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南》落瀑

1、水乡

　　我出生在一个江南的农村。

　　属于比较狭义的江南水乡，正儿八经全是河道的那种村子。家门口是一个不大的晒谷场，字面意思，种了稻谷用来晒的地方。也就十几个平方的大小。

　　从正门到小河，大约四五米距离，有一个小阶梯，可以直接走到河边。

　　因为夏天台风洪水之类的原因，河堤和房子总是比河面高很多很多，至少得高个两米。

　　老家的房子很有特色，可能是因为江南地区人口比较多，地比较贵，全都挤在一起，一条一条的。每户人家大概是有四个门板那么大的正门，进去就是前堂屋，然后是天井用来补充采光，天井之后大抵是厨房、吃饭的地方，而后是后堂屋，大概率会有一个往上的楼梯，再往后还会有一个空的堂屋，或者院子，或者天井。最后面则是厕所——我是说，古法茅厕。

　　就这么一串房间，一条直线地往后排去。

　　所有人的房子又全都并排着。

　　这样一来，房子的采光自然就不好，中间的人家左右都是没有窗的，只有最前面的阳台和天井可以采光，这种人家，往往家里会有两个以上的天井。

　　比如我隔壁家，足足三个天井。

　　即便如此，小时候去他家玩，也总是觉得乌漆嘛黑，不开灯就看不见。

　　到我这个年代了，还会有人干脆把天井给铺平，顶楼用玻璃封了，这样又宽敞又漂亮，采光也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浙江夏天热得跟鬼一样，玻璃房直接变成超级大蒸笼。

　　当然了，这些和我家都没什么关系。

　　因为我家是一排里面最东面的那个，墙的东面全都是窗，采光非常好。

　　家最后面的茅房里面有一个小猪圈，养猪用的，不过我出生的时候已经不养了，只堆着两个大尿桶给家里的男性，以及小山高的柴火堆。

　　印象里，那些柴火全都是被蛀虫啃了，又脆又臭的，一劈全都是沫子。

　　总之茅房的后门可以出去，是一条小巷子，而后是一个小小的平房，另一户邻居家的。

　　平房再过去，是一片小竹林，而后就是河。

　　家往东面走，大约三四户人家，有一条河。

　　家往西面走，大约十几户人家，又走过一片桑田池塘，有一条大河。

　　没错。我就住在这种东南西北全都是河的水乡。

　　理所当然的，每户人家都会有船。

　　到我这个年代了，什么小木船已经是过时的东西，又要保养，又要人工划船，累得要死。

　　所以大家都把船更新换代，换上水泥船，带马达驱动的那种。

　　轰轰轰地开，非常之拉风。

　　我爸妈结婚的嫁妆，就是拿水泥船运回家的。

　　——他们结婚走的是水路。

　　很多年后，外公外婆来做客，还会划船过来。纯人工划，非常厉害。

　　其实水泥船虽然拉风，却没活过多久，用了水泥船的人，到最后都用上了摩托车、小汽车之类的，反而小木船一直有人用着，直至如今也有人用着。

　　而我家的水泥船，大概是我小学时候的某次台风，沉了河，再也没有捞出来。

　　最后的最后，是请人捞了，打碎成水泥，成了很便宜的回收物。

　　所以我家是没有船了。

　　从小我一直很可惜这件事。

　　所以我一直对邻居家的船抱有觊觎之心，不管是大船，还是小船，是水泥的，还是木头的，看见船，我就想要站上去，晃悠晃悠。

　　显而易见这是一种危险行为。

　　但这种事，大家都在做，连我家长都会踩着船沿走——也就巴掌那么大的地方。

　　在船上维持平衡简直是一种本能。

　　掉下去翻车这种事情我没有经历过，但掉河里这种事情从小到大也有个三四次，朋友们也基本上掉河里过。

　　老人们也有掉河里噶了的。

　　游泳淹死的，反倒是没有听说过。

　　有些废弃的船，会停在家门口，都是些比较大的船，大约是三只小木船那么宽，水泥做的，里面的船舱比较大，也比较扁。

　　废弃之后就没人打理了，里面久而久之会积水积泥，于是船池水都很深。再久而久之，里面就会开始长杂草。

　　那杂草都长了，往里面种点芋头、荸荠之类的，再正常不过了。那都种菜了，被我们这种邪恶小孩偷菜，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种船，往往不会轻易飘走。从岸边到船上搭一片小木板，人就可以自由往来。

　　在上面洗碗洗衣服是极好的。

　　在水没污染之前，我们的衣服和碗筷都是在河里洗的。

　　小时候肯定是好奇过，为啥水泥做的船能浮在水上不沉下去。还会掀开船舱的盖子，往里面看，和朋友互相讲一些关于水蛭的恐怖片。

　　以至于很多年过去，我还是觉得，船舱里面黑洞洞的，说不定是千万条水蛭在里面。

　　调皮的时候，会和朋友一起摇晃这种大船，需要两个人很配合，站在船的两头，同步跑来跑去。看着船舱里面的水晃来晃去，很有成就感。

　　这种行为一般会被家长攻击。

　　听我的一位青梅竹马（狐朋狗友）夸张地说过，他曾经晃翻了一条小船，踩着水跑到了岸上。

　　至今也不知真假。

　　也见过大渔船，上面有小房子的那种，但大部分都沉了，只有一家还在以此为生，船上养了条恶狗，一路过就叫，非常之邪恶。

　　沉船见过很多，阴森森的，只顶端露出一个小房子顶，非常恐怖。

　　配合水边必定会有的水猴子传说，愈发让人不敢靠近。

　　还有一种船介于沉船之间，两边开口，水随时能进来，偏偏还能用，还能划——我还坐过。

　　一直不停地盯着口子看，担心自己淹水里去了。

　　接触最多的还是小木船。

　　因我外公家那边，比我家还要水乡，已经是到了没有船很难出行的程度。所有的池塘、田地，全都是要划船去的，并不通陆路。

　　所以外公家一直都保留着一条小木船，系在家门口的河堤上。

　　会有一个超级无敌大的木桨。

　　和电视剧里演的不同，我老家划船是没有两条桨在两边摇啊摇的，只有一条比人还高的木桨，实木的，很重。这桨是不固定的，熟练的人，能够只在船的一边划，却保持船的直行——我外公。

　　我爸，只能左边划两下，右边划两下，来保持船的平衡。

　　而我，第一次划船的时候只会打圈圈。

　　外公给我演示过划船用桨弄出深深的漩涡，而我爸只会划拉出又宽又大的漩涡。

　　到我，是一大堆没劲儿的小漩涡。

　　左划右划，就得把船桨一次次举高，抬到另一边，那桨非常重，所以我爸总是划两下就没力气。我爸一个一米八的人类男性都没力气，那更不要提我了。

　　我外公不带我出去的时候，我就会缠着我爸划船，我爸每次都会露出一种很苦命的表情。很明显，他是不愿意划出去的。

　　再次声明，没摸过的人是没有办法理解那种桨有多重的。

　　何况里面还涉及一些费力的杠杆原理。

　　但我还是觉得划船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儿，外公要是划船出去，我是一定要凑这个热闹的。即使我并不出去干农活，都是去凑个热闹。

　　后来稍微会划船了，仍然站在船上晃悠，不小心把船的绳索给晃开了。只是一眨眼，我就已经和船一起顺流而下。

　　这是闯了祸，好在当时是饭点，只有舅妈看着。

　　外地人的舅妈，不知道这个祸有多大。

　　所以我当着她的面，默默把船划回去，重新绑好，就当无事发生。

　　看电视剧的时候，又非常羡慕那种女生坐在船头，把脚放下去，晃晃悠悠踩着水的样子。

　　多么青春活泼浪漫的场景。

　　我也学着电视剧里的做。

　　外公肯定不同意，一不小心外孙女掉下去，那还是很糟糕的。架不住在一条船上的两头，没法抓住我，还是给我得逞了。

　　而后我就发现，电视剧演的都是假的。

　　我一个小孩坐船头，外公坐船尾，早就给船压得一边翘高，我就是腿再长两倍，也碰不到水，只能像个傻缺一样在前面吹风。

　　拼命踩到了水，冰凉凉的，船速很快所以脚会有点痛。水是一种很有力量的液体。

　　此后尝试了很多次，均没有完成我坐船头踩水的愿望。

　　一直到船不再有。

　　一直到河不再有。

　　外公家门口的小河，已经被建筑垃圾填平了，造了一条宽宽的、汽车也可以通行的路。

　　但我还是在觊觎别人家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