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一个病人(6) ...

  •   “你在说什么……”羽翩撑住桌面,“我昨天晚上去看他,他还好好的……”
      她不敢相信,立刻飞奔出去,子七和天乐也尾随着。
      这是他们在医院里第一次这么放肆,不管路上都碰到了什么,只一味地往那个病房里跑去。
      打开门,护士长正在和一个“医生”站在旁边讨论着什么。
      “教授……”
      “哦,你们来了……”护士长知道这个时候到底有多难熬,于是只好走到一旁,等着他们慢慢接受。
      毕竟这也是医者,非常重要的一课。
      旁边的医生却没看穿,只以为他们三个实习生是听说这里有人去世了,过来帮忙的。而且还看见了自己的实习生,正好检验一下她确认死亡时间的本领怎么样。
      “子七,正好你在这,来看看,检查一下这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他说着把白布又掀开,也没管护士长在后面欲言又止,但是子七站在床尾看着,一动不动,或者说这里每一个人都站着一动不动,医生挠挠头,没见过子七违抗过自己,“哦,对了,你不是说你每天都在帮你同学的忙,为一个肝硬化的病人研究治疗方案吗?这也是位生前肝硬化……”
      说着说着,才终于明白怎么回事,皱眉气自己这么没有眼力劲儿,只好默默地准备要把白布再盖上。
      “昨晚12点左右。”子七平静地给出答案,而在给出答案的一瞬间,一滴眼泪缓缓划过脸颊,医生反而愧疚,“哦哦,对、对的。”
      “你说几点?”羽翩却突然像疯了一样,回头抓住子七的肩膀,“你再说一遍,是几点!”
      子七再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医生早已看惯这些生离死别,或者说他就是一直在为死亡工作,听到质疑,第一反应是确认:“是12点左右,没有错。”
      羽翩像是被人吸走了魂魄一样,一下子木讷。
      教授睡得很熟?教授睡得很熟!
      “混蛋!”她痛苦地抓住头,“混蛋!”
      白羽翩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为什么不测血压,为什么不上前好好检查一下,为什么就这样关上了门,为什么!
      为什么就这样让他,轻易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天乐站进来,手使劲握住教授床边,还没有放下来的、没有意义了的护栏,“你……为什么不……”但是他哽咽出声,没有力气再往下说,只能低着头,抓着护栏,任由眼泪无尽的滴落到白色的床单上。
      “好了,我们先出去,把家属叫过来吧。”护士长拉着医生出来,整个病房全部留给这五个人。
      主治医生没有说话,呆呆地望着教授,只知道,自己这些天来所有的挣扎都白费了,那些被教授带起来的热情,被这里的三个人带起来的热情,就像自己手里握住的一个刚吹满气的气球,就在这一瞬间放开。
      “你们也别太难过了,我们尽力了……”其实何止是尽力了,简直就是横冲直撞,拼了理想,拼了脑子里所有的规章枷锁,也要救他起来。
      可惜也没有成功……
      但现在,什么样的悔恨都没有意义……
      主治医生拿下他的床位卡,把插在他床头的那些注意事项全部都拿下来,就这样默默地走出房间。今天的阳光也好刺眼,让他一瞬什么也看不清,望不见前方路。
      不知道站了多久,一个人站在床尾,一个人站在床旁,一个人不敢靠近,贴着墙低头,像是在道歉,一话不说,像是在罗张一段永恒。
      直到刚才地下一层的那位医生走进来,“我们,要拉他下去了。”
      子七帮着医生把他搬到平车上,一路搬出去,泪痕已干,动作利落干脆。出门才发现病房外多了好多好多人,有天乐问过的几位医生,有这个病区里的几位护士,同时还看到了一直被自己和天乐羽翩占着办公室的CRC。
      他们看见子七,欲言又止。子七了然,是想要安慰我们吧。
      她看向CRC里的那位熟悉的姐姐,“姐,以后我们大概……”她勉强笑起来,“不会再用你们的办公室了,谢谢你们这么多天……”
      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得住,却没想到还是哽咽,CRC的姐姐正巧也红了鼻子,捂住嘴摇头。
      子七再笑不出来,推着教授走了。那些医生和护士,目送了一程,便也只能回去了,自己内心里,这么些天的低沉又高昂,到现在又低沉,只好自己消化。
      护士长和带天乐的医生还在外面守着,看羽翩和天乐还在里面站着,护士长便进来,轻轻揽过羽翩,“好孩子,出来吧,我们得处理一下后面的事。”
      医生也进来,走到自己的实习生旁边,轻拍他的肩膀,但也无济于事。
      羽翩看着天乐,终是补上一句:“对不起。”
      护士长感觉到自己已许久未被触动的内心开始发酸,轻拍羽翩,但却连不是你的错也说不出来。
      阳光可真刺眼啊,这是羽翩一出病房的第一反应。
      才发现教授真是占了一个好病房,每天出来都是这么温暖。而自己此刻的冰冷,又该如何去掉呢?
      羽翩感觉到自己,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些羽翩,那些骄傲的,那些优秀的,那些幸福的,那些可爱的,那些规规矩矩的,都不再真实了。
      一片茫然中,她听不见护士长突然的大喊,也听不见护士站里圆圆姐的提醒,也看不到王瀚文猛冲过来的身影,和他绝望的吼叫。
      “啪——”
      “啊!羽翩!”
      王瀚文的一巴掌就这样打过来,那一下的疼,终于结束了羽翩的茫然,不过却是让羽翩彻彻底底神志不清了。
      整个世界好像已经没有色彩,是他打了她,而她没有还手,就这样任由他乱叫乱打。但是他是黑是白是她是对是错,神志不清还是清醒冷静,都分不清了;她是活的还是应该死的,也分不清了。
      CRC的姐姐和护士长一起拉住王瀚文,不知何时赶来的院长也过来拉住他,顺便把自己推到后面,大声吼叫着些什么,大概听得到一点“已经不在了”,羽翩的泪水便掉下来,不知道是潜意识还是下意识。
      最终王瀚文停了下来,大声哭喊,院长拉走他,护士和医生围住羽翩,都是惊恐和担忧,但是羽翩什么也听不见,好像也看不见。
      被拉走时,唯一记住的,是天乐站在里面,轻看一眼自己,一动未动的样子。
      直到稍微可以思考一点,一切恢复正常的时候,都已经结束了。
      护士长出去准备什么资料什么证据去了,圆圆姐给她上药,边上边慢慢红了眼眶,看她回过神来,叫了声“圆圆姐。”
      圆圆姐再忍不住,泪水沾湿了她的蓝色口罩,“你……也不拦一下,保护一下自己啊,就干站着让人家打啊……”
      羽翩的眼睛昏暗无神,只是右手拉住了圆圆姐的衣角,看上去需要一点力量。
      “我应该被打……”她绝望地低下头,身影细小微弱。
      圆圆姐拍拍她以做安慰,然后蹲下来,眼神蓦地冷静锋利起来。
      “羽翩,昨天晚上,你到底给他测血压了吗?”
      羽翩愧疚难当,这话就像一把刀子一样,“我没有……”
      “我走进去,都没有好好看看他,怕……怕把他吵醒,就出来了……”
      但是微抬头一看,圆圆姐的表情却像是安下心来一样,不免用力地拍了拍她,“好好,没事了,没事了。”
      羽翩立刻明白什么意思,“你让他们怪我吧。”
      圆圆姐又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不是你们的错,是我一个人的错。不是医院该负的责任,是我一个人的错。”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走出了治疗室。院长就站在门口,王瀚文也在旁边站着,但已经没有刚才的疯狂,眼里黯淡无光,明明睁着眼睛,却像昏迷了一样。
      “羽翩,”院长没让她开口,她知道她要说什么,所以轻轻抱她,“你先回去。”
      看清院长的一瞬间,永无止境的愧疚和惭愧一涌而上,这是最在乎教授的人,也是教授最在乎的人,是教了自己怎么护理,怎么照顾教授的人,然而自己学了这么多,听了这么多,却到头来什么都没能阻止。
      “对不起,对不起。”她颤抖着回抱住院长,“您教了我这么多,我……我什么都没……”
      院长一遍一遍地抚过她的手,她的头,轻声安慰:“不是你的错,不要自己一个人承担那么多。”
      说到底,什么都没有阻止的,应该是她自己。
      从他的孤独开始……
      “天乐,过来,”羽翩听到这个名字又是一僵,以前这个名字,总是给自己勇气,给自己动力,也代表着她最在乎的情感,而现在,只剩下了愧疚和自责。
      “带她回家,你也回家休息。”
      感觉到那双熟悉的手,同样颤抖地轻轻从后面握住自己的肩膀,“我们回家。”
      “可是……”
      “羽翩,”院长强忍住自己的情绪,拉住她,一字一顿,“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负责,这些都交给我们,你调整好情绪就回来上班。”
      羽翩难受,她更希望被斥责,被批评,但回过头,张张都是心疼她的脸,不让她参与的意思。
      “为什么?”羽翩坐在出租车里,“为什么不斥责我?”
      “因为你没有错,”天乐揽过她,但没有像以前一样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上,“你没错。”
      羽翩轻笑,“我不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