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回收站》观灯十五

25、烧炭俱乐部 chape

　　这世上还有比比赛完洗一个淋浴，然后呼呼大睡更舒服的事？作为健美比赛的种子选手，且力夺冠军的丁俊一百万个不同意。

　　床头播放着《一百万个可能》，催人入眠。在梦中，是无数器材碰撞及开香槟庆祝声，她得意地笑了笑，又是数万名观众的喧哗。胜利属于她。

　　万豪宾馆位于A市最繁华的商业街，是健美比赛的主办方之一，将选手安排在宾馆是标配。一夜八千多消费，足见对方的热忱与豪气。我有幸作为选手助理，还是冠军助理，也厚脸皮地跟着享受了一回市级待遇。据说，外地来的领导，大都会住在这，足见档次。

　　明天回家，迎接冠军的必定是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我虽然只是从旁协助，只出些体力，但免不了被夸赞一番。这一夜，我睡得特别深沉。作为屌丝界一个个冉冉升起的巨星，我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安详。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丁俊住701，我住隔壁702。

　　我六点半就爬了起来，洗澡、刷牙、刷微博。果然，老板昨夜发了祝福红包八百八十八，一展壕气。我憋起嘴，太小气，同时又想到，他会给丁俊包多少呢？

　　现在去问她，她会打死我吧。

　　她现在肯定还在呼呼大睡，就是天上炸雷，她也不会醒。我突发奇想，要不要趁这短暂的时间到外面看看，因为是来比赛，哪都没去过，有点遗憾。

　　离回家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打定主意，我匆匆忙忙换好衣服，打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睡觉，连工作人员都一样没有起床。

　　找了半天，我居然没找到电梯。正疑惑间，来到了七楼的最角落709号房。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一股气味，很淡，但很刺鼻。我记得那个气味，是碳。这么高档的宾馆怎么会有碳？肯定不会是取暖。我隐隐有些不安，遂匍匐在门缝里，继续闻，不会错的，就是碳。

　　我使劲地敲门，声音很大，甚至把旁边的客人都吵醒了。不一会儿，值班的保安就赶过来，经过我耐心地解释，他也试图敲门，却无人应答。

　　经理拿着房卡来了，门一打开，所有人都震惊了。房间里躺着五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三男两女，房间内门窗都被刻意封闭，连窗帘都被拉起来，光线昏暗。炉子里的木炭很多，但都已经燃尽，只有一丝灰烬，经理迅速打开所有的门窗，空气透进来，大家才敢呼吸。

　　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份遗书，码在一块。经理在一旁左右为难，现在报警，传出去宾馆肯定要停十天半个月，影响生意，不报又不现实。思前想后下，他还是报了警。

　　“李***，我是万豪的孙经理，跟你说个事，”孙经理态度和蔼地说，“五个兔崽子跑到我们这烧炭自杀，确认了，没有活口。你给来一下吧，尽量低调点，别开警灯，吵着其他客人，人也来少点，能快点最好，现在客人大都还在睡觉。”

　　那头是和谐的官腔。“马上就到。”

　　七楼是VIP总统套房，昨天又是寻常日子，住客并不多。孙经理长嘘了一口气，想将大家都遣散，顺便拜托他们不要声张。

　　“各位，给孙某人一个面儿，千万别给说漏了。被上面知道，我这地位就不保了。一会儿给大家送两个果盘，了当谢意。”

　　外面加上我也就七八个客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听有封口费，都可劲点头。具体会不会保密，孙经理在心里连连叫苦。

　　高档酒店就是不一样，说马上就到，果然不到二十分钟，便看到三四个刑警，身后跟着三个穿白大褂的法医。

　　“孙经理，好久不见。”

　　“李***，辛苦了，”说完，递过去一包冬虫夏草，“这么大早把您叫来，你看这事闹的。”

　　“你是不是跟谁有仇啊，三天两头到你酒店自杀，还是同一个套房，”李***倒吸了一口凉气，“才不过三个月，这房间是不是不干净？”

　　“您可别瞎说，客人都在呢。”

　　“邪性，”李***瞅着房间，暗吞了一口口水，“上一回是七个，这回是五个。哎！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入住的？”

　　“是一个礼拜前预定的，付了定金。三天前住下，一直相安无事。”

　　“五个人一起来的？”

　　“分头来的，”孙经理欲言又止，“这五个人似乎并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说的话完全不一样。年龄相仿，但看起来也不是特别熟，倒像是第一回见面。”

　　第一回见面就一块自杀，确实值得注意。

　　“一会儿带我去看看监控。对了，这些木炭不是酒店的吧？”

　　孙经理摇头。“我们要这东西干嘛。是他们自己带的。”

　　“上一回好像也是同样的木炭，”李***若有所思，“难道他们认识？！”

　　还是孙经理一语中的。

　　“他们都是自杀，认不认识，又有什么区别？”

　　李***恢复笑容。

　　“老孙说的也不无道理。老宋，查得怎么样？”

　　姓宋的法医摘下口罩，说道，“死因都是一样，一氧化碳中毒。初步判断，应该是自杀无疑。恕我多虑，看了遗书，五个人笔迹不同，还都是手写，更加确定了自杀的可能。”

　　“辛苦了。大家快将尸体都抬走，走员工电梯，别让客人发现。”

　　孙经理感恩戴德，给每个人都敬烟，被大家谢绝。

　　“老孙，纸包不住火。这事是要见报的。”

　　孙经理无奈地两手一摊，“还能咋办？算我倒霉。现在的熊孩子，过得太舒服了，跑这来寻死。像我那个年代，活着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归根结底，就是日子太舒服。”

　　“可不是。”

　　说完，吩咐大家利落点。

　　不一会儿，就看不到警察的影子。

　　大家也都慢慢回房，享用着免费的果盘。

　　我背过身，朝房间走回去，一进门，属于我的果盘就摆在茶几上。看着大片大片的西瓜，我却怎么也下不去嘴。

　　“何苦要自杀呢？！”

　　翻开手机，点进“火星小说”，想找羊行屮的《文字游戏》看，羊叔出名的更新慢，不过质量高就不计较了。刚看了两章，就有门铃叮咚叮咚响，我以为是服务员送早餐来，回了句“来了”，打开房门后就迅速转身，突然，我听到了丁俊的声音。

　　“啧啧，你倒是悠闲。”

　　“是你啊。起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

　　“睡什么呀，死了五个人，谁还睡得着。”

　　“你已经听说了。是自杀，不用惊慌，这年头，总有几个想不开的。”

　　丁俊突然来这么一句，“都是有钱人，这年头，自杀都选高级酒店，叫穷人情何以堪，以后死都死不起啦。呵呵。”

　　“这就是有钱人和穷人的区别，人家死都要死得体面，不暴尸荒野，还能上头条。生与死都是富贵命。活得这么好，还要死，未免矫情。”

　　“你太圣母了，不能以你的标准来衡量别人。”

　　“我如果能有好日子过，绝不会想死。”

　　“你怎知人家没有必死的理由，”丁俊继续说，“中国的自杀率一向不低。还记得10年常德集体自杀事件吗？太惨了。”

　　“只能说，活下去的理由不够充分，”我咬了一口西瓜片，“这家酒店不是第一次闹自杀，三个月前，有七个人在这里烧炭自杀，而且是同一个房间。你说，是诅咒吗？”

　　“这房间和1408号房一样出名吗？”丁俊说道，“人类有一种盲从心理。简单来说，就是虚荣心。这是连死亡都改变不了事。”

　　“死要面子活受罪嘛，我一个朋友就是这样。”

　　“狮子座还是天秤座？”

　　“天秤女。”

　　“咎由自取，”说完，她就打开手机，搜索关键词“A市”、“万豪酒店”、“烧炭自杀”，不到五分钟，三月前的自杀案的始末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经确认，死亡的七人，五男两女，分别居住于不同的城市，在平常的生活中，没有任何交集。七人平均年龄才21岁，警方通过调查走访，发现七人都有重度抑郁症，其中五人还接受过药物治疗，两人还曾经以各种方式自杀过。最终，警方以集体自杀结案。

　　“网上怎么没有提及他们聚在一块儿的理由，互不相识，为什么要一起自杀？”

　　丁俊思索半天，突然说，“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团体。我记得以前看过，网上有一些极端的自杀团体，都是陌生人，怕孤单，会选择一个适当的日子集体自杀。”

　　“你的意思是，这十二个人很可能是相识的？”

　　“在同一个地方自杀，不像是巧合。”

　　“那又怎样，自杀也不是犯罪。”

　　“你可能没注意到，三个月死亡的七个人有个共同点，”丁俊耐心地解释，“他们的姓，孙、宋、斯、司马、史、师、时，开头大写字母都是S。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有什么，巧合吧，人家招收会员时，兴许条件是必须名字开头大写是S，有怪癖的人到处都是，你的疑心病太严重了。”

　　“但值得一查，”丁俊又开始在手机上搜索，关键词“自杀”、“烧炭”、“团体”，不一会儿，一个搜索页面叫“烧炭俱乐部”的网站映入眼帘，页面十分阴森可怖，通体黑色，一看就是个阴郁的哥特氛围，点进去时，自动播放着“黑色星期天”，他的图腾是一个骷髅在烧炭，黑色翅膀的天使在升向天堂，天堂上坐着的不是上帝，是***。

　　“快来看。”

　　“天哪！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它的备注是：有一种安静叫遗忘，有一种幸福叫死亡。

　　内容十分劲爆，在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充斥着负面情绪。读之令人扼腕，对人生也会心存怀疑。撰写者引经据典，从三大教到各种文学作品，抄了个遍，总结就是，死亡是一件美好的事。

　　“我都怀疑这是***那孙子写的。这和邪教有什么区别。”

　　“有的。没人管啊。像这样的网站，后台肯定硬，否则怎么可能发展到现在还没人举报。也不知这些人是出于什么心理。”

　　“心理变态呗。”

　　“但愿是，如果是普通人，就太可怕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看最底下，有一份会员须知，要求每一个会员缴纳十万元不等的会费，目的是维护网站运营及组织聚会，到最后的死亡仪式。”

　　“搞这么正规。”

　　“还有呢。如果对方死亡，他的一切财产都将无偿提供给网站使用，网站将发展更多会员，到地府与他们相会。”

　　细思极恐之下，我冷不丁一哆嗦。

　　“太可怕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你看看它的会员数，达到了近八千，人员遍及全国。依我看，都是富家子弟。富家子弟轻生的居多。”

　　和传销的性质无异。究竟是谁，做这种缺德的勾当。我仔细阅读了相关内容，发现这是一个网名叫“大天使加百列”的人在2015年12月25日创办的，迄今已有三年多历史，据说成功组织死亡的人数达到了数百人，而且从未有过被查处的记录，足见保密性之高。

　　丁俊二话不说就开始在手机上鼓捣，按下最后一个键时，她舒了口气。

　　“你有十万块吗？”

　　“要干嘛？”

　　“注册啊。会员要有十万以上资金，否则进不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倒要看看，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你可要还我，”说完，我把卡和密码交给她，“我很穷的。”

　　“磨叽，”一会儿，便听见语音提示，您的注册已成功，管理员要求您进入直播间，“什么玩意？”

　　很快，一个戴着头套的人坐在对面。

　　“欢迎您的加入，新会员。”

　　“你好！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死？”

　　“这个，等您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至于什么时候，我们会通知你。”

　　“最好快一点，我现在痛不欲生。”

　　对方停顿了一秒，接着说，“如果您肯捐赠献金，我可以给您插个队。”

　　“多少？”

　　“最少一百万。”

　　“他们也一样？”

　　“童叟无欺。不过，我事先告诉你，不能反悔。给您提个醒，两年前，有一个姓马的年轻人，都到宾馆，接了一个电话，临时决定不死了。这我们可不接受，最后怎么样，还是死了。你到时候，可不要打退堂鼓，因为，那是无效的。”

　　“你放心，我做梦都想死。我只是想死得更有意义，有一堆人陪葬更好。”

　　视频在对话结束后突然黑屏，再搜索“烧炭俱乐部”竟查不出。这说明，对方的防火墙很厉害，不是一般的黑客。系统维护的是一个高手。

　　“是电脑高手，”丁俊开始打起电话，“只能找禅师了。你可能不认识，他是万中无一的高手，本身也是黑客，是我认识了七八年的老朋友。”

　　“难怪他们能隐藏这么久，原来是打游击战。”

　　“要摧毁他们吗？”

　　“必须的。跟经理说说，今天想多看看风景，明天再回去。”

　　“为什么还要待在这？”

　　“我有些事想不明白，”丁俊继续说，“为什么要在同一个房间自杀，实在太引人注目。”

　　“也许，目的就是要引人注目。给网站打广告。”

　　丁俊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冒险，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由你我说了算。对人家而言，做任何危险的举动都在所不惜。人为了自身利益，不是做了更多不值得的事，战争、环境污染、用尽资源。”

　　入夜，我和丁俊打着哈欠继续守候，终于在快十二点前，接到了禅师的电话。

　　“已经倾入，太好了。帮我查查他们的聊天记录，都发过来，好，谢谢兄弟，回头请你吃猪脑壳。”

　　丁俊一个人端着咖啡，喝了大概十五分钟，急忙把我喊过去。

　　“你过来看，这有线索。并不是随机挑选的。”

　　“死亡地点也可以指定？”

　　“聊天记录显示，是一名叫S的人指明大天使加百列，并且从会员名单中挑选姓名开头是S的人，在同一个地点死亡。为此，他付了五百万。这些人真是疯了。”

　　“什么人会为了让开头是S的人早死，而付出五百万的代价？”

　　“这显然有隐情。这种钱拿起来多轻松，人家没理由不拿。”

　　我暗吞了一口口水，“还有姓氏开头是S的会员吗？”

　　“聊天记录说，一共十二人，不能一次性安排在同一个地方，太惹眼，会被警方盯上，所以才选择第一回七个，第二回五个，间隔时间为三个月，本来是打算以一年为分界线，但对方比较急，之所以没有选择一次六人，也是怕警方生疑，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很聪明的做法。”

　　我点点头。“肯定是复仇。”

　　“我也这么想。但茫茫人海，要如何找出这个有杀人理由的人？”

　　我嘀咕道，“你说，S是不是有什么意义？”

　　“我更在意他选择万豪酒店的原因，有什么理由，非要他们死在这里？”

　　“你应该庆幸，不会再有人死了。”

　　丁俊翻开手机，又复查了一遍禅师提供的数据，终于找到两年前的始末。2017年3月31日，在离A城不远的邻市B城城湾宾馆，发生了一起三人烧炭自杀事件，当时死亡的一共三人，年龄不一，王小胖、宋轶和马力，马力年龄最小，才24，是一名抑郁症患者，从小父母离异，家庭优越。

　　“一个人都要死了，他会将电话打给谁毋庸置疑，一定是亲人，父母的可能性最大。他自杀前，打给了其中之一，袒露了想自杀的想法，但却被说服。我这么推测，还合理吧？”

　　“太合理了。但因为网站不愿意承担他活下去的损失，依然选择让他死。可是，我不明白，去自杀的一共就三人，如果其中一个放弃，网站是如何知道的？”

　　“说到点子上了，我再让禅师帮我查查，案发当天，城湾宾馆有何异常。”

　　打完电话，丁俊随手拿起一个葡萄吃起来。吃了两口，她就跑出门去，五分钟后就回来了。一回来，就接到禅师的手机。

　　“你说！有这种事，我明白了，谢谢。”

　　“他怎么说？”

　　“根据网站记录的自杀数据显示，每一回选择宾馆，都会定两套房，一套房用于自杀，另一套用于监视。而且就租在隔壁。”

　　“也就是说，708号房的人就是网站的监视人员。”

　　“不，这回不同，那位出五百万的客人明确要求，不需要监视人员，让他自己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就在这？”

　　“是的，”丁俊继续说，“其次，有一点还是无法想通。就算有人在隔壁偷听，他又是如何进入上锁的房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网站的工作人员冒充会员，跟着自杀的会员一起进入房间，等会员们都死了，他再打开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逼迫姓马的年轻人死亡的人姓名大写开头一定是S，很可能是对方的家人发现的线索，一路追查过来。”

　　“他不知道他是工作人员吗？”

　　“当时，S是冒充会员的自杀人员，姓马的年轻人也以为他是自杀者，依我看，他应该是在通话过程中被害的，对方从对话中听到了一点消息。”

　　“为什么会是S，而不是全称？”

　　“你别忘了，他们都是五湖四海的人，彼此并不相识，应该是以名字首字母为代号，我想，网站应该是不允许会员之间相互认识的。”

　　“你的意思是，这两回的烧炭自杀事件其实是谋杀，是马姓年轻人的家人实施的复仇计划，”我不置可否，“你有证据吗？”

　　“禅师可不是一般的黑客，很快，他就能给我搞到他的IP地址。”

　　“吹牛。”

　　刚说完，禅师的手机就打来了。

　　“禅师说，大天使加百列正在万豪酒店内。”

　　于是，丁俊二话不说拉起我就走。

　　“跟着他发过来的导航走。”

　　在一楼的电梯口，导航没有再移动。两个人站在一起闲聊。

　　“是宋法医和孙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