倾泻而出,声裂行云,响彻沙野。尽力送气之下,鞘中长刀居然跟着笛声嗡嗡鸣响起来。
他开始只是在求援,吹着一个单调的音企图引起注意。但是后来他是在很用心地吹了,手指慢慢地按着笛孔,音声高高低低地变化着。十几年前,一个小女孩教会了他吹笛子,她坐在他身边,很耐心地帮他一次一次地矫正手指的按法。那时候他刚十岁出头,不知世事,觉得那个女孩子插了满头的黄花真是好看啊。
北漠的牧人说骨笛吹出来的是风的声音,因为江南的杨柳笛声只有在月下,在楼头,在红袖下吹得缠绵悱恻幽不可闻。但是北漠的骨笛是不一样的东西。它的声音高亢尖利,如同野调,声闻十里。牧人靠骨笛来找回离群的牛羊,战士们靠骨笛来通传讯息,在婴孩出生的时候,所有的男性长辈亲人都要吹起骨笛,笛声代表的是漠神的祝福,因了这祝福,男孩长大后会继承战士的血与刀,成为新的勇士,女孩则会嫁给这样的勇士为妻,与他居住在同一所帐篷里,为他织补外衣。当人死去的时候,骨笛将再次为他吹响,因为人死后仍然是客旅,走在通往幽明的道路上,这悠悠的骨笛声会为他指引前途,让他轮回转世,永不迷失。
顾风睫低眉横吹,眼底微微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