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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予璧予疵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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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心和她同行。”曲衡波弃掉花叶残骸,猛力揪过一蓬杂草,摇拽撕扯,制吅造出恼人的响动。悉悉索索,不绝于耳,“人们除了发现‘芳树’,还发现了另一人的痕迹。”
梅逐青说:“亡者所受刀创,长者有达二尺至三尺不等。另有创口似□□而成。既能单手执拿进行劈砍,又可双手挥劈、突吅刺,足证此凶刃兼具刀、枪功用。我大胆推断,便是苗刀、□□一类。”
“你去过海陵堂口?如何断定行吅凶者只有两人。”
“我不需要去海陵堂口。我到江都见过封爷和白爷。他们说,始终只有一个人和静思眉同行。但此人善于伪装,掩饰得极为隐蔽,难探虚实。”
“怪了。若那人是定心,他们是从小看着她长大,如何会认不出来?”
“如果他们知道静思眉曾流落磐蒲园,大抵就敢相认了。”
曲衡波终于放过手边杂草:“江都不远可也不近,你这么快就能打一个来回?还见到大哥和白爷,秋弟都未必知晓他们在何处。”
“他们连夜从潞州离开是听从了郁以琳的安排,我想得知这讯息虽要费一番周折,但绝非不可能之事。”
曲衡波抬高调门,声音变得有些刺耳:“郁以琳的安排?我以为你只是来收债的,更何况那次就该是最后一次,大哥已经不欠他任何东西了。”
“自然不是那时!”梅逐青也激动起来,“我已准备返程才得知此事。郁以琳早对我失了信任,另外遣人潜伏于潞州窥视海秋声的动向:他一有动作,马上给吅封分野传信,命他离开潞州去往江都。新的住处也是先行安排好的。”
他挥起手杖在空中乱舞,惊得曲衡波退后半步。
“老吅子的那片金页子就用来买这种东西,买这种东西!横死的郁以琳,他!”手杖转眼又砸向地面,一下一下,用尽力气,在地上接连砸出几个小坑,“他让我送给章藻仪的那册《搜神》压根不是什么善本。那册书连页未裁,两页之间用乌鰂墨制成的墨汁写了密信,要裁开打湿,用干燥粉末涂抹,其上字迹才会显形。即便我提前发现也毫无用处!因为我不可能冒着让章藻仪疑心的风险去窥看密信内容!”
曲衡波小声道:“可你也说了,那书连页未裁……是怎么写上……”
“那册书就是郁以琳印的,我看他不止印了这一册。还有不知多少册,送给了多少人!”他说得焦急,面上泛起不甚自然的红色,在昏暗的天光下也相当显眼,“他许了什么给章藻仪,让他将自己的性命就那样拱手送出。真是算在他手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梅逐青气极反笑,“我以为是我放你生路才露了破绽,怎料得是领到那书册之前就已被他看穿!”
曲衡波缓缓侧过身去,背对梅逐青。她掂着手中“衡曲”。一柄极轻、极细的剑,本想用来报偿一宿一饭的恩吅德,却被人说太过贵重。那么梅逐青放自己的这条生路,究竟是因自己的性命太过贵重,用来交换他的筹谋实在多余;还是太过轻贱,甚至不比一柄剑更能令人吅大费周折?
宋纹当时为赚她那柄破损的长剑,险些将命都丢吅了。
轻轻重重,在梅逐青的这席气话间都变得无足轻重。他的气话提点了一处关窍,看似是大先生操纵了余音书院之事的整个走向,实则背后另有推手。
梅逐青的排布是在哪处出现错漏,她无从判断。但经这番罕见的爆发,曲衡波断定,他和赵至勋前后的所作所为,并没有收到预料中的成效。反而折损了章夏,还丧失了在暗中活动的便利。
她拔吅出“衡曲”,看自己在剑背上的倒影。直到自西方而来的光线彻底淡去,剑背只映出远处的灯火,形成几枚色泽混沌、形状模糊的斑块。
“我还是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事,而且看来,你也并不打算告诉我。”她保持着背对梅逐青的姿吅势,心底怀有忐忑。毕竟过往相处时,发吅怒之余破口大骂的总是她。梅逐青是惯常的克制,脸上无论何时都带着得体的笑容。
“现在还不是时候。”梅逐青说。
尽管没有回头,曲衡波知道梅逐青正皱起眉头,缝隙深到可以夹死苍蝇:“昨天我在恒山派受教。那位前辈说,遇到这等事情来不及布局。我想,给人做碎催,想要步步为营确实是发梦。你的念头追不上大吅权在握之人心意的变化。
“如同游鱼和流水,永远互为依凭,永远互相追逐……永远不能相融。”
眼前起先朝下的剑锋忽而挑吅起,心绪平复的梅逐青听到枝叶剐蹭过布料的声音。
曲衡波大喝一声,他们身侧的花丛里霎时钻出三个黑衣覆面之人。这几人越过曲衡波,直取梅逐青。二人此间话多,竟到最末时刻才察觉有人埋伏,具是反应不及。
手中细剑起落两个来回,曲衡波率先斩伤其中行动最迟一人双腕。是为扭转局面,也是为试探来人深浅。那人手腕负伤,毫不恋战,弃刀便逃。她当机立断,伸手掣住梅逐青衣领,提人就走。
梅逐青十分配合,他疑心还有更多杀手潜伏吅在暗处。方才那两人一击未中,似乎立即丧失了纠缠的意愿,只挥舞着砍刀在他身侧盘旋,连曲衡波介入都不阻挠。这不就是还有高手在以逸待劳,等先锋扰乱他的视线,消耗曲衡波的精力,再纵享黄雀之美的讯号?
他提起一口气,右手握住竹杖中段,紧随曲衡波身侧奔跑。
钟声从东北向沉沉传来,清寂而悠远。
梅逐青通吅过方位判断出这是来自寂照院的钟声。曾经有帝王来此聆听佛法,故而寂照院是闻名遐迩的宝刹,历来不乏权吅贵捐献功德。在扬州,或许是比府衙、无俦门等更令人敬畏的所在。他们可以循着梵音的指引脱离追杀。
“往钟声的方向去。”他咬牙说。
曲衡波微微点头,适当放慢自己的脚步,增加了对四下的查探。她照顾到梅逐青腿脚的不便,梅逐青也领会了她的心意。但此时是命悬一线的危局,那些人意图即便明显,杀着还在更后,毫厘不可拖延。
他又说:“你不必顾及我,无非几步路的远近。”
曲衡波扫他一眼,加快脚步:“受伤了怎么不吭气。”她听出梅逐青语气中的忍耐,笑他自欺欺人,血吅腥气岂是咬着后槽牙说话能掩盖的?
钟声还有节奏地响着,遵循某种曲衡波并不知道的律条。她想问梅逐青,若是钟声停止了怎么办,但觉得他已快要断气,根本无法回答,只得沉下心思继续奔跑。
一路有惊无险。二人抵达城门旁,走进入城的队伍。梅逐青高悬的心稍微放下些,回头探看是否有可疑人吅士跟吅踪。他未防着身前,忽而觉得有什么沉沉坠入怀中。
梅逐青忙回头,发现是曲衡波弯曲了膝盖,就着他的身高倚靠他。正好挡住他身前刀伤。
“他们跟来了。”梅逐青说。
“别再回头,揽住我的肩膀。”曲衡波说罢,用手捂住小腹。
他们都有“江山一品”的名帖,加之曲衡波装作经行腹痛,守卫并未多作盘吅查。
通关之后,梅逐青再次指示:“东北向,寂照院。今日难道有忏仪?钟声竟响个不停。”
“你好生歇着吧。”入城之后,灯光四耀,照清梅逐青渐失血色的脸。曲衡波一侧的肩濡吅湿吅了,她忧心梅逐青的伤势,干脆伸手搂住他的腰,半拖带着人往寂照院去。
“他们会收留我们吗,还是你有门道。”曲衡波听着钟声临近,额头上渗出更多的汗珠。江湖门派原本起于市井乡野,为朝吅廷所不容,只得逃入修行之人避世居住的深山。
初时,修行之人也乐得与他们分享锻炼身心的法吅门。随着不动心棍、太和剑术等精妙的武功流吅出,冲撞上吅门挑衅的武夫也日渐增多,搅得诸位法吅师、道长不得安宁。最终就如朝吅廷和江湖约定互不侵扰那般,庙吅宇道观中人不再外传武艺,与毗邻的门派划清界限。
故而人们才好奇于那几位在“江山一品”露面的道吅士;曲衡波也觉得恒山翠屏峰的一过道吅人为周敞医治排除了莫大的阻力,当是恒山派的长辈亲自出面延请。
难道寂照院会有所不同?
“没有。”梅逐青虚道,“去碰运气,走这边。到后巷的小门,他们拉泔水的门。”他纠正了曲衡波的朝向。
“行吧,听你的。要是有更好的办法,你也不至走到碰运气这步。”
梅逐青苦笑:“对我的安排,你总是很配合。”
他们走进无人小巷,嘈杂人声和明亮的灯光皆被抛在身后。远离人群后不再需要伪装,曲衡波变动姿吅势,架起梅逐青。他伤口处的流吅血开始凝结,一动作又有些牵扯,但他忍下来,说:“还好,这次依旧命大。”之后便不再出声。
曲衡波叩击小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小沙弥,十六七的模样。见二人狼狈,身沾血迹,小沙弥口称佛号:“快请进来。”随即扶着梅逐青去包扎伤口,留曲衡波在外等待。
她这才感到耳畔充斥着梵钟、木鱼的敲击声响,诸僧的唱经声连绵不绝,大概不会有管事的注意后院发生何事。靠着廊柱坐下,曲衡波扯开肩侧凝结血痂的衣衫,忽觉这血迹洗不净,衣裳大概无法归还蒋贞。
想到蒋贞,她一股气急,又听不懂唱经是在念什么。只觉内心烦躁,倍感恼怒,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
“施主不可!”小沙弥轻声唤她,“广陵侯世子妻殁了,前院正做忏仪,要昼夜接连唱经数日。不可侵扰安宁。”
曲衡波忙低头致歉,又问:“他的伤势如何?”
“我请僧医看过,创口虽多,但都是皮外伤。已经包扎妥当,你们速速离去。”
曲衡波露吅出为难神色:“既然前院有大事要忙,能否请小法吅师收留我等一阵。”
小沙弥迟疑:“这……”
“不需房屋床铺!”曲衡波道,“我们在这院中稍歇,天擦亮便离开。”
“好。”小沙弥应下,弱弱警告道,“万万不要乱闯,若被住持发现,我可不认是我把你们放进来的。到时告贼,闹到官吅府去,你们要吃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