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渡三川

2、凉州（二）

　　公主也很郁闷，明明在京的时候，是一副天下太平，民生和乐的景象，父王母后和哥哥乐呵呵地一阵好相送，她也准备开始一番游历旅程，可出了京，越走却觉得越不对头。

　　时不时见到的人面黄肌瘦，王小玉说:“民间百姓信教，要吃素修身。”

　　怨声载道，乞哀告怜，王小玉说:“人分三六，皇族贵胄和平民百姓的差别需从生活水平的差别上体现出来，毕竟天下是你们白家先祖打下来的。”

　　饿殍枕藉，哀鸿遍野，王小玉说:“......你闭上眼，走过这一段就看不见了。”

　　她点点头，继续按规划的路线走，一路最显眼的风景无二，就是以上三种。
　　反而到了这本国与西北两国交界之处的凉州城，稍显繁华一点，有了些人的气息。
　　她好奇地问王小玉，小玉怀揣着剑，翻着三白眼说了些实话:
　　“这儿天高皇帝远，有些法规可以不守，所以反而好过些呗。”

　　冥冥中，她这个从未来过凉州城的公主，也稍微觉出些不对劲。
　　她本意不想搞接待洗尘那一套，可底下几个比她这个公主还嫌累的侍卫丫鬟，吃惯了宫里的精致食物，不想再跟着她“体察民情”吃些客栈饭食，欺她在外不会轻易因此责罚下人，在她吩咐前就先一步去给最高官员通了报。
　　她得知后，摇摇头，只是疲累地揉着太阳穴，叫再去通报声搞得低调些，有点当地特色就行。

　　晚间有马车来接，竟然上了城门楼子，只点了几盏夜灯，几席简桌摆在烽火台旁，各有几盘焖羊肉腊牛肉和绿蔬面食外，再无其他。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她走路的步子越迈越小，愈来愈迟疑，王小玉从她身后走到了她身侧，懒洋洋道:
　　“说了微服还要人摆阵仗，贪享受，这下气氛不对头了吧......”
　　公主脸色也不好,斜睨王小玉那张欠揍的脸一眼，正准备反驳。
　　一官服男人大腹便便地迎上来作揖，一看平日里就捞得油水十足的小人模样，笑着送上堆砌的大段辞藻:

　　“平阳公主微服大驾，实在有失远迎，这宴席不比皇宫精细，但依照吩咐，却都尽属凉州本地美食，还请公主慢慢品尝。”

　　公主见状反倒放下了几份心，问道:
　　“凉州城太守杨秋帆”
　　“是。”杨秋帆应道。

　　她咽下嘴里的你为何要选在城门楼子上喝风吃沙，又问道:
　　“杨太守为何选在这城楼上设饭”

　　杨秋帆微微一笑:
　　“这城防夜色，远可就着明月，瞰晚间大漠风沙，近可望夜市华灯，色目汉人共处景象，是我凉州最好的特色之处。”
　　公主听得出这杨太守肚子里有些货，心情好了些，笑道:
　　“...杨太守有心了，坐下一起用膳吧。”

　　“下官不敢，城中今有要事，不敢脱身，公主也恰好独自用餐，可自在些。”杨秋帆却笑眯眯地推辞，还没得到她的应允，就躬着身向阶梯褪去。

　　这行为实在是算僭越失礼没得说，可现下算是不在自己的地盘，仆人都有些忤逆她的意愿，这一地的太守她是更无可奈何。
　　而且又怕万一真有要事耽误了什么，她只好点头同意，杨秋帆立马皮球似的，一下消失在视野里了。

　　她皱了皱眉，问身旁自觉坐下用餐的王小玉:
　　“真有这么要紧的事么”
　　“自然，公主你看这视野所及，还有一个士兵么？”
　　公主环顾四周，城墙上除了她带的仆从，防上竟然没有任何兵士和其他人，内心慌张焦灼起来，没有了用饭的心思。
　　“...没有”
　　“想来也不是为了给公主你腾出一片净土用餐,公主也读过太子殿下的兵书，应该知道士兵不在城防，只有两种可能。”
　　公主缓缓道:“一是大战出兵，可现下并未与其他两国交战，二是.......投降改防”

　　王小玉微微颔首，放下手里的土鸡腿，道:
　　“公主是否听说过起义军梁情”
　　公主摇摇头。
　　王小玉用手巾擦干净手:
　　“那罪妇梁小呢”
　　公主点了点头，这一路上，似是纸张不要钱一样，处处张贴着的通缉令，想来识字的人都能倒背如流:
　　“罪妇梁小，虽为殉国功臣梁城之末女，却生来样貌极丑，又自小修习邪蛊妖术，成年后竟生大逆反叛之意，惑乱民心，项上头颅赏金三千黄金。”

　　王小玉有些悲壮地看着公主
　　“事实上，她们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有什么不妥”
　　“她和现有皇族有仇，励志要灭掉天下所有姓白的，就在巴蜀成都府起了义。”
　　想想自己这辈子行坐都更改不了的皇族姓名——白天颖，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可还是没想通王小玉悲痛表情和这城门设宴席的前后关系。

　　王小玉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
　　“路上听闻，这西北凉州城，杨太守谋求和平不伤民，自愿投降了，可没想到就在今日赶上了两军之间这点阅改防.......”
　　白天颖白净的面容更失血色，四川瞟瞟，带来的侍卫仆从都浑然不知，吃的正高兴呢,她压低声音道:
　　”那不就是凉州城失守了？!!你怎么不早叫停这条路线”
　　王小玉叹口气:
　　“唉，您是公主您说了算，您没问，我自然不能多嘴......”
　　“你的嘴也没少说。”她听得背后直冒冷汗，“哗——”的起身，快步就要下城楼。
　　却只听一声:
　　“公主你看。”
　　被王小玉一把擒住纤细手腕，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见尘嚣弥漫的远处——

　　军队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