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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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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放并不知道,拒绝赴他私人的约会对左小娅而言是一种极为痛苦和艰难的割舍。每一次,他打电话来约她,她都拒绝了,可是每一次她都在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便立刻反悔了,总是在电话里传来第一声嘀——的断线声的同时急切地说,“别挂电话,我改主意了,我去!我去!”只可惜,这些话沈如放一次都没能听到,而左小娅每次说完这些话时自然也得不到沈如放的任何回应。于是每次说完之后,左小娅都是呆呆地擎着电话,呆呆地听上一阵子电话里冷漠的无情的断线声,之后眼泪便渐渐在眼里扩散,模糊了眼前的景物,阴湿了本就落寞的心情。
尽管如此,左小娅还是坚持着一次又一次地拒绝着沈如放,不想给他走进自己心里的机会。虽然沈如放已然就在她的心里了,他牢牢地占据在那儿,怎么赶都赶不走,可她仍然徒劳无助地抵挡和防御着他的进攻。
不过,与其说是抵挡和防御,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挣扎,就像两军对垒,沦陷的一方拼死抵抗,无论如何不愿意交出自己的阵地。因为一旦交出阵地,就意味着自己成为了对方的俘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对方处置了,这一切当然包括生命和自由这两样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有谁愿意交出赖以生存的阵地呢?左小娅和沈如放虽说根本不是敌人,但是男女之间于微妙的情感中角逐有时候跟两军对垒是一样的,因为那其中也包含了征服,沦陷,俘虏等等战争的名词和元素。
沈如放如果单单想要征服左小娅,小娅或许会甘心情愿被他征服,只是沈如放还想征服左小娅的病,这才让左小娅完全丧失了自信和勇气。她害怕的不是阵地的沦陷,不是被他征服成为他的俘虏。她是怕自己成了他的俘虏以后他会发现她在骗他,发现她的病情不但没有任何好转,相反还更严重了。到那个时候,已没有立足之地的她便只能由着他处置和摆布,或被折磨或遭遗弃,哪还有什么尊严可谈。左小娅明白自身的缺陷,她更明白自己绝配不上沈如放,做他的俘虏也好,是个无法治愈的偷窃癖也罢,这些并不是她最恐惧害怕的,她最恐惧害怕的是在他的面前失去她仅存的最后一点做人的体面和尊严,那才是真正能够让她粉身碎骨的事情。如今她只要想像一下沈如放得知真相时失望的表情,她的心顷刻间便会裂开无数道裂痕,痛得死去活来。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她当然要尽可能避免它的发生,对于沈如放,爱上了却又不得不逃离,左小娅心里的苦可比黄连。
今天快下班的时候,沈如放又打电话来约左小娅一起吃晚饭,左小娅借口说今晚家里有客人要来,妈妈要她一定回家吃晚饭,推了沈如放的邀请。推是推了,不过下班回家的一路上,左小娅都像掉了魂儿一样,脑子里都是沈如放的影子。从公司出来的时候看见公共汽车正好来了,车上的人很少,于是左小娅想也没想就跳上了公共汽车。平时人多的时候她是很少乘公共汽车的,尤其是夏天,左小娅爱干净,她受不了公共汽车的拥挤和车厢里难闻的味道,不过今天她的心思没在选择回家的交通工具上,看见公共汽车来了就上去了。人是上车了,不过心思却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始终望着窗外发呆。公共汽车走走停停,乘客上车下车,左小娅却木雕泥塑一般无知无觉。以至于到站的时候忘了下车,直到公共汽车驶进了终点站,乘务员喊她,她才发现过站了,于是只好下车,又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
一直回到自家门口了,眼前还都是沈如放的影子。熠熠生辉的钻石小熊钥匙链掉在地上两次,钥匙链上的十几把钥匙乱插了好一阵门才总算打开了,就在门开的一刹那,母亲程映溪应正赶来给她开门,“回来啦,小娅?怎么连自家的门也开这么半天?”
“家里的钥匙和办公室的钥匙都差不多,总是记不住哪一把是开家里门的!”左小娅心不在焉地胡乱解释。
“映溪,是小娅回来了吧?”客厅里突然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吓了左小娅一跳。
“妈,有客人啊?”小娅小声地问母亲。刚刚跟沈如放说家里要来客人是左小娅随口编出来骗沈如放的,其实母亲并没有要她一定回家吃晚饭,也没说过家里要来客人,这实在是一个巧合。
“是有客人,你换好鞋跟我进来,我给你介绍!”
“哦!”左小娅把提包挂在衣帽钩上,又把鞋子脱掉换上拖鞋,然后跟着母亲走进客厅。正在沙发上坐着的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见左小娅从外面进来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小娅一看见这两个人只感觉血往头上冲,脑子里轰地一声响。
“你好,左小姐,好久不见!”青年男子抢先开口打了个招呼。
“凌霄?你怎么会到我家里来?”还没等母亲做介绍,左小娅便惊诧地问。
“你一定没想到,我知道这样闯来很冒昧。不过我爸爸和程阿姨是老相识,现在又都在理工大学工作,他说他要来看看程阿姨,我就跟着来了。”
“……..”左小娅没有说话,而是朝凌霄身边的那个年长的男人的脸上看过去。她很激动,非常激动,这个人想必就是凌致远了。他的样貌要比她想中的得要稍好些,不过总体上却没太大出入。秃头,重眉,鹰钩鼻,颧骨略微突出,一对招风耳。他的眼睛让人感觉极不舒服,目光总不能走正路,总是从眼角偷偷摸摸地溜出来,邪着看人。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的下巴,尖尖的,像是被利器削出来的,尖得十分突兀。虽说他和凌霄是亲父子,不过就相貌而论,凌霄一点儿都不像他,凌霄的脸上也只有一双重眉是他给的,其他的大约都是他母亲的恩赏了。
“啊呀,这真的是小娅嘛,你看看,出落成美女了!映溪,你怎么没告诉我你的女儿这么漂亮啊!”凌致远忍不住惊呼起来。
“……”程映溪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凌致远的问题,而是转向女儿小娅说道,“这是凌伯伯!从英国回来有一阵子了,一直说要过来看看你……”
“…….”小娅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呆呆地站着。虽然她在心里诅咒过凌致远千百万遍,可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和他这样子面对面。仇恨了多年的人怨愤了多年的人突然站在面前时左小娅才骤然发现自己是多么软弱和无能,除了束手无策地站着,对他她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打不能骂不能杀,更无力量报复。此时此刻左小娅的心情和头脑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心头仿佛燃烧着烈焰,又似乎涌动着泪水,整颗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用力捣着,又像是被一双手残忍地撕扯,仇恨,悲哀,无奈,委屈,怨愤,无助…….都装在一颗心里,心会是什么滋味?
“小娅,怎么不打招呼呢,真是越大越没礼貌了!”程映溪忍不住责怪道。
“…….”左小娅的脸色由红转白,眼泪也忍不住在眼圈里打转了,她拼命忍着,她不想在这个厚颜无耻的坏蛋面前掉眼泪。如果不是顾及母亲的感受,如果不是怕母亲知道她早就知道父亲左胜洋死因的事实,左小娅真想指着凌致远的鼻子问问他,问他还有什么脸面这样大摇大摆地到这个家里来?然后再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个家根本不欢迎他这种恶人,小人,让他永远别再踏进这个门。然而她也只能这样想想,无论她的心情多么激动,她都不敢这样。自己愤怒委屈都无所谓,她是害怕那么多年受尽磨难辛辛苦苦把自己养大成人的妈妈伤心难过,所以她忍着,忍着眼泪,也忍着愤怒,但是她却也无法做到若无其事地跟凌致远打招呼。母亲说到礼貌,左小娅可不在乎,不在乎是因为她觉得对凌致远这种人是不需要以礼相待的,他根本不配,“妈,我有点儿不舒服,这里太闷了,我到街上转转透透气,别等我吃晚饭!”左小娅说着转身跑出客厅,来到门厅穿鞋子,母亲紧随着跟过来,用关切的语气问,“小娅,你到底哪里不舒服,用不用去医院啊!”
“妈,我没事!就是天太闷了,我出去找个凉快的地方吹吹风!”
“家里开着空调呢,怎么还说闷呢?你是不是中暑了?这种天气外面哪有凉快的地方?还是不要出去了,就呆在家里,妈妈给你熬点绿豆汤合,解解暑气。”
“妈,我没中暑,在公司吹了一天的空调了,我就文化广场去转转去!”
“可是妈不放心啊!”程映溪明知拦不住女儿,可又不甘心由她去。
“阿姨,我陪她出去转转好了,您放心吧!”凌霄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程映溪的身后说道。程映溪转头看了看凌霄,又看了看女儿小娅,“也好,有个人跟着我还放心些。小娅就是怕热,最不愿意过夏天,有一年在大街走着走着就晕倒了。她今天不舒服,我是真的放心让她一个人…….凌霄,那就麻烦你陪陪她吧,谢谢你了!”
“阿姨,您不用客气,我正好也想出去转转!”
“要是肚子饿了,你们两个就在外面吃点东西吧!”
“好啊!我也是……..”凌霄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左小娅已经穿好了鞋子从衣帽钩上摘下手提包理也不理凌霄一个人顾自出门去了,凌霄连忙冲着客厅里嚷了一句,“爸,不用等我,呆会儿你自己回去吧!”说完又冲着程映溪摆摆手,说了一句“程阿姨,我们走了!”,之后便匆忙出门追左小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