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今朝》不仰止

1、再见 总裁找了个

　　薛灏时隔十二年再见到邹奕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原本那个耀眼的，浑身散发着青春荷尔蒙的大男孩，变成了眼前这个胡子邋遢的，眼底没有光的平凡人。
　　“请问您想好吃什么了吗？”低沉沙哑的，那种抽烟过度带来的嗓音，在耳边问道。
　　“再…再等一下”薛灏急忙收回自己的眼神，手忙脚乱地翻起菜单。
　　是了，薛灏经常会回到这个街道，来这家面馆吃碗面，这是他生活了18年的地方，破旧的，杂乱的，城市最底层人居住的地方。但他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邹奕。邹奕变化太大了，薛灏还记得高中的午后，阳光刺眼，那个男生就在球场上奔跑，汗水和着场外女生的告白，那么帅气，那么…神采飞扬。
　　现在的，眼前的，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垂着眼，佝偻着腰在桌边等待的邹奕，皮肤被太阳晒的黝黑，除了五官依旧端正帅气，整个人气质已变。
　　但薛灏发现，自己依旧喜欢他，从认出邹奕的那一眼开始，心脏就更快速地跳动起来。
　　薛灏随手点了碗面，这个店他太熟了，其实不需要看菜单。吃面的时候，他思考，他要怎么才能自然地和邹奕开始一段谈话？问问他这几年经历了什么？
　　来面馆的时候五点刚过，夕阳还亮的很，现在已经快九点了。薛灏就这么边缓慢地吃着面，边看着邹奕来来回回的背影。十点面馆打烊的时候，薛灏因为吃了5小时的面，终于收获了邹奕一个疑惑的眼神。
　　“邹奕，我是薛灏，你还记得我吗？”薛灏看着拉卷帘门的邹奕，带着最友好的微笑问道。
　　邹奕停下拉卷帘门的动作，双手在衣服上抹了两把，看着薛灏想着什么，半晌，他说：“坐我前面的年级第一？”说着邹奕也笑了，带着怀念的，带着见到久不见故人欣喜的，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和惭愧的。
　　邹奕笑起来的时候，薛灏隐约地又感受到了一点邹奕曾经最吸引他的那种风采，可那眼神沉淀了太多东西，复杂且世故，薛灏有点失望了。但话头毕竟挑起来了，说句好久不见，来日再会实在太过失礼，而且自己等了5个小时。
　　“聊聊吗？我很久不见老同学了，请你喝酒吧。”
　　“啊。”邹奕眼神有点茫然，不明白薛灏为什么邀请自己，眼里那种自卑和不好意思又重了一层，但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喝酒了，嘴馋了，邹奕最后还是答应了。
　　薛灏没带邹奕去太远的地方，就隔壁酒吧街的随便一家酒吧。这家店不吵，除了时而会走过穿着清凉的，妆容夸张可怕的女人，这是个叙旧聊天的好地方。
　　“要两杯啤酒吧！”薛灏侧身半倚着吧台，笑着问邹奕。
　　“都可以都可以。”
　　“你…之前没见你在那家面馆，最近去的吗？”薛灏也不知道开头要说什么，就这么着吧。自己已经有点后悔了。
　　“啊。是，之前在其他街道，出了点事儿。就来这了。”邹奕抿了口酒，久违的酒味让他有点惬意，少了拘谨后的，懒散的男低音别有一番风味了。
　　薛灏又不后悔了，邹奕身上有那种岁月沉淀的，成熟男人的味道。
　　“你呢？过的不错吧！果然当年学习好的就是厉害。” 邹奕又喝了口酒，一大口，带点感叹，带点羡慕，也有羡慕不来的遗憾。
　　“也还行，烦恼也多，就是我记得你那时候考上一本了吧？” 这也不是秘密，当时自己读的十三中就是个末流学校，考上一本的屈指可数，名字往往传遍全校，更别说当年的校草了。
　　“嗯。唉…当年出了点事。” 邹奕有点不太想说，眼神也有点躲闪。但最后还是觉得过去往事比不上一杯酒。
　　邹奕的声音是带着点哑的，但在酒吧混乱配乐的衬托下，无比好听。那个久远的藏在时间角落里的故事，在这个灯影交杂的地方被展现。
　　那年，邹奕是开心得要疯了，高考前突击三月，靠着智商居然上了一本线。虽然过线不多，但还是充分利用分数去了邻省一个不错的学校。但开学报道没两月，邹奕接到电话，他的父母开车撞死了人。对方一家三口当场死亡，邹奕父母被推进icu，出来就成植物人了。事故判定，邹奕父母全责。赔款一笔钱，卖房子的钱正好了，就付不起医药费了。亲戚朋友别说借钱了，没拿着曾经借条来雪上加霜的已算仁慈，邹奕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家房子是向亲戚朋友借钱买的。没办法，邹奕辍学了，去各种地方打工，付医药费，付了三年，父母就双双走了。还债，十二年，堪堪还齐了，但生活也没能有变化了。
　　邹奕曾经的那一身锋芒，是这十二年，是几十份要看人眼色的底层工作，磨平的。
　　薛灏听着实在难受，邹奕讲的时候，其实挺平静的，那种岁月已然过去的平静。但薛灏还是难受，他心疼他本来光芒万丈，却被生活被命运拉进地狱。上帝会跟任何人开玩笑，命运捉摸不透，这事儿犯在薛灏自己头上，尚可坦然接受，但落在邹奕那儿？不行，受不了。这时薛灏才发现，那个他喜欢了三年，心里默默惦记十多年的人，自己从未嫌弃，不管是他逢迎的笑还是躲闪的眼神。今晚自己那微微的后悔和不爽，只是替他不甘罢了。

　　邹奕说完没多久，薛灏发出了他的邀请，他想邹奕做他的保镖。哦！其实薛灏不想发出这种烂俗的，偶像剧情节一样的邀请。但是他既想帮邹奕，又私心里想让他离自己近一点，这是唯一合适的职位了。
　　邹奕放空思考三秒后就同意了，毕竟不管这是施舍还是同情，还是其他的别有目的，对邹奕来说都是白赚不赔的买卖。
　　今晚的酒，薛灏一口也没喝，18岁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进过这样脏乱的场所，除了那家面馆，用来让他缅怀时光。但薛灏还是感觉自己醉了，醉在曾经那阳光洒下的时间里，十二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曾经的同学，带着点久远的记忆让他怀念。
　　回家后，薛灏有点兴奋也有点开心地开始安排起邹奕的工作。可以让邹奕在自己工作的时候学习点东西，毕竟邹奕脑子还是很聪明的，这样以后还可以让他做秘书，做助理…
　　薛灏拿出手机，刚刚他们分开前交换了微信，也约了明天邹奕过来送他上班的时间，顺便签合同。确实没什么理由可以开始一段对话，但是薛灏忍不住，他仿佛又回到那个青春易冲动的年纪，多年来练就的忍耐力和理智荡然无存了。
　　最后薛灏还是没给邹奕发什么，敲敲打打删删得过去太久，已过凌晨两点，实在不是可以聊天的时间了。
　　第二天薛灏是顶着黑眼圈出门的，到楼下的时候，邹奕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就那样倚在垃圾桶旁边的柱子上，手里夹着烟，眼神没什么焦点的看着远处。这是那样颓废的没有生气的一幕，和清晨朝阳里的活力格格不入，但在薛灏眼里，却有一种沧桑的帅气。
　　两人照面的时候，邹奕把烟掐了，垂着眼有些谨慎地说了句老板好。薛灏一时有些无措，只能轻轻拍了拍邹奕的上臂，说句不必客气。
　　去上班的路上，有些沉闷，邹奕问了地址之后就没开过口，其实他开车的范儿很帅，红灯的时候，他就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倚在打开的车窗上，一种拽拽的，可见他当年风范的样。只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那里，让他整个人显得沉甸甸的。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啊，以前有段时间想去开货车。”
　　“那时候我在工地搬砖，认识了一个大哥，他说货车能赚钱，我就去试了。”
　　“就后来，开货车还是太累，就回来了。”
　　邹奕说话断断续续地也很慢，就像是不知道自己该说多少能让新老板满意，所以格外地小心。
　　小区里办公楼很近，就算是高峰期二十分钟也到了，几十层的写字楼，玻璃反射着阳光，这是邹奕从来没踏足过的地方，他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打开车窗，往上望的目光让人有些心疼，那是向往夹杂着遗憾的。
　　薛灏想了想，让邹奕还是直接把车开到地下车库，一会儿一起上去。
　　薛灏带着邹奕直接乘总裁专用电梯上去的，47楼，顶层，电梯门打开，几乎整层都是薛灏的办公室，只有几个玻璃隔出的小房间是秘书和助理的办公区。
　　薛灏一走进来，助理王理就上前告知今天的日程安排。至于夹带的小尾巴邹奕，王理是很好奇的，但是目不斜视，不然薛灏一个生气，自己就可以准备纸盒走人了。
　　“好，基本没什么问题，按这个走，另外，你去让法务拟一份合同，给他。”说着指了指邹奕，邹奕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王理笑了下。“保镖合同，条款优待一点。中饭前拿上来。”
　　“好的。”王理退，顺便找秘书张远八卦一下。天呐！总裁找了个黑不拉几的保镖！！
　　从进了这个气派的办公室，邹奕就有些拘谨，他眼神四处打量着，似乎是不知道自己该在这里的哪个角落里长蘑菇。
　　“你…你坐那里沙发吧，暂时也没什么事。”
　　邹奕安静地走过去，坐在沙发的边缘，他看着薛灏工作的样子，面无表情地，专注地，这也让邹奕想起来高中时代的薛灏，安安静静地，端正地坐在他前面听课，和十三中的氛围格格不入。
　　“薛总，你这几年……确实过得不错。”不像前一天酒吧里那样随口一提，这是审视了现状后，认真地感慨。
　　“你以前眼里就只有学习，我那时候还心里嘲笑过你。”邹奕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仿佛是在嘲笑当年幼稚的自己。
　　“我记得高二那次篮球赛，全校都在喊在闹，你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做题。我那时候还不爽了，居然有人不看我打球！”回忆起往昔的邹奕也能卸掉些许的拘谨，最后还能用两声算是豪迈的笑作结。
　　薛灏记得他说的，其实那场篮球赛他看了，只是邹奕眼神扫过来了每一秒，他都及时低头看书了。那个时候，他虽是喜欢着邹奕的，但他心里也确实没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不然以他的性格，必然是要去追的。
　　18岁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单亲，只有个不沾阳春水的母亲相依为命。所以高中拼了命的读书，就想着考好大学改变命运。谁知道自己母亲小三上位成功，自己十八岁高中毕业，就立刻从泥坑里爬出来了。那个时候，邹奕就坐在自己后面，上课的时候翘着腿，一晃一晃的打在自己椅子下方，有时候打重了，自己还会脸红两下……
　　“其实，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当时挺蠢的。”薛灏放下手头的文件，看着邹奕。“我母亲遇到我父亲的时候，就想办法怀了我，想要钱。但被我父亲那时候的妻子发现了，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可能威胁吧，就让我母亲没法再见到我父亲了。我母亲不会赚钱，我们只能搬到漏瓦街那种地方，所以那时候，我一直觉得学习，读书比天都大。但是我父亲来找我们的时候，我才觉得没享受享受青春真是可笑透顶！”
　　薛灏觉得可能自己只能对着邹奕才能说出这些话，对着这个自己喜欢的，和自己一样被命运戏弄的，历经生活磨难的沧桑男人。
　　“其实…我看过你打架。也挺青春的。”邹奕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难得的他这次笑的很简单，很放松。
　　“啊？”薛灏有点懵逼。
　　邹奕从沙发上起身坐到薛灏对面。
　　“就有一次，我们学校那群混混找你麻烦，估计想讹点钱吧，我还纠结要不要过去帮个忙，就看见你抄起地上的大石头往人脑袋上砸。我那时候还想原来学霸还打架。”
　　“你……” 薛灏记得邹奕在说哪次，毕竟就那么一回，十三中混混横行，他们是找他来要钱的，自己本来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欺负人欺负到自己头上，那必须还回去！只是没想到这么暴力的一面居然让邹奕看见了，薛灏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失了学霸面子的那种。
　　“你每周都打架，有什么资格说我！”薛灏特意提高了声音，拿出他对待下属时的那种冷酷态度，但可能因为对面坐着的是邹奕，反正看起来奶凶奶凶的。
　　邹奕笑了，爽朗的那种，跟薛灏说话，能让邹奕摸到点高中时代的影子，他最后快乐时光的影子，这让他有点开心，十二年，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稍稍的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