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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救急 ...

  •   武磊在隐蔽处停了车。
      江于流感觉自己本是躺在一条小舟里沿着水流漂游,忽而顿挫。低头看,悬身于崖边,水从石缝中跌落,万丈白瀑。
      被刹车向车厢内一甩,江于流骤然清醒起来。
      武磊拖着一身雨水,水珠从他头发滴落在江于流脸上。江于流渐渐看得到,勉强支起来,倦极的目光里露出些微清明。武磊稍稍退开一段距离。
      江于流按住额头,迫使自己思考现在的处境,“车牌撕掉。送我到……第一医院。车开回刚才的地库。”
      “你的伤呢?我……”
      “不用。手套箱里有纱布。扔给我。……去吧。快点走。”
      江于流浑身发软,衣裤俱浸了血,她不想到前面坐了。
      武磊把后备箱关牢,撕下前后车牌上贴着的一层伪造的车牌号码。浑身都寒战一样剧烈地颤抖。他确实打过不少架,但管叉冲着要害招呼,动枪,像江于流和阿强在洞开的车厢伏地撕扯这样凶恶的,还一次都没有。
      再发动汽车,江于流向驾驶位挪动,才发现车底毡板被割了深长一刀。再看小腿上也有一道。应该是强哥最后挣扎时划破。
      江于流隔着纸箱和铁栏伸手。武磊把两卷纱布塞给她。
      “你自己手上,包一下。……之后记得去诊所。”
      江于流丢回一卷。喘息声已经很剧烈。在喘息中混杂着忍痛的低吟。
      “操,别说了!”武磊吼完,才发现自己喉头已经哽咽。不知何时起,泪水止不住地坠下。武磊抹了一把脸,油门踩下去,把车开得像水上滑翔。

      江于流用纱布狠狠勒在腰间。但知道以现在的力气,而创口如此严重,根本于事无补。
      摸出手机,视野里一片黑色斑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拖出一道道血痕。
      在强烈的晕眩里打电话给加工点。就算只剩三箱,都是钱。倘若继续做下去,一笔钱可能意味着一场要命的厮杀。
      车厢轻微晃动,江于流的身体随之微微滑动。而她自己的灵魂似已将脱离。
      想发消息给老范。但背脊抵着箱子,装了六公斤毒|品。
      她此刻应当趁最后的清醒,集中注意力,为善后种种做出打算。不知道阿强代表的田志全拿到她什么信息,足以让他们有勇气先斩后奏。倘若她的卧底行动被迫终止。是不是要改变身份离开H市?如果她执意留下来……她还有命在这城市做个安安稳稳的小警察?
      如此多问题。无底深渊。
      雨声不歇,车子驶在淋湿的路面,轮胎溅水发出哗哗的声响。水声把一切都隔绝了。她只能看到这些箱子的影子,高高的车顶,触摸到毡板上冰凉的血水。
      如此寒冷……疲倦……这个月几乎天天如此。疲于奔命。多少肾上腺素都不够她维持于这样的状态。但到此地步已不是她凭意志可以克服。

      江于流躺倒下去。
      几乎是不自觉地点开微信,微信里季风的头像。
      她已经没有办法看那些细密的文字了。
      但要回忆起和季风的每一段对话,字字句句,毫不费力。昨夜说了什么,前夜说了什么,再往前……
      真是要对季风说声抱歉了,明明才答应季风,照顾好自己。……血不停地滴落。虽然明显变缓,但那仿佛正说明她已经没有太多血可流。
      江于流又感到一点幸运。如果今晚没有去还车,也许根本没有机会听到季风表明心迹。
      其实她这样的人,忘记过去和未来,尽力过完今日罢了。那么这一天的开始,是和季风一起在厨房里度过。江于流感到似乎触及了“幸福”,这个原本于她人生非常遥远的词汇。
      只这些点点滴滴的回忆,让身体稍感回暖。
      未来遥不可期。她至少可以给季风一个此时此刻的回答。
      屏幕的光映在她惨白的脸颊上。她渐渐调匀呼吸,按住语音。
      江于流微扬唇角,小声说。
      “风……季风。我很想你。”

      梦境忽然碎裂。季风睁开眼,毫无缘由地感到一阵窒息。打开网络,收到江于流一条消息。看时间确是刚刚发来。
      夜晚的空气多么沉静。江于流呼吸声夹着微哑的语声,好像临别时拥抱着,趴伏在季风肩头,低声耳语。
      最平常的四个字。声音微弱,像蒲公英的种子徐徐飘远,仿佛不曾扰动任何。如此而已。却为何被她念到如此深情。似是她眼眸中望不见底的潭水。深深深几许。
      只是听着,眼角忽然滑落一滴泪。
      季风不知自己竟然变得如此感性。

      江于流在失血中陷入迷蒙。
      通常这样的时间季风绝不会回信。但彷如奇迹发生,手机一震。
      震动让江于流再度清醒。眼前视野也忽然清晰了许多。
      三个字,“我也是。”
      江于流怔了一阵,拍打纸箱,“调头……”

      老范正在酣睡。但为江于流的消息设置了特殊铃声。他们的通信通过一款完全独立的APP,江于流从网页页面登录。
      眼睛都睁不开,摸到手机。屏幕一瞬间亮出刺眼的白光。一旁睡着的陈菊翻了个身。
      老范用被子蒙住手机。
      消息总是经过加密的数字,这一次很短,只两个字。他迷迷糊糊想了一阵。
      “诊所”。
      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刻。老范瞬间清醒,翻下床。
      陈菊也醒过来,打开床头灯,声音带着困倦和厌烦。“有任务?”
      “嗯……我到外边打个电话。你接着睡。”老范说着,摸黑抄起衣裤,边用一张没有实名的SIM卡给李眉打电话。
      李眉说江于流还没有到,但她电话里说刀伤在后腰,伤口深至及柄。李眉让他赶紧去血站。
      陈菊半睡半醒,等了一会儿,听到客厅铁门砰地关闭声。醒过来,窗外雨声潺潺,也不知道老范匆匆跑出去拿没拿伞。一时睡不着,到隔壁看看孩子还在梦中。被子被踢到一边,和老范睡觉一样不老实。陈菊掖好被子,叹了口气。

      小诊所资质不够紧急调血。但李眉自有门路向血站查清库存,老范越级给刑事组负责人老郑上报,老郑打了电话到血站。因而老范一踏入血站,血袋已经都准备好。
      老范推门进去诊所的时候,地板上拖了一条混着血的水迹。只看到给他开门的这一个护士。护士放他进来,锁好门,接过箱子,便匆匆向诊室跑。
      老范感到背脊一凉。狠劲抓了抓头,跨过血痕,跟上去。但被拒之门外。过了一会儿,护士隔着门塞给他一部手机,说江于流后腹膜刺穿,小肠破裂,在开腹探伤。
      门缝里只能看到一片褶皱的绿布掩盖在手术台上,淹没了一具人的躯体,仿佛趴伏在手术台上的只是一块局部的生肉。点滴架挂满了滴液和血袋。医生的面部被口罩遮挡,唯一露出的眼睛专注于光亮处。老范无法由这一瞥的印象判断手术是否顺利。
      蹲在门口,用袖子把屏幕上黏着的血渍抹去。江于流留了一条录音。几句话被江于流说得破碎。时间,地点,人……老范感到江于流已尽力在昏迷边缘把线索打捞出来。麦克风距离很近,喘息声几乎淹过语声,让老范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专心。好像把耳朵摁在江于流重伤失血的唇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到她明显地虚弱下去,直到声音几不可闻。

      手术一直做到清早。诊所平时绝不留人。但江于流伤到内脏,伤口又沾了雨,李眉把她移到诊室观察状况。
      她醒过几次,都很快又昏睡过去。江于流手机被打爆到没电关机,老范不放心,替她保管。但发现多虑,她伤到这个程度,严重贫血,一直处在浅昏迷的状态,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次日上午,老范再来,江于流恢复很多,也请护士把胃管拔掉,可以说话。
      江于流受不了老范看她的这种目光,起码得坐平和他说话。但身下不过一个硬邦邦的平板的看诊床,她浑身都痛,翻身也艰难,更不要说坐起来。只好由老范一脸悲天悯人地俯视着。
      手臂酸软地抬起。甫一开机,手机震到不停。江于流感慨这次待遇同一个月前胃穿孔住院时实在大有不同。所差不过在于她四处欠债,收了买家的定金却不发货,倪轩还借她二百万。所以欠款的才是大爷,受人惦记。

      江于流先不同老范讲话,回电给浪哥。
      浪哥这个时间本该是宿醉未醒,一见她的号码,喜出望外。道上风声她是警方安排的线人,身份暴露私逃了。江于流要是跑了,浪哥少不了要替她善后,麻烦事一车。
      江于流向浪哥说明如何被劫货受伤,请浪哥转告倪轩,想办法安抚一下其他买家,再帮忙稳住加工点的工头。
      江于流开了公放。老范看她手都在抖,语声倒还算平稳,仿佛没事。

      田志全放出的风声里,说有人肯出面作证。原来指F市那一桩意外。
      如果是一般的毒|贩,多少有点迷信,遇到江于流那天的状况,未必再和F市那位买家福伯交易。
      江于流本以为在火车上抓到人体带毒这一波人,已经是证据确凿。但福伯在当地能量很大。宾馆的抓捕行动在最后一刻似乎被人泄了密。杜白羽她们几个女警分别进入不同的房间后,却被扣为人质。所以抓捕行动居然演变为激烈的追匪枪战。更令人震惊的是,枪战之后,案件没能再深入下去,事情全部推在了抗法被射杀的几名匪徒身上。死无对证,切断了线索。
      就因为这桩案子的不了了之。虽然交易量不过三十万,于江于流来说利润有限,只为不断掉福伯这条线,江于流又跑去F市敲定交易。
      然而福伯借着江于流的单子,背地里和田志全杀价。福伯有意无意指点田志全,说当日派小弟开辆富康去接江于流,小弟中枪身亡,江于流却自称事先下车,早离开F市了。那辆富康是唯一跑出包围圈的车,在当时追捕的警察口中引为传奇,而官方的案宗出来,却抹去了这个人。田志全当然拜托福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江于流挂掉电话,喘了一歇。按下这件事,继续查未接来电。
      武磊有电话,大约是为汇报货已经送回加工点。江于流记得趁清醒时叫武磊把她扔在中央扶手的钱包给她。新取的两千块,全部塞进武磊手里,让他避两天,把车顺带收拾一下。
      物流公司经理发来信息,说半夜失窃,被人从后窗摸进去,翻了个底掉。好在柜台几乎不留现金,没什么损失。
      少了辆车,老板联系不上,武磊也忽然请假。毕竟捞偏门的,再迟钝的人也感觉气氛不对。
      江于流此刻无力安抚。也知道只靠浪哥最多支撑几天,她越晚露面,事情越难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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