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东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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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风】
次日上午九点，江归然一行人进入受灾区域，满目疮痍的南城看得人心情沉重。
江归然第一个下车救人，其他人反应过来后纷纷过来帮忙。
在此之前，他们这些人可能连彼此的名字都没有听过，但来了这里，默契地合作仿佛天生。
他们这一救，之后再也没有停下。
饿了馒头就水，累了席地而睡。
一路走一路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终于在当天晚上九点，打通了一条进入南城主城区的路。
曾经高楼林立的南城，如今废墟遍地。
死亡充斥着这里，但生者从未保持沉默。
……
“快点！这里还有一个！”已经加入救援队伍近60个小时的李龙飞发现生还者，急忙叫人。
江归然正跪在地上帮一个小姑娘紧急止血，一处理好马上过去帮忙。
“前面有块楼板挡着不能硬来，万一破除了楼板，上面建筑的塌下来会造成二次伤害。”
“哥，你带人固定，我们从侧面挖开一条路进去救人。”
“好！”
江归然有序冷静地指挥救援，熟练程度不亚于专业人员，如果不是阮奚城提前说过，李龙飞真会当她心无旁骛，一心救人。
“我这边准备好了。”李龙飞固定好墙体，对侧面的江归然说。
江归然，“马上到。”
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卡在废墟里的女孩被救了出来，他只是一个不到20岁的小孩，却经历了人生最难熬的六十个小时。
感受到自由的瞬间，女孩拉着江归然的手失声痛哭。
李龙飞在一旁看着，眼眶热热的，即使这样的画面他已经经历了好几次，还是会在每个成功的瞬间感叹生命的珍贵与顽强。
反观江归然，每次她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也是功劳最大的那个，但她自始至终都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不居功，更不骄傲。
每次看清伤者的容貌，李龙飞都能从江归然眼底看到淡淡的失望。
每次伤者被送走后，江归然都会回头，望着身后的废墟沉默。
从进灾区那刻，江归然就在寻找，一次次看到希望，再一次次接受失望。
至今，一无所获。
“哎。”李龙飞忍不住叹气，走到江归然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说：“休息会儿吧，”
江归然点点头，跟着他们一起往人员集散区走。
人员集散区是给搜救人员暂时休息、补充体力的地方，一旦出现险情，这里的人可以马上敢去支援。
几人领了食物，随便找了个地方歇着。
江归然没和他们在一起，兀自去了无人角落，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
李龙飞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救了几十个人，被人感谢，被人尊重，到头连却连自己心上人是死是活都打听不到，这种无力最是熬人。
“老大，这个江归然你打哪儿找的？”猴子怼怼李龙飞的肩膀，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问。
李龙飞心里烦躁，随口道，“路上捡的。”
猴子两眼放光，“等回去了给我个地址，让我也去碰碰运气。”
李龙飞白了猴子一眼，“给你地址，给你人，你也未必有命活着把人捡回去。”
“这么狠？”
“你当，滚远点。”
猴子被李龙飞撵走，蹲在一边囫囵吞枣地吃东西，两只眼睛盯着江归然，咕噜咕噜地转个不停。
从进灾区，江归然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吃喝凑合，实在困得动不了才随便寻个地儿闭会儿眼，哪里稍微有响动立刻又醒来救人，像是不知道累一样。
猴子那可是正经体校出来的，大冬天的都敢光膀子在雪地里打滚，身体素质非一般人能比，可饶是这样，猴子依然会累。
对比江归然……这女人强得不像人。
猴子被激起了斗志，三口两吃完东西，地上一躺，水瓶一枕睡了过去。
李龙飞也是真累了，往后一靠意识就开始模糊。
约莫两个小时，余震再次出现。
李龙飞立刻清醒，踢踢睡在他脚下的猴子问，“归然呢？”
猴子脑子懵着，瞅了瞅四周没见着人，猜测道，“可能找地方休息了吧。”
李龙飞急忙坐起来四处找人。
猴子见李龙飞神色不对，也跟了过去。
最后，他们在路边的食物分发点找到了江归然，她正在给受灾群众派发食物。
“老大，她不会是没睡吧。”猴子难以置信地问。
李龙飞没说话，快步走过去，搬了箱水放在江归然手边的桌上。
江归然刚好准备去拿，看到李龙飞的动作笑了下，用干哑的嗓音说：“谢了。”
李龙飞，“客气。”然后退到一边，整理地上凌乱的包装袋。
这么近的距离，李龙飞能很清楚听到江归然说话，“请问您知道中科国际的大致位置吗？”
每个上前领食物的人都会收到同样的问题，每个人都摇摇头回一句，“不知道。”
江归然递给他们食物，微笑，“谢谢。”
这句谢谢本该是领食物的人说给她听的，怎么反过来成了凌迟江归然的刀子？
李龙飞狠狠捶了下地面，快速走过来，拉开江归然顶替她的位置继续发东西。
江归然很累，被李龙飞一拉没站稳，身体不断后退，猴子见状赶紧跑过来扶着人坐下。
“江归然，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猴子忍不住问。
江归然正在低着头缓神，听到猴子的问题点了点头，“嗯。”
猴子一屁股坐在上，盘着腿，很不赞同地说：“咱们是一起来的，有苦有难一起扛，你什么都一个人做也太不把我们当兄弟了，不对，我们不是兄弟，好像也不是姐妹，算了，反正你这样不对就是了。”
猴子自说自话，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活脱脱一只静不下来的老猴子。
江归然想笑，笑不出来，揉着酸疼的脖子说：“现在的情况就像大海捞针，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的私事分心。”
“分个屁心啊！”猴子戳戳自己胸口，再指指身后的李龙飞，抹了脸皮说：“咱哥几个都是老光棍，野惯了，远了近了谁都不惦记，现在难得你这儿的喜怒哀乐还有个去处，我们说什么也不能袖手旁观，况且，什么是中国心？不就是出了事，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会拼死维护。”
猴子屁股蹭着地往江归然那边挪，唾沫星子飞溅，“你想想，咱们这些人不图名不图利，来南城为什么？遍地的志愿者来南城为什么？不就是放不下胸口那颗中国心？为了这些陌生人，咱都能不要命，替你找心上人的事，咱还能视若无睹？江归然，只要你说，我们肯定竭尽全力！”
猴子一番话说得江归然那颗饱受煎熬的心渐渐安静下来，第一次，她对这些‘陌生人’袒露心声，“她叫罗晓，出事的时候在中科国际的会展中心，我要找到中科大楼所在地才有可能找到她。”
猴子坐直身体，眉眼间的坚定让人格外安心，“收到！”
“归然。”李龙飞忽然走过来，神情激动，“打听到了。”
江归然立刻站起来，急切地问，“在哪儿？”
“东郊工业园。”
三人当即出发。
放在平常，从这里到东郊也就半个来小时，现在路几乎都被废墟堵死，也没有地标指路，三人找过去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之后了。
现场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棘手——撕裂的大地，死寂的废墟，如同地狱一般吞噬着生还者痛苦的嘶吼和绝望的哭泣。
几名武警抬着一具残缺的尸体从三人眼前经过时，江归然身体晃了下，眼前发黑。
“没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弃。”李龙飞说，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猴子偷偷看了眼江归然，不想在她伤口上撒盐，但不得不提醒，“救人的黄金72小时马上要过了，之后的存活率会越来越低，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江归然动荡的眸子一顿，整个人迅速镇定下来查看周围情况。
“那里是中科的大楼。”江归然指着前面一处未完全坍塌的大楼说，随后目光移向左边，“会展中心是为发布会临时搭建的，在北边。”
李龙飞和猴子顺着江归然的视线看过去，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已经化作废墟的会展中心被旁边一栋楼虚压着，那栋楼的顶部被中科的大楼卡住才没有完全倒下，但中间已经有了断裂的迹象，如果这时候再发生余震，后果不堪设想。
“归然，别冲动！”李龙飞拉住想也不想就往里冲的江归然，嗓子绷得很紧，“那栋楼的整体框架已经松动，万一有余震，你的命也得搭进去！”
江归然回头，平静得异常，“那我就该眼睁睁地看着？”
“归然，我知道你比我们这些人里任何一个人都熟悉地震救灾的方法，但只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搜救人员才可以进入建筑物空穴进行搜索，这点你也比我清楚。”李龙飞指着在废墟上小心搜索生命迹象的军人，沉声道，“这种情况下，不给他们增加救援困难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江归然挣开李龙飞钳制，沉默地看着前方。
“队长，这里探测到了生命迹象！”一名战士兴奋地说。
队长立刻带着装备走过来确认。
十几秒后，队长定位到了准确位置，“在这里。”那栋随时有可能断裂的大楼正下方。
刹那间，江归然下定了决心——不论这下面的人是谁，她都要救！
成了，她感激，败了，她还敢再来一次！
直到，罗晓从废墟中出来。
“哥，万一我出不来，帮我跟我妈和弟说句对不起。如果他们不嫌弃，下辈子，我还做他们的女儿和姐姐。”
话落，江归然毫不犹豫地踏上废墟。
猴子要跟，被李龙飞拦住，“这种程度的救援我们没能力参与。”
猴子急了，“我们没有，江归然就有？我们好歹是男人，哪点不比她一女的强了？”
李龙飞望着前方，语气沉重，“我们的心不如她坚定。”
“……”
“情况怎么样？”江归然走到跟前，低声询问。
刚才发现生命迹象的那名小战士看到江归然，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快，快离开，危险，险！”
江归然不为所动，又走进了一步，“上面都是废墟，挖了下面，上面的会马上塌下来，如果下面的墙体承重不够，极有可能被压断。”
正在评估形势的那名队长听到江归然的话，眉目一挑，问道，“挺熟？同行？”
江归然没回答，蹲下来，伏低身体继续分析。
“有没有可能从这里进去？”江归然指着一处V型入口说。
“要先清理入口废墟才能做进一步评估。”队长一边说一边指挥人做清理。
江归然抬眸，将视线放远。
如果这栋楼断了，下面的人神仙难救。
……
很快入口被清理出来，江归然趴下，借着手电的光往里看。
两根交错的横梁下压着一个人，她侧躺着，身形纤细，散乱的头发盖着脸，江归然没办法看清楚她的容貌，可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告诉她，这就是罗晓。
江归然极力克制着激动，对里面的人说：“能听到我说话嘛？”
“……”里面一片死寂。
“估计已经失去意识了。”队长说。
江归然像是没听到一样，又一次问，“能听到我说话吗？”
回应她的依旧是让人恐惧的沉默。
队长蹲起来一点，放弃等待回应，继续评估现场，制定救援方案。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砰’。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归然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人，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小晨儿？”
“…………”
长久的沉默让江归然的希望冷却。
江归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起来，“别怕，我们来救你了，再坚持……”一会儿。
最后三个字江归然没说出口。
因为，里面的人回应她了。
她用力地发声，用力地说：“然……然，姐……姐……”
然然姐姐。
小时候，连晨总喜欢这么叫她。
一瞬间，江归然忍了三天的眼泪疯狂往下掉。
大家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崩溃了，可感情是共通的，江归然压抑太久后全线坍塌的情绪感染着他们，催促他们分秒必争。
“队长，这里地形不好，不能挖，不敢撑，我们只能放人进去，看能不能把他们拉出来。”小战士分析道。
队长表情严肃，“嗯，事不宜迟，我亲自下去，现在全靠那两根横梁撑着，多耽搁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
“好。”小战士立刻取下跨在肩上的绳子递给队长。
“我去。”江归然站起来，眼神坚定，没有一点方才的崩溃，“入口宽度有限，身形瘦的人下去更合适。”
队长绑绳子的动作停下，目光冷冽，“我们是来救人的，没有多给阎王送条命的打算。”
江归然笑了下，很轻一声笑，却让人心生忌惮。
江归然走近，与队长交错而站，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话。
数秒后，队长亲自下令让江归然下去。
没人搞得明白江归然说了什么，他们只记得她异于常人的冷静、果敢和敏锐。
在那场与死神的抗争里，江归然最终完胜。
傍晚六点的废墟之上，罗晓躺在担架里，怀中抱着一个呼吸平稳的小女孩。
火红的晚霞照亮了天空，仿佛在与他们共同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相聚。
江归然跪在罗晓身边，伏低身体，一手捂着她的眼睛，一手与她十指相扣，在她耳边轻声说：“小晨儿，我想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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