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海水知天寒》黯雪时晴

51、劫持

　　倪轩这一晚看了无数回手机。没半点有用的消息。
　　唐应龙跑了。是福是祸？倪轩说不清楚。
　　H市就这么大。警方通缉，又有季风的眼线密布。他插翅也难飞，躲又躲得到几时？

　　事情还得从那包策划药说起。
　　浪哥试过以后没说不好，效果总归很不一样。和冰相比，起效久，持续时间短。倒也并不是非得和冰比。能够合法地赚钱何乐不为？事实上场子里同时在卖的就有许多种类，各有千秋。但正如江于流所说，新货哪有那么好卖。就算花大力气推广，卖也不过卖个一年半载，一样见不得光。
　　该怎么卖，难道要取代市面所有非法的产品？季风并没有这么说。唐应龙私下里嘀咕，季风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姐脾气，碍手碍脚。
　　发牢骚而已。
　　偏偏季风计划捞顾雅琪，正要找有分量的案子来换。

　　两个月前在茶餐厅，季风第一次提起。倪轩领会，季风从前明确表示对贩|毒不感兴趣。顾雅琪意外被捕，为了捞她，迫于各方压力，季风遂找了个折中的办法。新货难卖，但这配方绝不可能凭空冒出，许是什么门路找上季风，确保能赚到钱。但季风没道理白指给他赚。也许是借机拉拢，准备拿其他家开刀。
　　奇怪是，季风忽然另结新欢。
　　而后两个月来，季风专心做她的正当生意，只为江于流露过一次脸。仿佛把顾雅琪抛诸脑后。
　　倪轩见状，只当没这回事。心思却多多少少活动起来。
　　把警方的线人送到田志全手里自然不是出于好意。田志全嚣张惯了，又痛失两个加工点，也不忌倪轩这么肯帮忙是图什么。
　　但事情发展未免超出倪轩预料，最终的结果不仅激怒了警察，也显然刺激了季风。
　　季风突然叫倪轩准备验货，倪轩摸不准她的意思，让人守好出入口。却看到江于流天降神兵一样出现在大厅里。倪轩马上明白，季风早有布置，未知哪个手下就是季风的人。
　　所以当季风知会他，要送出唐应龙的罪证，倪轩发现自己并无足够应付的底牌。

　　唐应龙的位子一时间无人可替。倪轩更不愿背丢弃兄弟的名声。他需要一个牵制季风的办法。
　　不止一次考虑过，江于流。江于流从季风那里搬出来，独来独往，要制住她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季风的警告，不要拿女人要挟她，言犹在耳。
　　或者，需要更好的理由。
　　目光直直地盯着空掉的位子。江于流的影子在那里，不易觉察地轻蹙眉头，咽下烈酒。
　　流光不断晃在她手腕的链子上。江于流看起来乖顺漂亮，确实讨人欢心，但倪轩不相信她可以凭伪装骗过季风。
　　所以她不是鬼么？
　　如果不是，江于流不会坚持出现在银都大厦，而后的一切都未免太过巧合。

　　夜已深了。
　　走道的灯光阴恻恻，江于流皮肤被映得青白，更显出疲倦。
　　客梯的摄像头是坏的。江于流早知这点。但仍然下意识压低帽檐，背对摄像头。
　　浪哥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那天你跟倪少说我们把货送到才分开的？”江于流忽然问。
　　“是！”浪哥像被惊吓到，立刻回答。
　　江于流抬眼看着浪哥。
　　“本来是那么说的，”浪哥踟蹰了一瞬，“后来倪少又问。实在对不住，有人说在那儿看到你的车，我只好改口说你先回去季小姐那里了。”
　　江于流移开了视线。她并不指望浪哥肯帮她。反倒是当初浪哥担保替她瞒过倪轩，江于流觉得意外。纵然漏洞百出，重伤之下她只求缓口气而已。
　　江于流不知是倪轩不敢探问，还是季风替她回掉了。有季风这一层保障，她似乎也犯不着太过担忧。
　　江于流又想，也许这批次货是个机会。倪轩正遭遇危机，未必有功夫替她交涉。或许她就能搭上“教授”的线。

　　打暗号，开门。一切都不过平常。
　　工头的目光有些恐慌躲闪。江于流料想不过是怕担责任。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腥味。泡沫塑料的货箱堆在地上，最上层是作为掩饰的生鲜水产，沾了一层汗滴般的水珠。一袋剖开的晶体摆在台面上。
　　江于流感觉到浪哥在门口箱子边稍稍停步，而后才跟上来。她余光扫到小工，有几个身材看着很结实，江于流微微皱眉。颈后却被猛地一撞，灼热的刺痛已沿着脊柱蔓延开。
　　是浪哥？
　　身体已不受控地抽搐，灯光在眼前晃得辣眼。江于流无力挣扎，失去意识。

　　醒转时后颈还带着烧灼的痛，痛感随着脉搏一下下撞在太阳穴。
　　江于流没有睁眼，依稀感觉到有人接近。剧烈的晕眩。胃也抽痛。即使止痛片失效越来越快，江于流估摸至少也有两三个小时过去。电击不足以如此。
　　恐惧骤然腾起。眼前满是银都大厦的鲜血横流。瞬间心脏擂鼓一样狂烈跳动。
　　越来越贴近，在大约一臂之隔，站定了。紧迫的压力仿佛带着寒意。好像刀斧劈到眼前，却就此停住，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锐利的惊风。
　　江于流很想睁开眼，或是移动。但身体太沉了，毫无力气。
　　昏沉静默的一刻。这一刻长到仿佛无数噩梦顺次回放。软弱无力的惶恐。剑悬于顶。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江于流感到神经将要绷断了，隐隐期盼这一剑刺穿下来，让她舒掉这一口气。
　　江于流不知道到底持续了多久，或许她自己再度晕厥。

　　再醒来，是塑料水瓶的瓶口贴在唇边。江于流本能地闪了一下，但并没有多少躲闪的余地。
　　微微挣动，反绑的手腕被卡住，仿佛不存在了的肩臂才传来酸楚。
　　浪哥站在江于流右侧，稍稍俯身。看着江于流眼睫颤动，眉头拧得更紧，不等她杀人的目光射出来，慌忙撇开眼睛。
　　江于流蹭着椅背，稍稍坐挺一点。普通餐椅模样的木质椅子，椅背很高，支着后脑。绕着肩臂和腹部横绑的绳子让她不至于滑落、跌落。
　　嗓子干到发疼。
　　江于流没有拒绝。浪哥小心倾着瓶子。江于流喝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
　　房间里几乎空空如也。反光帘拉着，无法辨别时间。暗黄的墙面潮湿起皮。日光灯管不时有些闪动。在江于流对面贴墙摆着张弹簧床，浪哥先前多半就坐在那里。弹簧床边折叠椅上坐着个精壮的年轻男人，警惕地盯着她。
　　阴冷异常。她整面背脊却都被冷汗浸透了。

　　只一扇门连着外间。隔着门，隐约传来打牌的声音。
　　江于流仔细分辨着，没有任何熟悉的语声。都偏年轻，血气方刚。
　　视线再落回那男人身上，浪哥说，“叫流哥。”
　　那小弟站起来的姿势牛逼哄哄，目光自上而下地瞪着，但还算恭敬喊了声，“流哥。”
　　江于流笑了一下，忽然一脚侧踢在浪哥小腿上。椅子稍稍偏旋，抵在墙上。
　　这样的角度，发力很难，江于流也没当真用力。浪哥夸张地惨叫一声，跳开几步。
　　江于流努力拾回气势，“你，真行，有没有一次把我当兄弟？”
　　浪哥仍然做着怪脸。江于流不为所动。当然，绑架是真的，没有儿戏。
　　浪哥的表情渐渐垮掉，沉默下来。
　　外间有敲门。小弟走过去，门开了一半，但以江于流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门外的人几乎没有出声，似乎只是交换了几个手势。
　　浪哥回过头来，舌头抵着下唇，若有所思。隔了一会儿，站到江于流面前，“对不住。真的，没别的办法。”
　　江于流上上下下地打量浪哥。浪哥一副任江于流踹的模样，被江于流这么看着，还是忍不住退了一步。
　　江于流明白得七七八八。恐惧渐渐平复，这一刻已谈不上恐惧，但寒意再度窜起。
　　季风早就警告过她吧。季风不该有个动刀动枪的恋人。对她们彼此都很不利。
　　江于流自问已经够谨慎，时刻提防不测的谨慎确实保护着她。也在她状态完全不如往日时明显地消耗着她。
　　她当然不会傻到相信古惑仔的义气。但浪哥确实有义气。如果浪哥稍稍薄情一点、贪财一点，她已经不知道死过几回。
　　……
　　江于流叹了口气，“绑了我要挟季风？亏你想得出。随随便便就受人要挟，季风还坐得了那个位子吗？你自己当是替兄弟出头，呵，别说唐应龙一个雇凶杀人原本最多坐十年牢。倪少也会受牵连。”
　　浪哥眼皮跳了跳，皱眉道，“不干倪少的事情，这就是我们自己做主的。”
　　“别他妈犯傻了。放我走。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浪哥沉默不语。江于流直直盯着浪哥，余光中，那小弟狠瞪着江于流，却没有插口。
　　“实话说吧，顾雅琪就要回来了。我这种……对季小姐来说要多少有多少。到头来你我都是白白送死。”
　　江于流当然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但一字一句讲着，心口还是没来由地一颤。
　　浪哥却说，“季小姐……季小姐答应了，她说给她一个小时安排。”
　　江于流眼睛里闪过震惊。目光从浪哥脸上移到那小弟脸上。小弟脸上挂着狠意，好像只关心救不救得到唐应龙，对他自己的性命完全不在乎；好像倘若季风拒绝了，他可以毫不客气地冲江于流下手。
　　江于流怎么都想不到，季风甚至不必证实她醒转，如此利落。
　　天应当还未亮。深更半夜听到这样的消息。季风会怎么想？救一个身份岌岌可危的卧底警察，付出越多，拆穿的时候季风当然受伤越多。值得么？
　　头痛得像要裂开。江于流努力组织自己粘稠混杂的思维。总不能真等着季风换她。
　　只靠一张嘴出去基本不可能了。但或许是酒精，或许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迷药，浑身都是软的。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发虚。
　　也许清醒一阵就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