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家寡人》洛秦

1、一

　　胡安轻手轻脚地走到黎灵均身侧，俯身在黎灵均耳侧：“陛下，宁王殿下殁了。”
　　过了半晌，黎灵均把手里的奏折放下：“朕刚登基不过两年，前不久刚下了场冰雹毁了不少庄稼，边境也是纷争不断，国库不能大动。宁王葬礼就不大办了。”
　　黎灵均停顿了一下：“去年北疆打仗损失了不少士兵吧？”
　　胡安回道：“共死伤四百余人。”
　　黎灵均目光集中在案前的文书上似在思索：“那就将宁王府中家仆年少体壮者送去北面充军，凡两年内立下军功的就可脱离奴籍按功行赏。剩下的人给钱遣散。”
　　“诺。”胡安后退几步转身离开御书房。
　　再低下头看手里的奏折，黎灵均只觉得心中烦闷。文书上洋洋洒洒几百上千字没有几句有用的话，除了歌功颂德就是嘘寒问暖净是一堆废话，谁关心你家狗下了一窝都是公的崽子！
　　黎灵均把折子往书案上狠狠一摔，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窗外的柳树枝条随着夏日的清风轻轻摆动。
　　二十五年前的秋季，黎灵均出生在这偌大的禁宫里，黎灵均是皇后所生，是嫡子。祖宗也有留下正妻没有生育孩子之前妾室不得生育的规矩。正常来说黎灵均本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长子，但就像是个玩笑，他虽是嫡子却不是长子。崇明帝的长子是贵妃所生的黎耀灵。不是皇帝忤逆祖宗的规矩，贵妃本来是在皇后之后怀孕但因为意外早产，黎耀灵就成了长子。也不是没有处理办法，只是贵妃是皇帝心尖上的人，皇帝不愿她受委屈没有改黎耀灵的出生日期而是让黎耀灵成为长子。
　　皇帝对贵妃和黎耀灵的宠爱不只表现在这一方面，甚至在黎耀灵的取名时就已经昭然若是。耀灵，太阳的别称。而黎耀灵刚刚满月崇明帝就力排众议立黎耀灵为太子全然不顾中宫体面，可以说当时满宫的人都等着看中宫和贵妃为了争权斗的没有一点女子的体面。
　　贵妃娇纵，皇后仁厚。贵妃屡次冒犯皇后威严，皇后也不曾借题发挥只是按照祖制宫规管理后宫做事从不落人口舌，太后也不曾给贵妃面子，皇帝认为男人不能参与进女人间的事情也只是口头安慰贵妃再送些小礼物安抚贵妃。
　　黎灵均幼时倒是对黎耀灵羡慕极了。黎耀灵小时候长的玉雪可爱又嘴甜总是能哄的崇明帝和妃嫔喜笑颜开，因为早产身体不好又被贵妃像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到了五岁入学，黎耀灵吃饭都是由宫人喂。
　　黎灵均平日里最喜欢去太后的寝宫呆着，太后总是很温柔不像皇后一样总是很端庄很严肃笑也是浅浅的笑就连生气都不曾失去体面。重点是这里的人不会因为崇明帝对黎灵均的偏爱而对他冷漠，他们更是因为皇后是先皇亲自去相府提亲给皇帝求来的妻子而对黎灵均颇为宠爱。
　　黎灵均五岁那年才像个孩子，开始贪玩任性。常常自己跑出去玩，累了再回皇后宫里。
　　有一日也知道是跑到哪里的一处小花园就隐约听到些闲言碎语，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后宫里的手段。
　　“公公为何宫里的人都避着椒房的殿下？”
　　“唉，陛下不喜欢那位殿下啊。也难怪陛下宠爱太子，你看太子殿下生的多好像个小仙童似的有那么爱笑谁能不喜欢，而二殿下太过老成没有孩子的样子。可怜皇后娘娘被拖累也不得宠。”
　　黎灵均幼时长的确实不讨喜。人又瘦又小，眉毛只有淡淡的印子鼻子也不挺翘，要不是一双漂亮的凤眼看上去不像皇子倒像总是吃不饱饭的贫民。
　　若是黎灵均当时再大几岁就能当场发作这两个乱嚼舌头的宫人，但他当时只有五岁，皇后只顾着教他学礼识字忘记了教他后宫中的生存法则，听到这些话的黎灵均完全慌了神。只是跑到太后寝宫，坐在太后怀里揪着太后的衣角悄无声息地哭。
　　太后在一开始的茫然后也意识到有什么事不对劲，轻轻拍打黎灵均的后背：“哀家的乖孙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谁的气？”
　　黎灵均摇摇头：“不曾有人给孙儿气受，只是孙儿觉得是孙儿拖累了母后。”
　　太后手上动作一顿，继续哄着黎灵均：“怎么这样说？对你母后来说能有灵均那可是，是天大的福气呢。”
　　黎灵均还是摇头，情绪低落的一时忘了礼节：“不是的，是我生的丑，父亲不喜欢我，我拖累了母后。”
　　太后眉头微蹙，递给身侧的宫女知合一个眼神：“灵均是听谁说的？简直一派胡言。你是你父亲嫡子，你父亲怎么会不喜欢你。可不许胡思乱想，你母后和父亲知道了会伤心的。”
　　黎灵均抬头：“孙儿听到宫人说是孙儿生的不好看，父亲不喜欢看到孙儿所以也不去看母后。”
　　太后打断道：“乖孙，祖母告诉你以后凡事须得找到证据才能得到结果，万不可听到什么就信什么。你要是跟你母后学了这番话你母后该多难过啊。”
　　太后抹去黎灵均脸上的泪痕：“这给哀家的乖孙委屈的，跟祖母一起住几天吧，也陪祖母玩几天。”
　　夜里，知合去了椒房殿，过了一会儿，又进去两个宫人，进去没多久便是一阵求饶声。很快进去的两个宫人被侍卫拖到殿外，杖毙。
　　知合对着皇后行礼：“太后让婢子叮嘱娘娘二殿下是嫡子，品行学习固然重要但也不该让母子亲缘寡淡了。”
　　皇后点头：“本宫晓得了。多谢母后提点。”
　　过了几日黎灵均被皇后到太后那里领了回去。待到早膳的时候，皇后亲自过来叫黎灵均用膳。
　　在餐桌上皇后也是亲自为黎灵均布菜：“灵均，母后，母后不会说什么贴心体己的话，但是这椒房殿是有你之后才让母后觉得暖了起来。”
　　黎灵均看着皇后，视线忽的就模糊了，口中温热的粥怎样都咽不下去了。
　　皇后把黎灵均搂抱在怀里，轻轻给黎灵均擦去脸上的泪：“母后也是第一次当母亲，还在学习有什么不足的地方灵均可不要跟母后计较。对母后来说没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这也是第一次年幼的黎灵均不渴望像黎耀灵一样同时拥有父皇和母后两个人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