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自蝴蝶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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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蝴蝶谷一别，我随韦伯伯他们回转坐忘峰，日夜悬心，等了好几月，终于等来爹爹的书信。
天可怜见，原来这几月爹爹曾见着妈妈，但是造化弄人，两人又分开了，妈妈在大海中生死未卜，爹爹在信末道：“……来年春景初开，可往江南一晤，吾将携汝再出海寻之。若不及，吾独行亦可。昔坐忘峰上，望山寥廓，天日苍茫；今不悔园中，临水澹澹，故旧萧散。外物或改，欢哀难换。吾有生之年，无可无不可，惟此念不绝焉。”
“外物或改，欢哀难换。吾有生之年，无可无不可，惟此念不绝焉。”我读到这两句，眼泪止不住掉下来。爹爹，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几时？
我向光明顶几位伯伯辞行，决意前往江南，去和爹爹一起生活。这些年大家对爹爹跟妈妈之事唏嘘不已，此番遭遇更是让人扼腕而叹。我想爹爹此时心里不知道该有多难过，只有我能承欢膝下，或可稍解愁怀。
一路快马加鞭，半月余我赶到了江南。我按爹爹信上所说找到了“不悔园”，一近园子我便觉得似曾相识。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想起来我们在舜耕山的小茅屋，妈妈独爱那屋后的竹林，有时候她坐在那儿生火，也会怔怔望着那片竹林出神。
我到的时候，天色已晚，然而园子里漆黑一片，也未掌灯。爹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怔怔忡忡，半晌也不动一下。以前在坐忘峰的时候，我有时候偷偷跑出来，想去坐忘亭找他玩，就经常看到他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我每每看到他如此，便知道他在思念妈妈了。
我把园子里的灯都点上，便也坐到爹爹身边，将头靠在他双膝上。
爹爹道：“不儿来了？……你看这座园子，原是我与你妈妈第一次见面时我带她来的地方。我与你妈妈在这里住了一月，她便走了。我原以为，此生很长，我总可以等，等到她再来找我。我若知道此生虽长，我与她却只有那一月，天涯海角，我都会跟她去。……如今便是我能抛下一切，她又在哪里，是生是死……我心中知道她喜欢这里，我守在这里，便跟守着她一样……”
我从前跟着妈妈，后来跟着爹爹的时候，他们都从来不曾跟我提起过他们年轻时候的事情。但我知道，他们心中待对方的情意，却是沧海桑田，始终如一。小的时候，妈妈总把铁焰令珍藏在她的枕头下，我不懂那是什么，有一次偷偷取出来敲果子吃，被妈妈看到后打了一顿，从那以后，铁焰令她便贴身带着，再不让我碰一下。妈妈从不打我，那是唯一的一次。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爹爹留给她唯一的信物，见令如见人，有时候我半夜一觉醒来，总看到妈妈靠在床头痴痴地出神。待到我长大些了，回到了爹爹身边，那种心驰别处的神情我不知又看过多少回。
那一夜，爹爹给我讲了好多好多的话，他心里一定藏了很多话，藏了很多年。说不得，咽不下，化不开，时刻在他眉间心上辗转。我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我怕看见他那心碎绝望的神情。
我便陪爹爹在不悔园住下来。我们约定，待春暖花开时，我们便再出海去找寻妈妈。
这一日，我正在后院洗衣服，远远听到有教内的传书到。我初时没在意，忽然听到爹爹“啊”地一声。我赶紧出来，却见爹爹满脸通红，双手握着一张信笺微微颤抖。我吓了一跳，连忙扶着他坐下，取过书信，原来是无忌哥哥写来，待后来再看到那八句：
“君有故人，婉若清扬。
东海离散，勿思勿忘。
桃花旧岛，沉疴渐起。
三秋之半，佳期可望。”
是妈妈！是妈妈！妈妈找到了！
我再去看爹爹，两人都禁不住喜极而泣。
算算日子，离中秋还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我和爹爹忙着修葺竹林，整饬庭院，爹爹还说他太久没有弹筝，大概也应该要拣起来了。
我没赶上爹爹年轻时那些仗剑江湖，快意生死，睥睨众生的日子，但我想，彼时他眼里的光彩，必定同他此时此刻不相二致。他的眼神已经暗淡了太久，这世间也惟有妈妈能够重新点亮他。
寒来暑往，转眼已进八月。一弯新月慢慢饱满起来，我虽然心里也激动万分，但我知道爹爹必定是欣喜若狂。八月十一，八月十二，八月十三，那几日夜晚爹爹房间的烛火燃到很晚。八月十四那一夜，更是整夜未灭。八月十五我卯时起身的时候，爹爹已经在园子里坐着了。
他见了我，有些不好意思：“不儿，你帮爹梳一下头发可好？”
我心里又好笑又酸楚，答道：“好的爹爹！”
我看着铜镜里的爹爹，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笑。他觉察到了，问我：“不儿笑什么？”
我答他：“我时常听人说起，江湖上无人不知明教的光明左使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俊雅非凡，可惜女儿跟着爹爹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这么仔细看过爹爹。今日仔细看来，才知道传言果真不虚，而且今日爹爹似乎别样不同呢，妈妈看到不知该有多欢喜！等妈妈回来，以后便每日都有人为爹爹梳头发了，我真替爹爹高兴！”
爹爹低头想了想，道：“你妈妈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知恢复得怎么样。我断然舍不得她太操劳，我只要能每天看着她守着她便心满意足了。”
他特地换了身白色粗布长袍，说第一次见到妈妈的时候便是这身装扮。早饭也不吃，就到园子门外张望去了。
我为他搬来一张椅子，让他坐着等。桃花岛的人大概也体恤到了爹爹的心情，未时未尽，我们便看到一驾黑色的马车缓缓往园子开过来。
驾车的汉子对我们抱拳行礼，道：“我家主人命我送杨夫人回来了。”
我回礼道：“大哥辛苦了！”
爹爹站起来，微颤着双手去掀那马车的门帘。阳光犹好，一点一点照进那马车的车厢之中。
我看到妈妈了！她半倚着靠在垫子上，看起来还有些虚弱。她看到我和爹爹，语未成声，眼泪便簌簌流下来。
爹爹看到她，声音一下子哽咽了：“晓芙……”
他转过身，便欲向那驾车的汉子行大礼。那汉子连忙扶住他道：“杨左使快快请起，我家主人说了，尊夫人原受伤极重，还需静养调理好一段时间。我还要回去复命，便不耽搁了。”
爹爹上前轻轻抱起妈妈，我对那驾车的汉子道：“大哥，麻烦转告贵主人，待我妈妈身体康健些，我们一家定当亲上桃花岛拜谢救命之恩！”那汉子致意而去。
爹爹将妈妈抱进房间，轻轻放在床榻之上，自己在一边坐下。他二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望着彼此，眼中泪光盈盈，尽是无穷之意。
我在一边看见，心酸不已。他们原本可以是这世间最平凡最幸福的一对夫妻，却生生分开了这么多年。暂离之痛，永诀之伤，其中况味一一体验过才好不容易得以重聚。
我不忍心看他们再这么沉默下去，便上前跪下，问道：“妈妈，你身子可大好了？”
妈妈温柔地看着我，伸出手来摸摸我的脸，道：“我的不儿长大了。妈妈头上的伤已经好多了，只是这些年一直没有活动过，身子乏力，还不大能走动。”我安慰她道：“不打紧，回到家来便什么都不用怕了，有爹爹和我照顾你，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我有心逗逗他们，想了想又问道：“妈妈，你好好看看爹爹，他的头发是今日我替他梳的，身上的衣服是他特意换的，他说你们当年第一次见面时候他便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是也不是？嗯……依你看是当日的爹爹好看还是今日的爹爹好看？”
话音未落，我便看见妈妈的脸一下子红了，都不敢再看爹爹，只听得她极小声极小声道：“都……都好看……”
我捉狭地冲爹爹一笑：“我也这么觉得。那爹爹你觉得妈妈如何？”
爹爹望定妈妈，轻声道：“你妈妈……一直便是最好看的。”
他随即又咳了几声，故意板着脸道：“不儿不许胡闹，还不快去倒点水来给你妈妈喝。”
我调皮地应了一声：“遵命，左使大人！”
我走出房间，轻轻掩上房门。他们一定有很多很多话要同对方讲，一生还有那么长，可以说到很久，很久。
我转过身，天色暗下去了，远远的一轮圆月升上来。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