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逆风》臭臭鸥

78、第七十八章

　　凌的手砸在他身上后没有立刻收回，眉梢轻挑：“哎呀，不好意思了。”
　　君见忍了一会，僵硬道：“麻烦把手拿开。”
　　“成。”凌微微抬了起自己的手，眼睛眯了眯，笑着道，“君见师兄别生气，要不是你和小槿儿说个悄悄话不但设了结界，还忘了时间，我也不至于过来提醒你们，该吃饭了。”
　　君见眼皮一跳，抬起眼眸，明亮的眼睛里倒影出凌的影子，良久他冷声说道：“既然知道那还在这里费什么话？”
　　“是我错了。”凌毫无诚意地道歉，紧接着嘴角一扬，“好见见，什么事能大过吃饭呢？”
　　君见眉头一拧，听不惯他肉麻兮兮的话，仓皇地朝着小厨房跑了。
　　“啧啧，要是你这么叫他，他绝不是这种态度。”凌头也不回，就对走过来的千槿说。
　　千槿轻咳两声：“凌，你就别逗师兄了。”
　　“唉，小槿儿，你逗过君见，才知道逗他的乐趣。”凌笑弯了眼睛，“走吧，等吃去了。”
　　夜晚，春雨悄然而至，无声无息中没入泥土。
　　刚入春不久的夜风，依然夹带着冬日的冰冷，伴随着雨水，在空中狂舞。
　　凌坐在屋顶上，静静地听着雨水滴落在每一片竹叶上的声音，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
　　直到雨水将他的衣裳浸湿，他才晃过神来，伸出双手，就那么接了点雨水。
　　没有味道，不是咸的。凌微乎其微叹出一口气，收回目光，纵身往下一跳，无声无息稳落在地。
　　漠烟兄弟突然出现在屋檐下，澜烟撑起一把伞，过去遮住劈打在凌身上的雨水，替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要仗着自己出生海域，就可以不撑伞在这淋雨了。”
　　“就一会而已，况且我又不是人类。”凌低声反驳，不难听出一丝任性。
　　澜烟摸了摸他的衣襟，确认已经完全湿透，严肃说道：“不要任性，去换身干净的衣裳来。”
　　“好吧。”凌转身钻到檐下，闪身进了一间空的屋子。
　　再次出来时，那套月白色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天青色，神色寡淡，单从眉眼中，看不出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澜烟收回了眼，把伞靠在墙边：“小五，去睡会吧，你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了。”
　　“不用。”凌轻声说道，“其他暗室里可有找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北漠低声飞快问，“他们会不会对我们撒了谎？”
　　“应该是不会。”澜烟否决了北漠的想法。
　　凌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过多的惊讶，这是他们预料之中的结果。
　　“他们没骗人。”凌翘了翘嘴角，笑得十分讽刺，“或许那两人根本就没有把关押月云姐弟的位置告诉他们的后辈。”
　　确实如此，这是他们想过的，最坏的结果，也是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如果真是如此，不知道会给他们的寻找之途带来多大阻力。
　　“不提这些了。”北漠岔开话题，“小五，你确定这两日那人会出现？”
　　“嗯。”
　　他们双生灵留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南方双生守护灵的下落，如今寻遍整个地下水云涧都找不出来，那人应该也会离开了吧？
　　凌猜测这些事情的背后之人，会不会与一众邪灵恶灵达成了某个契约，才会让他们对那人如此死心塌地。
　　而他们在找南方双生守护灵的同时，那人也在暗中观察，不阻止甚至故意将消息送到他们跟前，会不会那人想借他们之手，找到南方双生守护灵，再先他们一步带离南方双生灵。
　　南方本就有一千多年没人看管，他们三方双生灵也不好插手南方的事情，凌偶尔还能管管，但海域事情繁多，对于南方他也有心无力。
　　“若真的找不到了，那就算了吧。”一次又一次的寻找，一次又一次的失落，凌也不知晓到底还有什么地方是他忽略了的。
　　水云涧再大，也不会大过天，找两位守护灵，却如同海底捞针。
　　“南方……怎么办？”北漠踌躇片刻，还是问了出口。
　　他们不会一直留在南方，迟早要回到各自的领土，那个时候南方该怎么办？难不成继续这千年以来的状况？
　　“真的找不到，就把南方交给千槿和君见。”凌叹息一声，“有万灵尊主出面，总好过群龙无首。”
　　因为群龙无首，其他三方的邪灵恶灵渐渐来到南方，这里才会如此动乱，甚至乎，有像花灵这般，需要自我毁灭才能换回一片残败的土地。
　　水云涧的人能够牵制一些邪灵恶灵，那也只是牵制，一旦它们重新获得自由，那再想要将它们关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
　　“雨停了。”凌将手伸出屋檐，确认之后，回眸笑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出去一趟。”
　　“诶？小五等等！”澜烟来不及拦下他，被他一溜烟给跑了。
　　北漠拍了拍弟弟的肩道：“他的事我们就不要掺和了，他自己有分寸。”
　　“可是——”
　　“老四，小五从来没有像他表现的那样单纯，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北漠平时不怎么着调，在有的时候，还是能看出他那不着调皮囊之下的冷静。
　　雨后的水云涧，到处都是一片湿润，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的月亮露出了一角，朦胧的月光撒在湖面上，折射出一道道粼波。
　　“找我出来干什么？”君见站在湖边，看着湖上凌的身影，平静问道。
　　立于湖面上的凌勾唇一笑，朝着岸边的君见伸出了手：“过来。”
　　君见微露诧异：“你在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凌嘴角笑意不减，手还在半空中，“过来。”
　　君见沉默片刻，依然没有任何动作：“我不会。”
　　不会什么？当然是不会如何在水面上行走。
　　凌惊诧地收回了手：“你母亲没有教过你？”
　　“没有。”君见抿了抿嘴角，“她不许我靠近海域。”
　　那个时候的君见，不过三四岁，若是将他带去海域，忙于海域之事的空并没有时间照顾这个孩子，一个不留心，很有可能会被其他生灵攻击，丧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因此避免君见跟着她去海域，空便没有教他如何做便可安然无恙活于水中。
　　凌轻笑一声吧：“运起自身的灵力，让其包裹全身，放轻松，什么都不要想，就这样走过来。”
　　君见怔了怔，照着做了，迈出第一步时，他的鼻尖都开始冒汗。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真的做到了，站在水面上，仿佛就像站在大理石路上。
　　“试着慢慢走到湖中心？”
　　君见抬眸看了眼距离，一步一步的慢慢行走，突然好似踩空一样，他往前倒去，衣摆完全浸湿。
　　凌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臂膀：“别紧张，放轻松。”
　　君见闭着眼睛深吸几口气，尽量让身体保持放松的状态，他偏了偏头，认真地问道：“为什么突然教我这个？”
　　凌站在他身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他许久，轻声解释：“幕后黑手来自海域，海域生灵的主场永远都是海洋，如果真在这里动起手来，怕是水云涧被淹是迟早的事情。”
　　“虽说你是人灵结合体，但你更像海域生灵，如何在水下活动，是你必须要学会的。”凌猛然将他往下一拉，二人同时沉入湖中。
　　君见呛了几口水，闭着眼睛，下意识挣扎着往上游。
　　但他没有成功，凌死死压着他的手臂：“君见，你要用灵力保护自身，海域双生灵的血脉会保护你，你要学会并熟悉水下的一切。”
　　或许是凌的声音太悠远了，君见感觉不太真切，可凌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仿佛都有魔力一般，他渐渐平静下来。
　　“君见，你可以永远都不回另一个家，但你不能不会回家。”凌淡淡开口说道。
　　君见缓缓睁开眼，面前的人仿佛也没有那么令人不愉快，或许有个舅舅也不错。
　　然后，君见的想法刚冒出来，凌就嘀嘀咕咕说道：“要是以后被欺负了，回家搬救兵都不会，那太丢脸。”
　　君见嘴角当即下垂，他觉得，他刚刚的想法简直就是荒唐！
　　从一开始的不适应，慢慢的，君见也掌握了其中的诀窍，可能因为有一半海域双生灵血脉，学起来出奇的快。
　　“你刚才说水云涧很有可能被淹？”君见抬起头，看着坐在高处的凌问。
　　“对。”凌坐在一块巨大的冰山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君见。
　　“那水云涧的弟子会不会死？”君见紧张地问道。
　　凌嗤笑一声，低垂着眼帘说道：“这我可不敢乱说，至少现在竹苑的那些人，我可以非常肯定告诉你，他们不会出事。”
　　“不能阻止吗？”
　　“你觉得呢？”凌跳下冰山，身后的冰山瞬间化作湖水，倾泻而下，激起巨大的水花。
　　不能，君见知道，能阻止的话，谁会希望死伤无数？
　　“你和小槿儿还没有立下契约吧？”凌看了看天色，往岸边走去。
　　“没有。”君见顿了顿，没有撒谎。
　　凌清楚的知道为什么君见恢复了灵力，却迟迟没有和千槿立下人灵生死契约，他叹笑道：“如果你担心你会出事，那么大可放心。”
　　怎么放心？君见在心底默默念叨。
　　“我们这些长辈，还不至于连两个小辈都保护不了。”凌回眸一笑，“所以安心立约吧。毕竟只有立约后，千槿才能和你一样在水下也可呼吸。”
　　君见怔了好一会，呆呆反问：“还能……这样？”
　　凌压抑着笑，轻哼道：“不然呢？”
　　守护灵的事情君见知道的不多，更想不到人灵之前的生死契约还能有这般意想不到的作用。
　　“立约之后，你慢慢就能感受到契约的其他作用了。”凌说道，“走吧，天快亮了，回去再睡会。”
　　毕竟这两天是最关键的时候，可能今夜是他们未来好几日唯一一次能够安安稳稳睡的一觉。
　　白芝和九长老已经救了回来，水云涧只剩下傀儡眼线了，他们就是出去了，也得被人盯着一举一动，还不如呆在竹苑，反正那些眼线不会进入竹苑。
　　白日里，白芝和女儿会回东院去，今日多了一个九长老。
　　九长老显然对双生灵还抱有戒心，根本不敢和他们留在一个院子里，就算已经知道了他们无害，也还在不放心。
　　三兄弟好不容易见着祖父，从小就和祖父亲近他们，自然要跟着九长老，二话不说就跟在九长老身后挤去了东院。
　　西院彻底清静了不少，空缠着雪瑶进了房间，叽叽喳喳询问她人类这些年里各种好玩又有趣的事。
　　其余人一律坐在院中，静静地围坐木桌前。
　　平静如水的水云涧，并没有他们看到的那般风平浪静，深知自己坐在院中究竟是为什么的他们，谁也没有开口。
　　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就像是幕后之人的一步步算计。
　　“今明两夜，我们就不休息了。”凌淡淡说道。
　　澜烟趁机补充说：“我们两两守在竹苑四个方向，防止敌人夜袭。”
　　“小槿儿就和君见一起守东面吧。”北漠笑眯眯看着千槿，“我和澜烟守南面，小六和陆离守北面，小五守西面。”
　　不是两两一组吗？怎么西面只有一个凌？
　　君见看着凌问道：“西面就你一个人？”
　　“不然？”凌眼皮都懒得抬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西院这么多人，出了什么事就喊呗，他们还能一睡不醒了？”
　　君见撇过脸去，拒绝和他继续说话。
　　君陆离注视着两位小辈询问道：“你们要不要现在去休息一会儿？”
　　生灵不是人类，可以做到几天几夜都不睡觉，双生灵更是如此，有的时候接连十几日不睡都不成问题。
　　君陆离和空呆在一起的时间少说也有几十年，经常会陪着空处理海域的事情，好几日不睡觉也是常事，已经习惯了。
　　但千槿和君见不一样，十几年来受到水云涧严格作息规律的影响，他们不一定受得了。
　　当然君陆离不知晓，他们两人从来不把水云涧什么严格作息放在眼里，学到半夜三更都是常有的事。
　　要是违反规则会被逐出水云涧的话，二人都不知道已经被逐出多少次了。
　　千槿温和地笑了笑，没有把小时候夜闯藏书阁，熬夜翻看各种禁室书籍的事情抖出来。
　　君见倒是奇迹般应下这句话，二话不说就拉着千槿往屋子里走。
　　这样的作风实在不像是君见，千槿只来得及回头看眼桌前愣住几个人，就跌跌撞撞被君见拉进了房间。
　　君见将他按在床上，再折回去关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千槿不过眨眼间，君见又回到他跟前。
　　这就让他非常好奇了：“师兄，怎么了？”
　　“休息。”
　　很简洁明了的两个字。
　　千槿怔了片刻，倏地一笑：“我没事。”
　　君见指着背后的床，执着地重复这两个字：“休息。”
　　千槿哪里拗得过君见，乖乖爬上床，滚到最里面去了。
　　之前接二连三的受伤，就够让君见胆战心惊的了，好不容易才养好了身体，马上又要面对邪灵恶灵，千槿必须得有充足的休息。
　　“师兄，我睡不着。”千槿蒙着被子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闷声抗议。
　　君见坐在床头，明显出了神，连千槿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见。
　　千槿扒开被子，身体往君见的方向挪了挪，他依然没有反应。
　　千槿干脆起身，趴在他的背上，对着他的耳朵喊道：“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君见猛然回神，接住千槿因为重心不稳摔下来的身体。
　　“怎么了？”君见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狂跳。
　　千槿没有爬起来，顺势枕在君见腿上，看着君见问道：“师兄，你刚刚在发呆。”
　　“嗯。”
　　“在想什么？”千槿轻声细语问他。
　　君见沉默了一会儿，低着眼眸，轻声问道：“阿槿，我想和你缔结人灵生死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