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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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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嘉禾一点儿都不爱笑。
在成年之前,她几乎没怎么笑过。
李国平因此非常讨厌她,认为这个女儿心思重,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往心里去,不肯饶人。
“天天拉着个驴脸,”李国平往地上啐了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亲爹妈欠你五百万呢!”
“真是瞧见你就晦气,个讨债鬼。”
挨骂的次数多了,阮嘉禾忍不住去照镜子。
当然不是李国平口中的驴脸,她的眉眼长得像奶奶,瞳仁的颜色比起正常人要更黑,眼梢微斜着往上吊,冷脸看人时的确显得有些阴郁和刻薄。
除了眉眼,她完美继承了周慧的相貌,同样标志的脸型同样微高的颧骨同样的鼻子和下巴。
只是下颌骨更有棱角,这一点又随了奶奶。
阮嘉禾学生物,女人的性染色体是“XX”,其中一条完整的X染色体来自奶奶,另一条来自妈妈。
正如她长得像妈妈奶奶,与李国平不相干。
那李国平有什么资格教训她?
事实上,尽管一直被说“爱摆脸子”“不讨喜”,但她在家庭之外的人缘却意外的很不错。
阮嘉禾读书多,课本里课本外的知识懂得多,同龄人对某些事情似懂非懂时,她已经能说清楚来龙去脉,并因此收获了一堆小孩子的崇拜目光。
平心而论,阮嘉禾不讨厌成为焦点的感觉。
但偶尔的,她会生出腻烦,在被人缠住问东问西时,故意编一些瞎话来糊弄对方。
可能冷脸说话时自带威信,没有谁深究真假,一众小萝卜头让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李苗,那你知道——”邻居家的双胞胎儿子插进来,“为什么男孩子站着尿尿女孩子蹲着尿尿吗?”
冷脸吓不退挑衅的人。
“诶哟!”兄弟俩挤眉弄眼,贱兮兮地笑着起哄,“不会吧这么简单的题你都回答不上来。”
阮嘉禾给的回答是一人一记重拳。
“再乱讲话,”她薅着哥哥的衣领,发狠道,“我会把你们的小鸡鸡割下来喂鸡,让你们也蹲着尿。”
兄弟俩吓哭了,飙着眼泪去找班主任告状。
“你呀!”班主任批评她,“你是女孩子!小姑娘家家,那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的?”
阮嘉禾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为什么要强调性别呢?
说了一个不文雅的词,比殴打同学更严重?
男生不仅会说,还爱玩掏裆游戏,扎堆比谁尿的远,拥有把儿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低年级时曾有男生在讲台脱裤子向全班同学炫耀他的“小鸟”。
老师没有约束他们,却管教起她。
“女孩要有个女孩样儿!”班主任喝了口水,继续说,“成天和男孩一起皮脸干架的像什么话。”
女孩该是哪种样子,男孩又该是哪种样子。
是谁制定出来的规矩?
男生皮急眼了干架是家常便饭,还会被夸小男子汉,女生动手就是不文静不像话。
阮嘉禾只觉得不服气。
这口气堵在喉咙里,叫人无法正常呼吸,肺部扩张,又被十二根肋骨死死地箍住。
她含着一口快爆炸的气,坐到第三节课间。
兄弟俩早忘了挨打的事,现在正学着老师但其实更像鸭子的模样背着手一摇一摆地在教室溜达。
“粉色的橡皮擦!”弟弟停在某个座位前,阴阳怪气,“你是男的女的居然用粉红色?”
“头发这么长,你不会是人妖吧?”
“人妖,”他卖弄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词汇,嬉笑,“就是指男人和女人之外的第三种人咯。”
“你说你是男的,”哥哥起哄,“有证据吗?”
受刁难的男生叫闻玉,阮嘉禾认识,两家住得不远,闻玉妈妈和周慧经常在一起做手工活。
据说闻玉妈妈很想生个女儿,因此把他当成女儿养,给他扎辫子穿裙子打扮得像个小姑娘。
有段时间,阮嘉禾一直以为他是个小妹妹。
后来闻玉上学了才恢复男生打扮。
走神的功夫,教室另一边已经发展到了扒裤子,双胞胎中的哥哥从后面架住了闻玉:“快快快!”
班里的学生围着看热闹——扒个裤子而已,还不如被人架住双腿玩“磨杠子”的游戏来得伤害大。
“放开我!”闻玉蹬着腿,可惜他个子矮小身材瘦弱,被哥哥扳住了胳膊挣扎不开。
眼看着他的裤子要被扒下当众出糗时,阮嘉禾一脚踹中弟弟的屁股将人踹翻在地。
“我不是警告过你?”她按着弟弟的头,面无表情道,“再乱讲话就把你们俩的小鸡鸡割下来喂鸡。”
一个下午二进宫,阮嘉禾又被叫到办公室。
“你打人打上瘾了是吧,”班主任连拍了好几下桌子,“我看你呀是成心要和我作对。”
是,阮嘉禾喜欢和大人作对。
李国平不喜欢她摆脸子,她偏要把表情摆到最阴沉;舅舅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她偏要用功读书,立志考大学;老师说女孩不该干架她偏要把男生干哭。
只有这样,憋在心里的恶气才能够吐出来。
阮嘉禾挨了一通批评,但并没有实质处罚。
农村孩子干架是芝麻大小的事,没有谁会大动干戈,而她的成绩又好到老师愿意袒护一二。
留完堂,阮嘉禾和闻玉走在放学路上。
她很少会和同学结伴而行,嫌慢。
她干任何事情都很快,读书快,做题快,收拾书包快……甚至走路的步子都迈得大,走得飞快。
今天顺了气,心情好,便也慢慢走着。
前天才下过雨,土壤松软,经过一个土坡时,闻玉踩到湿漉漉的草茎仰面摔倒,又顺着湿滑的路面一滑到底,像是坐了一次颠簸版的滑滑梯。
像是动画片里才会有的滑稽场景。
闻玉懵懵的,坐在泥坑里半天没起来。
阮嘉禾以为他陷进去了,伸手拉了他一把。
闻玉没说话,借力站起来,两个人走回村子,到了分离的岔路口他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你刚才,是不是在笑我?”
阮嘉禾回忆起了他滑下去时一颠一颠的动作,想笑,一撇眼瞧见了李国平的身影。
一瞬间,她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没有。”
李国平没注意到她,又或者压根儿不愿意正眼看她,回家匆匆问周慧要了五十块钱去喝酒。
离家越近,屋里李耀的哭声就越响亮。
“你干啥子了,”周慧掀开门帘,看见她一身灰扑扑,“你是去学校还是去猪圈了啊?”
“我去猪圈了,还和猪干架了。”阮嘉禾答,她有一种张口鬼扯且脸不红心不跳的本领。
“女孩要有个女孩样儿!”
周慧竟然能听懂意思,“男孩皮糙肉厚的干架没事,你个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受伤了怎么办?”
阮嘉禾没有反驳。
可能是周慧拿来给她擦脸的湿毛巾太柔软,让她的心里完全生不起一点对着干的念头。
这份柔软持续了不到五秒钟,李耀哭得更凶了,周慧把孩子抱出来放在她的怀里。
“妈妈在做饭,你照顾一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