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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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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容第二次来医院看我的时候,已经是小妈归来后的第三天了,我和她仍在医院的一楼大厅会面,阿容也还是和上次来时一样,拎了一大堆的水果、靓汤以及补养之物,白皙的手掌都被那些塑料袋勒红了,为此我又免不了要心疼一番,再责怪她几句,而阿容依旧笑着表示不要紧,关心过我的身体之后,便又轻声问道:
“你小妈,还有港生、Julian,他们……都还好吧?”
“唉……”
我垂下眼去,发出一声叹息,跟着便将近日诸事简要分门别类,一件一件的说给了阿容听——首先坏消息是Julian的情况依然毫无起色,就连ICU的护士都开始暗示我们该为他准备后事,这三天里我与小妈、港生、阿标轮番守候在门外,只有在每天那短暂的十几分钟探视时间内才可以进入病房,围在Julian的床前呼唤他的名字,每一次小妈都是握着Julian的手哭得说不出话,需要我和港生搀扶才能勉强退出房间;其次好消息是港生和小妈之间已经隔阂俱消,亲密更胜往昔,而我这个当年害得他们母子分离的罪魁祸首,如今也终于可以卸下包袱了;最后还有一个不知是算好还是坏的消息,就是小孙在这三天之内竟出奇的老实规矩,也可能是害怕再惹小妈生气,总之他没再说过半句不该说的话,面对我和港生、阿标也是毕恭毕敬,偶尔他会消失一阵,不是说去抽烟便是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总会给小妈带些街边的小吃,或是糖炒栗子,或是糖水菠萝、奶油玉米之类,赔着笑脸哄着她吃下一口两口,甚至他还真从他和小妈的台湾户头里转出十万港币,捐给了黄大仙祠,说是替Julian祈福消灾用,尽管他这“慷慨解囊”的数目少不得被阿标冷嘲热讽一通。阿容听到这里,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也叹息着问道:
“你是在担心那个小孙又要扮可怜,好哄骗你小妈再跟他出走吗?我想这一次应该不会了吧,你们母子之间已经把话说开了,你小妈又怎会舍得丢下你们呢?只要你们母子同心,旁人便没法拆散你们一家,你放心好啦!”
阿容永远都是这般会安慰人的,一听到她的声音,我那满腔的担忧便登时烟消云散,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也没能克制住在她脸颊上一吻的冲动,又拉起她的双手紧紧贴在唇上,阿容害羞的笑了,一面回握住我的手掌,一面温柔地道:
“这些天我一直都有去帮你打扫屋子,也给伯父留下的花草浇过了水,而且今早我去看时,发现阳台上的那盆吊兰还开花了呢,孩子奶奶说这是好兆头——我想,Julian一定能挺过这一关的,等他病好出院,你们就可以带他和小妈一起回家来啦,到了那时才真正是阖家团圆,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热热闹闹的……”
我又亲了亲阿容柔软的手指,试想了一下她所描述的那副美好画面,内心在感动之余也泛起了一丝苦涩,过了许久方能对她自然的笑笑,充满感激地道:
“那么便借你吉言了——阿容,你真好。”
阿容再一次对着我温柔地笑了,在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按时吃饭的话后,便催我快些回去,我却还是坚持着将她送上了的士,一面在心中默默发下誓言,等医院的事情了结,我便向她求婚,用那一纸契约将我俩的余生牢牢捆绑在一起,昭告天下,从此永不分离。别看同样都是半路夫妻,我却敢保证我和阿容一定会比小妈和小孙过得幸福,因为我们得到的祝福绝对多过他们,而我也会把小成和玲儿当作自己的骨肉,哪会像那个小孙那般只会在嘴上标榜深爱,实际却是自私又狭隘、没个男人样呢?
阿容所说的“阖家团圆”,我倒是真想啊,可是真到了那个时候,难道能撇开小孙?除非小妈自己肯与他分道扬镳,否则我们做儿子的,哪里有立场将他排斥在外呢?
但,小妈,她会肯吗?
我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向电梯走去,正等电梯时却有一只手猛拍上我的后肩,吓了我一跳,一回头才发现身后站着的不是别人,竟是那个英文名叫Emily的护士,还未等我开口发问,她便主动叫道:
“别紧张,是我,你现在有时间么?借一步说话可好?”
我被这个要求弄得微微一怔,想不出这位称不上熟识的护士小姐找我有何贵干,可是看她神情却又格外郑重,不像是闲着没事找我八卦聊天。于是我便随她走到大厅角落,刚一站定,她便又主动开了口,开门见山地道:
“我找你是为了提醒你一件事,你继母的老公,也算是你的继父吧,他——”
“你——你怎么知道???”
我心下一时大惊,难不成我平常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还是这Emily太过聪明机智,竟然连这么隐私的问题都能一眼看破?可Emily却是摇了一下头,又耸了耸肩膀,神态自若地道:
“我可事先声明啊,我才没有打探别人家事的兴趣,就算不小心听到也不会四处乱传,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背地里乱嚼舌头的事,本姑娘不屑为之!”
我干笑一声,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那背后嚼舌的事你干得还少么,还“不屑为之”?那三天前在食堂里议论我小妈的,又是谁啊?
“怎么,你不信?不信算了,就当我没说!算我多管闲事,我回去了!”
护士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犹疑和防备,立刻板起脸来,扭头便要走开,那副不加掩饰的傲气劲儿可是像极了林医生。我忙赔笑请这位姑奶奶留步,又再三申明自己绝无此意,您老但说无妨,小的洗耳恭听,那Emily白了我一眼,满脸不豫地道:
“我是想提醒你,你那位继父很有问题,他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安什么好心!”
我又是一声干笑,心想这还用得着你提醒我?早在多少年前,我就知道了好吧?
“哎,你怎么一点都不奇怪啊?还是说,你早就知道的?那你们,怎么还——”
护士对于我的反应是又惊又疑,眼睛也瞪得老大,见我只是苦笑,便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不妨告诉你吧,你家那些事都是你继父自己说的,这几天他动不动就往肿瘤科跑,一来就赖在林医生的办公桌前不走,反复询问你小弟的病还有没有救,如果没有的话他还能生存多久,是不是进了ICU就基本出不来了——起先林医生和我都以为他是关心儿子,还觉得他人不错,每次都耐心解答,可是几次下来我们却发现不对,因为他真正关心的好像不是你小弟能不能活,而是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死,一听见我们说会尽全力延长病人生命,他便显得不快,还总暗示我们那样做只会徒增痛苦,根本就没有意义,特别是今天早上——”
我心中一震,怪不得那家伙这些天总是时不时的失踪一会儿,原来抽烟和给小妈买小吃都是障眼法,其实他是去找林医生了!而Emily看了看我,又接着讲述道:
“今天早上他又到办公室里来了,抹着眼泪求林医生帮忙想个办法,救救你的小妈,他说你小妈最近半年常闹心口疼,经受不起刺激,倘若病人始终是这种令她揪心的状态,他怕你小弟还没死,你小妈就先不行了,又说为今之计也只能先顾活着的人了,求我们发发善心,让你小弟早点解脱,也让他的母亲早点解脱……”
我的拳头瞬间攥得铁紧,却又只能强作镇定,集中精神听Emily说下去:
“林医生当时脸就沉下来了,我听着也不像话,就算再爱老婆,也不能拿亲生儿子的性命不当命吧?世上哪有男人会这样做父亲的?而林医生也没客气,直接就对他说,我们医院方是没有资格停止抢救的,更没权利出于什么所谓的‘人道主义关怀’便终结病人的生命,再说你儿子的病情也不是毫无希望,我们已在考虑试用国外研发的一种新型癌症治疗方法,就是将健康人骨髓里的干细胞移植到病人体内,虽然有一定风险,费用也相当高昂,但治愈率总是有的,我们岂能不试?只不过这救命的骨髓需由近亲提供,你既然想救儿子,那你愿不愿意带头和他做个骨髓配型呀?一旦配对成功,你儿子就有救啦!”
Emily说到这里,突然无奈地笑笑,又把声音放得更轻一些,继续对我说道:
“其实,林医生是故意吓他呢,这种干细胞移植技术目前尚不成熟,何况它也并不适用于胃癌的治疗,这么说单纯是为了存心气他一气,让他活活打嘴,谁知道他一听这话吓得脸都青了,然后便一边拼命摆手一边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把你们的家事全都一股脑的说了——他说他和病人不是亲生的父子,即使去做了配型也是白做,又说你们三兄弟都不是他的儿子,他只是继父而已,他还说你是你小妈前夫带来的拖油瓶,和你小弟又不是一个爹生的,而你小妈虽说是病人的亲妈,但她年纪大了,身子骨又太弱,更加不能去冒这个险,这些人里只有你二弟和病人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实在要抽骨髓的话,那也只能找他——”
我已是听得眼内出火,Emily伸出手在我的肩上一拍,似乎也被唤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又愤愤地道:
“说实话,那时我和林医生真被你家人这些关系绕得头都大了,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那样草菅人命就是大错特错,林医生当场就斥责了他,说他即便是继父也不该那么自私,只想着和老婆双宿双栖却不顾她的亲生儿子,还说万一你小弟真有个什么好歹,你小妈岂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今后他们两人还能走得下去么?可是你继父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冷冷地盯了林医生一眼,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脸阴狠地说:‘我是不会让水仙离开我的,想都不要想!你们不会明白她对我有多么重要,我可以没吃没喝,也可以任人欺凌,唯独就是不能没有她!谁要是敢去妨碍我跟她在一起,哼哼,那就莫怪我孙某人心狠手辣了!’”
Emily又是咬牙,又是眯眼,将小孙的语气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而我立时想起了当初身怀六甲的阿容被他劫持出医院、差点就动了胎气的惊险场景,只因我向小妈透露了海哥遇害的真相,得知上当的小妈愤而不再理他,他便要跑去报复在阿容身上,哪怕她毫不知情又是个大着肚子的孕妇,他也照样下手,事后面对我的拳头和质问居然也毫无愧色,反还怪我多嘴拆散了他和小妈,说到激动处竟然挥刀向我刺来,一副鱼死网破、不管不顾的架势——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脊背阵阵发凉,毕竟我和那小孙认识也非一朝一夕了,对于这厮的阴险歹毒、睚眦必报可谓早有领教,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得罪了他,他就算表面妥协,也一定会在暗地里想方设法的报复,对阿泉是如此,对海哥亦然,更别说他一直将小妈视若禁脔,如今遭遇了威胁,他,该不会又要——
“林医生没事吧?那家伙有没有对她——”
我急忙问起了林医生的情况,唯恐那小孙胆敢对她不利,还好Emily摇了摇头,道:
“那倒没有,你继父一说完那些话就像后悔了一样,赶忙又露出了笑脸,匆匆告辞走了。只是我和林医生越想越放心不下,就想提醒你们兄弟小心一点,本来林医生是打算亲自找你说的,可是正好赶上有病人要动手术,耽误不得,她就让我来跟你说了——总而言之你和你弟弟千万要多个心眼儿才是,提防着你继父些,以免——以免被他——”
我连咽了几口唾沫,语气真诚的向Emily道了谢,刚一转头却看到了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不用细瞧我便知道那是港生,他大概也是刚从电梯里出来,径直向医院的门外走去,我忙叫着他的名字追了上去,港生回头见我却是愣了一下,问道:
“大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容姐呢,没和你一起吗?”
“哦,阿容她回去已经有好一会儿了,我刚刚是和护士聊了几句来的——”
一想到刚才与Emily的对话,我的心头顿时又沉重起来,正犹豫着要不要说给港生听,港生已经抬手指向了门外,又对我说道:
“妈想吃外面卖的糖炒栗子了,小孙说他这两天腿上旧伤发作,走路不太便利,求我替他去帮妈买上一包回来,所以,我——”
“这些话——是小孙跟你说的?”
才得Emily提醒的我一听到小孙的名字,登时如临大敌,港生有些奇怪地看着我的脸,犹豫了一下又道:
“是啊,我看他捂着腿疼得倒吸凉气,妈也说过他的右腿确实受过重伤,我便代跑一趟,这倒没什么的,反正也是为了妈……”
“那妈和小孙呢,现在又在哪里?!”
我猛一伸手拽过港生的胳膊,心脏也在胸中狂跳起来,只听见港生疑惑地答道:
“在……病房呀,你忘了吗,妈今天一早就感觉不大舒服,我们不是送她回Julian的病房休息了嘛?”
我的心跳动得愈发剧烈,手指也霍地收紧,只怀着一丝希望,瞪住港生问道:
“那ICU那边呢,阿标在不在?你快点告诉我呀!快告诉我!”
“大哥,你这是怎么啦?”
港生反手将我的双臂揽住,面上的神色也变得紧张起来,我哪里还有空解释,只能是高叫着催他快点说,直到我从他口中听到了那个最怕听到的回答——
“阿标不在啊——昨晚他在ICU外守了一整夜,今早我去替他,他便回公司处理事务,外加休息了呀——”
“快!快走!”
我扯着港生飞也似的挤进了电梯去,劈手便按下了ICU所在的楼层,港生懵懵懂懂,还问我干嘛这么着急,等他给妈买完栗子再回去不行么?我急得嗓子冒火,也顾不得电梯里还有其他人在,冲着他便吼道:
“你、我、阿标眼下都不在,你想想,Julian那边还剩下谁?妈是个弱女子啊,身体又不舒服,万一他骗过小妈,趁机对Julian下手——”
港生连同一电梯的乘客皆被我的吼声惊得生生怔住,我也无心理会,电梯门一开便拉着港生拔足狂奔,刚到ICU门前便发觉情况有异,只见好几个医生护士都在出出进进,同样跟着忙碌的还有医院的保安,我刚想上前问问,便看见有人抬着一副担架从里面出来,再看那担架上躺着的双眼紧闭的人,居然,居然会是——
“小孙?!”
我和港生同时叫出了声,眼看着那些护工抬着小孙向抢救室的方向赶去,我心里那丝不祥的预兆登时便直冲脑顶,推开保安的阻拦便闯进了ICU去,隔着玻璃看到Julian的床位已被医生和护士团团围住,而就在床脚处的地面上赫然有一滩血迹,看得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可,那些血,到底是Julian的,还、还是——
“妈?你怎么了?妈!”
港生惊慌的呼叫打断了我的恐惧,我一转脸便看到小妈正呆坐在值班护士的椅子上,被一个保安看守着,而港生就蹲在她的面前,抓着她的两手连声呼唤着她,不知叫了几声后,小妈那失神的双眼才终于动了一下,盯着港生和我看了好半天,便突然大哭起来,边哭边抓住我们两个的手,撕心裂肺地叫道:
“你们总算来了!快去救Julian啊!他骗我,他说去买咖啡提神,都是骗我的!他要害Julian啊!你们快去看看,Julian他怎么样了——”
“什么?!”
我和港生俱是面如土色,不及反应过来,又见小妈抖动着双手,哭喊着道:
“——你们都出去了,他也要出去,说是想买一杯热咖啡来喝,然后他进了趟厨房,就走了——幸好我想给你们兄弟烧点热水,我就也进了厨房,却看到灶台上的那把剪刀不见了,可我早些时候明明才用过的——我想不通他买咖啡干嘛要带上剪刀,我就跟着出去,跟在他的身后,我看见他根本就没有买咖啡,而是推门进了ICU,我一进去就看到那个值班的护士已经倒在了地上,而他,他正掀开Julian的被子,举起那把剪刀,就、就要——”
“那,Julian,他——?!”
听了这话的港生猛地跃起,一头扑到那玻璃窗上,十个指甲几乎要沁出血来,我刚想去拉他,便又听见小妈放声哭嚎道:
“我大喊了他一声,就扑上去了呀,我夺他手里的剪子,我问他想干什么,他只喊着让我放手,命令我赶紧躲开——我拼了命才把那剪刀抢下来,他狠狠的一掌就把我推倒在墙边,跟着他便扯掉了Julian的氧气罩,还要拔去那监护仪上连着的线!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我抓起那剪刀便向他刺了过去,他发出一声惨叫,用手指着我就慢慢倒了下去——他流了那么多血,满地都是血啊……”
那天晚上,当我和港生再在警署接到小妈时,一应的保释手续均已办理完毕,我们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开解于她,告诉她我们已咨询过律师了,像她这种情况是典型的人身防卫,不会受到任何法律的处罚,待警方调查清楚后自会还她清白,她不是杀人犯,从来都不是——可就在小妈被女警带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心中却是没来由的一紧,只因分开才仅仅不过数个钟头的光景,再见到的小妈却已是样貌大变:那头原本精心吹烫过的蓬松卷发已软软的披散下来,很随意的在脑后挽成一根辫子,脸上的脂粉妆容,还有周身的名贵首饰也已统统卸尽,最醒目的是她那条价值不菲的黑色连衣裙已换成了一套朴实的紫花布衫,外罩一件青灰色的马甲,那身装束让我在震惊之余又觉得有几分眼熟,等等——那、那不就是她当年被爸爸逐出家门时,所做的打扮吗?
“妈!”
港生快步上前,用力将小妈抱住,小妈望着我俩慈爱的笑了,那洗净铅华的微笑却令我无比心疼,刚想要安慰她时,她却主动问起了我们,语气显得十分淡定从容,再不复几个钟头前的惊惶失措、痛不欲生:
“阿港,大毛,他们怎么样啦?Julian,那个护士,还有,小孙?”
我和港生对视一眼,内心翻滚不休,最终还是由我负责告诉了小妈:Julian平安无事,只是仍然需要留在ICU内观察,阿标已赶来医院陪伴着他;那个被打昏的值班护士经检查也无大碍,已经重返工作岗位了;三人里只有小孙伤势过重,没能救活。小妈听我讲完,仍旧是淡淡的笑着,轻声叹道:
“这都是命啊,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他不是好人,我早就知道的,我只是贪图他对我不离不弃,还总是妄想着他能爱屋及乌……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过贪心才会累死他的,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们……”
“妈,你不要这么想,这不能怪你的!”
我和港生急忙出言安慰着妈,小妈又是一笑,将手里的一个小绒布袋递给了港生,道:
“这里面都是我的珠宝首饰,我现在用不着啦,帮我捐掉吧,就当是为我,还有Julian和小孙赎罪!现在,咱们走吧。”
小妈说完便率先向前走去,见我和港生愣住,还笑着回头招手,温柔地招呼道:
“走吧,咱们回医院去——Julian还没醒来,我得去照顾他呢。”
半个小时后,我们母子三人回到了ICU外,小妈径直推开门,走进了Julian的病房,值班护士刚要拦阻便被我和港生、阿标齐齐劝住,跟着我又跑去请来了林医生,求她代为通融,让小妈能留在房中陪着自己的儿子,知晓了一切的林医生亦是心有所感,便也帮忙说情,终于让ICU方面破例批准了小妈留下,还允许我和港生也进去陪她一小会儿。而当我跨进那间病房时,发现地上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床上的Julian依旧是那副戴着氧气面罩沉睡不醒的模样,仿佛对周边发生的一切都是无知无觉,他不会知道自己曾离死亡那么近,也不会知道被他斥为“贱货”的母亲是怎样奋不顾身的救下了他——可怜了这对母子,为什么直至生死关头才能够看清彼此的心呢?而倘若Julian真的就此一睡不醒,刚刚才遭受过亲手杀死丈夫的打击的小妈,又要如何承受这丧子之痛啊?
“Julian,儿子,快起身啦,你看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睡了呀?”
先一步进入房间的小妈已在床边坐下,一面握住了Julian的一只手,一面对着他柔声地呼唤,一如我记忆中的她对年少的港生那般,温柔得那么纯粹,又疼爱得那么彻骨!
“是妈对不起你,让你独自一人受了那么多苦……当初我说不想生你出来,只是害怕你会走上和你爸爸一样的路,并不是因为我不想要你啊……你和哥哥一样,都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你知道不知道,每次一和你吵架,听着你那样骂我,妈的心里就好痛好痛啊……”
港生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小妈的肩上,我看见他也在悄悄抹眼泪,而小妈的脸上依旧满是笑容,对着昏迷中的儿子一声一声地唤道:
“妈妈要你,永远都要你,你听见了吗?妈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们啦,一直以来妈都没有好好的照顾过你,给机会让妈补偿你好吗?你不可以走在我前面的,你不能让妈白发人送黑发人——Julian,你醒一醒吧,你有多久没有叫过我一声‘妈’了啊?你还没有叫我一声‘妈’呢,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我不管了?你不可以这样对妈的,儿子,你不可以这样对妈啊……”
那一夜我和港生、阿标都没有回病房去,我们三人心照不宣的坐在ICU外,隔着玻璃看着小妈守在Julian的身旁,直到困意袭来。等我身上一震、睁开眼时,发现天已破晓,港生和阿标也都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听到我发出的动静才各自醒转来,我们三个同时望向了玻璃窗内,只见小妈也已趴在床边睡去,我们推门进屋也未能把她吵醒,港生脱下了外套轻轻给她盖上,小妈也依然不动,显是睡得很沉,只不过即便在梦中她也紧握着Julian的手,连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松开,而就在我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两只交缠的手上时,我却猛然惊觉,Julian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港生,你看——”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去叫港生,而这一微小的动作显然也没有逃过港生和阿标的眼睛,当我们三个同时将目光移向Julian的脸时,果然看到了更令人惊喜交加的一幕——Julian的眼皮竟也在微微抖动,在我们三人的呼声中终于睁开了眼,昏迷多日的他,被医生数度宣判了死刑的他,此时此刻,竟然苏醒了?!
“Julian,Julian!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啊!”
喜出望外的我们围床欢呼,港生忙不迭的腾出手去拉小妈,又对戴着氧气面罩、尚不能开口说话的Julian笑着叫道:
“Julian,你看,是谁在你的床边?是妈啊!妈回来了呢!记不记得哥曾经答应过你的,等你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妈了?哥哥说话算话!你瞧,哥哥没骗你吧?”
Julian的眼珠缓缓转动着,终于定在了小妈的身上,而港生又轻轻地推着小妈的背,快活地叫道:
“妈,妈,你快看!Julian他醒了,他在看你呢——”
“妈,你快醒醒,你看看Julian,他真的醒过来啦!”
我也帮港生唤起了小妈,一面还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可奇怪的是不论我们怎么呼唤轻拍,小妈就是趴在床边毫无动静,我心中一凛,连忙伸出两手将她的双肩拉起,而小妈的头竟随我的动作向一旁歪倒过去,我这才看清她的脸色早已是苍白如雪,嘴唇也透出了紫色,唯有那嘴角还微微的向上翘起,显得十分安详,好像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令她烦恼了……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啊?妈!妈啊!”
港生的面色也在一霎时变得惨白,一把扶起了小妈已冷透的身体,小妈无声地栽倒在他的肩上,只是她的那只手依然紧抓着Julian的手,母子俩十指紧扣,仿佛永远都不会松开了……
“港生,港生——”
我隔着小妈的身子将哭喊的港生抱住,一面又看到Julian正挣扎着从那枕头上坐起,不顾他的身上还连着那么多管子,也不顾阿标在他身旁的抱扶和劝阻,只管伸出另一只手抓向母亲的方向,很快我便听见他那带着哭腔的虚弱喊声从氧气罩下传来,一声又一声,狠命地敲打在我的心脏上——
“妈……妈……”
Julian终于是醒来了,可是小妈,却永远的离开了。
她到底还是没能听到Julian叫她的那声“妈”,尽管在她走的时候,笑得依然是那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