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还乡 坐在篝火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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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夫人您也许会疑惑我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一封信，毕竟你我之间素昧平生，并未见过面。
请原谅我接下来要讲述的故事显得絮絮叨叨的。
您的丈夫把带在身上的通讯工具全弄丢了，当时我们在荒原里遇见，他像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脸上也长出了不少胡茬，灰白色的土地上连植物都没长几棵，更何况是活人。
“谢天谢地！总算遇见第二个能说话的东西了！”他喊道。
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好，实在招架不住如此过度的热情。
第一个能说话的东西是谁？是他自己吗？我不可避免地想到。
遇见他时天色已晚，他就这么拉着我在孤零零的荒原上安营扎寨，吃顿还算热乎的晚饭。夜晚的天空上挂着如此多的星星，汇成了一条很漂亮的银河，因为身处荒原，视野非常开阔，风声掠过此处，面前的篝火烧得噼里啪啦的（他身上带了不少用来烧火的东西），我那时觉得有些奇怪，什么样的人会随随便便拉着遇见的陌生人一同坐下来吃顿饭，烤着火。
“我有件事情要拜托您。”吃完饭后，他说道。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庞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把全部的通讯工具都弄丢了，您离开这里后能不能写一封信给我家里，就写点能报平安的内容就行，寄信地址我一会儿给。”
我思考了几分钟，答应了他的请求。
这就是我给你写信的原因，夫人，您的丈夫很平安，健康得像头最强壮的棕熊，神智清醒，一点问题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他对着身旁小小地欢呼了一声：“Astral，这下就不用担心了吧？”
“你身边还有个人吗？先生？”我问道。
“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名字是Astral。”红眼睛的年轻人笑呵呵地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您看不见他。”
“Astral，这是我们的新朋友。”
简短的交流过后，又互相沉默下来。
“那么老先生到这种地方又是来干什么的呢。”
他把这个问题终于问出了口。
“准备去死。”
我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心态回答道。
虽然如此，但确实是实话。
“这样啊，因为觉得无聊了吗？”
“我的时间已经不够了，想重新再做某件事都为时已晚，年轻的时候又浪费了太多时间，如你所见，我就在这里了。”
“我这里还有块饼，您要吃吗？”
“我不饿，你下顿饭再吃吧。”
“所以我很羡慕你，先生，你足够年轻，你还有很多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这么和他讲道。
可是那时——您的丈夫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神情。苦涩的、晦涩难明的……于是奇妙的状况发生了。
我竟然在和一个陌生人谈论生死、谈论时间、诘问生命的意义。
这些在您听来或许都是无所谓的泛泛之谈，抑或者说是空谈。
“再往前走走吧，只要肯做，现在还为时不晚。”
他真是个好人。
夫人，我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岁，你什么都会明白的。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了……我看得很清楚……年轻人的眼眶里分明嵌着两颗苍老的眼珠，那具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更加古老的灵魂，拥抱了万古不朽的男人，却在劝我这个快要死掉的老头子再往前走走，一切都为时不晚。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那家伙便在我的面前现身了。
夜空下，沉默的晚星注视着，纯白色的柔和光辉汇聚成纤细的人形。
我认为那是群星的集体意识汇总成了一个整体，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有别于人类的生命体。
……如此美丽的生命体。
他正在看着我。
我突然不想死了。
“这就是你想要给我看到的东西吗？”我问他。
“诶？我倒是没有这么想过啦，不如说Astral会主动在你面前现身，这种事情让我比较意外。”他摸摸脑袋，这么说道。
“现在可以和我讲讲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了吗？没有家人吗？”
“没有，都去世了。”
“是负债了吗？”
“虽然并不富有，但也足够活下去了。”
“就已经无聊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苦笑着反问：“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你就没有那样的时刻吗？回首过去，有太多后悔的事情没能做好，想着当初如果能做好的话，是不是现在就会过得更幸福，得到更多，比如众人的羡慕与吹捧，自身也将拥有更多的价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碌碌无为，什么也没能学会，拖着老迈的身躯等待迈入坟墓那天的到来。连‘特别的、新鲜的、稀奇的事物’也未曾遇见过。”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和你的伙伴是做什么的。”
“按照人类的措辞来讲，我们是冒险家，到处走走，哪里比较好玩就去哪里。”Astral先生回答。
“那一定有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吧。”
“你想知道什么？”Astral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奇特的质感。
“比如你到底是什么。”
他突然笑了起来，和旁边的男人说：“游马，这或许是第一次和别人谈起我们的过去吧？不如多聊些怎么样？”
于是我从您的丈夫那里得到了一个堪称奇异的故事。
互为半身的两人，犹如被上帝耶和华制造出来的亚当与夏娃。
我问道：“你如何看待自我。”
他回答：“我之所以为我，是因为与他人不同的面目，这具身体所经历的一切，并由此缔造出的全部回忆……从诞生伊始到当下，每天早上醒来时所看见的那双自己的手。而这些，Astral并不全部拥有。所以他是那个不是‘我’的‘我’，是我灵魂里天生缺失的那半存在。”
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八音盒，从中自动流淌出了静谧的摇篮曲。
“送您个小礼物。”他说。“多漂亮的洋货。”
“如果老爷子您还急着去死的话，那就先帮我寄封信，再谈死亡也不迟。”
“我不是要这个。”
“……想要回到过去重新渡过无悔的人生吗？”
他的声音在荒原上苍茫凄冷的夜色里清晰可闻。
天哪……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好似看见了伊甸园里的那条蛇。
这个男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窥探时间那是神明才能触及的能力，如今他却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但我还是拒绝了他。
我说你不能剥夺我作为一个人选择死亡与终结的权利，他轻笑了两声，评价道，的确是这样，那就珍惜这份他人求之不得的权利吧，各人都有各人的活法。
“原本打算的自杀方式是什么？”
“真是残酷的年轻人啊。”
“抱歉。”
“不知道，没想好，走到哪算哪，或许只要没遇见你，就倒在这一片的某个角落里了。”
“那就把这个八音盒收好吧，我看您身上有口袋。帮我写完这封信，就回家去吧，就算是寻死，死在家里不是更好吗。那里归根结底是承载着更多幸福回忆的地方。”
自从孩子离世后便一直过着某种苦修式沉闷生活的我第一次哭了出来。
坐在篝火对面的您的丈夫，拥抱了万古不朽的男人，却在羡慕着普通人类的生老病死，只能互相理解，而无法去做更多的什么，这就是平平无奇、庸碌到可笑的人类。
“以及，我必须要申明一件事，我也曾有过后悔与遗憾的事情，所以我选择回到了过去，一次又一次地更改他人的命运，最后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但是，不可能不付出代价。”我直视着那对玛瑙红色的眼珠。
“代价就是我自己，这事没啥不好理解的。”他悠哉游哉地躺倒在篝火堆旁的毛毯上，仰面看着寂寥的夜空。Astral先生正在把棉花糖一颗接一颗地穿在削好的木棍上，那些棉花糖中间个个都塞满了巧克力，然后把它们放到火上烤，香甜的气味逐渐飘了出来。
“您现在不想死了吧？”他笑呵呵地转过头，看向我。
“如果不写封信，你家里人会担心的。”
“别总是那么老固执啦。”
“游马，这是给你的这份。”
“哦哦——多谢——好甜！”
该回家了，那边的两个人还在嬉闹着，我的思绪却已飘回了那个实实在在存活于我心底的地方。
“喏，这是你的。”
Astral先生也递给我一份。
“你怎么会把通讯工具都弄丢了？”
“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入境的时候被几个官员拿走了一部分，我又不小心弄坏了另一部分，带着实在碍事，于是就扔了，身上带着的钱也被骗了不少，白花花的美金确实足够诱人——啊！这部分就不用写在信里了！我会被骂个狗血淋头的！”
如您所见，夫人，我同样忠实地把这段对话也写进了信中。
这绝非因为我是故意的。
总是让家人担心的男人应该多被批评两句。
到底是因为您丈夫的一席话，还是因为Astral先生的出现让我看到了本身就如此纯洁无瑕的美丽群星从而唤醒了我的生存意志，总之，这就是我活得好好的并且安然无恙写下这封信的原因。
您的丈夫大致四个半月后会顺利还乡，届时迎来幸福团聚。
祝生活平安。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还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