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飞刀又见飞刀·续》yydxs

1、可可

　　一
　　李坏又回到了这座城。
　　小城在远山，远山在千里外。很多年前它便在这里，连同年年如故的风沙黄土一起，亘古不变的存在着。
　　李坏以为它永不会变，他也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来。
　　可他还是回来了。
　　为了找一个人。
　　他慢悠悠地走着，用他精锐的眼打量着这条曾经熟悉的街道。他走过老张的馒头铺，馒头铺已成了当铺，从里面正传来噼噼啪啪敲打算盘的声音；他走过昔日气派的方家庄园，庄园已废弃成了陵园，只间或传来一两声孤零零的鸟鸣。他走啊走，走了两千三百二十八步，终于停在一座孤坟前。
　　那是方可可的坟。
　　李坏眯起眼，似乎又看到了方可可。看到她冲他笑，看到她手握马鞭，气势汹汹地冲上来打他耳光的模样。
　　他故作夸张地甩甩头，口中啪啪两声，好像真的被想象中的方可可打中了般。
　　然后，他直起身，久违地勾起嘴角，对着那不存在的少女，露出标志性的，精坏精坏的笑容来。
　　“可可，我回来了。”

　　二
　　李坏悠悠然蹲下身，悠悠然擦拭起墓碑上的土来。他记得可可最怕脏，衣服上沾了点泥便要生气。可娇贵又任性的方家大小姐，竟真的葬在这么偏僻又简陋的孤坟里。
　　李坏弯起眼笑了笑。
　　只有像他这样的坏人，才与这坟相称呢。可是方可可大小姐一定不准他进去，一定不准他躺在她身边。
　　的确，眼前这坟，怎么看都太破落了点。坟头，是沙土随意堆出的土丘；墓碑，是一块随意插着的木板。将板上的蒙尘一一拂去后，才看清上面写着的，歪歪扭扭的字。
　　“母 方可可之墓”。
　　李坏目光一沉。
　　“你是谁？”

　　三
　　“你是谁？”
　　小男孩一身灰蒙蒙的衣衫，一张灰扑扑的脸。他站在李坏的面前，一双黑黑的眼仁正咕噜噜地转。
　　“你又是谁？”
　　李坏歪着头，不答反问。他盯着小男孩，从他脸上看出几分可可的样子，几分自己的样子，心下便已了然。
　　“我是谁，跟你有什么狗屁关系。”
　　小男孩笑了，又坏又可爱的那种。
　　“怎么没关系？”
　　李坏也笑了，又可爱又坏的那种。
　　“我跟你娘有关系。不仅有关系，还有很多很多关系。很多很多关系之后，便有了你。”
　　李坏指指自己的鼻子。
　　“我是李坏，我就是你爹。”

　　四
　　“你不是我爹。”
　　小男孩并不似想象中那般惊讶，也不似想象中那般生气，他只摇摇头。
　　“我爹死啦。”
　　“谁说的？”李坏也摇摇头。虽然他早觉得自己坏的该死，可真听到自己的儿子这么说，心中可真不是滋味。
　　“我娘说的。”
　　小男孩拍拍衣服上的土。
　　“ ‘李坏！你还好意思回来！’”
　　他竖起眉，捏着嗓子，一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模仿着可可发怒的样子。看的李坏既心痛又莞尔。
　　“‘你不是喜欢那个月亮上来的女鬼，跟着她走了吗！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再也不会原谅你……你……你坏死了！’”
　　说到这里，小男孩双手一摊，舌头一吐，像是在说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似的。
　　“然后他就真的坏死啦！”

　　五
　　李坏的心碎了。
　　李坏笑出声来。
　　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世上之人林林总总千千万万，总有人悲极而乐，喜极而哭。
　　而李坏恰好就是这么一类人。
　　他心碎，因为他对不住可可。他笑，因为小男孩说的在理。
　　他李坏，可不是坏死了么？
　　可他却活到了现在。
　　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却没死。
　　这世上很多人不该死，可他们都死了。
　　而他李坏，明明是天字第一号坏蛋，却偏偏活了下来。

　　很多时候，李坏在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喝酒时想。酒醉时想。醉醒时想。
　　人必须为了什么活着吗？不为了什么便不能活吗？
　　二十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小乞丐的时候，他没明白。九年前，与月神一战后，他也没明白。
　　可现在，见到这个小男孩的时候，李坏似乎明白了一点。
　　他活到现在，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