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章》堕水鸢

1、怀恨千古 人生自是长

　　所谓江湖从来不是少年的鲜衣怒马一腔热血，也不是英雄美人的绮丽旖旎。繁华绚丽背后更多的是令人无奈的挣扎与血泪。
　　残酷江湖黑白难辨，鲜血在暗处潺潺流淌、仇恨的种子悄然萌芽、黑与白之间长出瑰丽的毒刺。
　　江湖纷争永不停息，既已入了局，那便再难逃脱。她循怨恨而来，自当携白骨而去。
　　当今江湖门派林立，黑白两道善恶难辨，而玉隐月却是江湖第一大邪教伽蓝教的教主。她有时看着镜子中年轻漂亮却冷若冰霜的容颜也会恍惚，曾几时起自己再也不会好好地笑了呢？她强行拉扯嘴角做了个“笑”的表情，可她的笑意却依然不入眼底一分，真是又假又难看。
　　若非仇恨她原本也是个笑若桃夭的女孩。人生自是长恨水长东，十年前那一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她从未对人讲过。

　　玉隐月本名萧隐月是如今江南武盟三庄之一千云山庄的二小姐，父亲是当今天下的武林盟主千云山庄庄主萧无忧，在萧隐月的印象中，这个男人长身玉立，傲视不桀，长着一双幽深幽深的凤眼煞是好看，一手刀法舞的遒劲有力霸道无比。而她的母亲是武林世家上官家的千金，她母亲有个和容貌很是般配的名字叫上官沉鱼，母亲沉鱼落雁温柔娴静，从小萧隐月便听身旁的人夸奖母亲是个柔情侠骨的女子。
　　萧隐月从一出生便占尽了人世间的好处，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般幸福下去。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人们的命运就似天上的星辰，一旦形成便会按照轨迹运行下去亘古不变。
　　八岁那年的炎炎夏日，姐姐照例在自己房间午睡，顽皮的萧隐月趁着督促自己睡觉的丫鬟昏昏欲睡之际不穿鞋子偷偷溜出房间去寻找母亲。
　　她犹记得那一天，穿过长廊时耳畔蝉吟鹤唳，空中没有一丝风，头顶的紫藤花和身侧的树木静止着一动不动。
　　除了聒噪的蝉声整个世界都是沉闷的。
　　印象中萧隐月的父母从不口角，可这次来到父母亲房间外萧隐月听到了争吵声。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令八岁的萧隐月大骇，房间内密室门大开，站在密室中的母亲胸前插着父亲的宝刀，而握着刀的人竟是她最敬爱的爹爹。
　　她冲上前撕咬父亲的大腿却被母亲挣扎着推开。此时的上官沉鱼想对她说话却已发不出声音，她竭尽全力用口型对她说：快跑。
　　母亲死了，她死在父亲的手里。
　　此后萧隐月被单独关在密室中，密室密封性极好，无论她大哭嘶吼声音都不曾传出去半分。她看着地上已经干涸的母亲的血迹掩面痛哭，究竟是为了什么父亲会对母亲刀剑相向以至于痛下杀手？她很想问父亲一句为什么要杀母亲。
　　记忆中的父亲风姿卓然傲视一切，却对家人温言细语温柔有加。她不若姐姐文静从小便是皮猴子，每当她赖皮爬树父亲就会在树下接着，她要骑马马父亲便会骑上骏马一手护着她一手持缰策马。
　　密室中的时间仿若是静止的，小小的萧隐月只有数着每顿送进来的饭菜掰着手指头来计算度过的天数。
　　其实萧隐月内心还有一丝恐惧，她总觉得父亲也会杀了自己灭口。
　　她既期盼父亲见她，又期盼父亲永远不要出现。
　　可惜直至她离开千云山庄的那天也没有见过父亲。
　　她的父亲隐瞒了一切。
　　三天后的早晨密室门被打开，玉隐月被关几日眼睛早已熟悉了黑暗，她眯着眼睛看向在朝阳照耀下的端庄女子惊喜不已，母亲的同门师姐青容潜入千云山庄拯救了她。
　　八岁的她在这一天来到了青容的隐居之地云雾境。姑苏城地处平原没有高山，云雾境这处山谷就坐落在苏城附近的秀美小山之间。这里是萧隐月这些年除却千云山庄以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处地方。
　　萧隐月毕竟只是八岁孩童，在密室中她原先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而今一松懈高烧便排山倒海向她袭来。
　　梦中是父母亲和姐姐与自己的天伦之乐，场景一转便是满脸鲜血叫自己逃跑的母亲。噩梦惊醒迷迷糊糊时身侧总有一个红色身影在照顾自己。
　　有人照顾的感觉真好，家的感觉真是温暖……可究竟是谁毁灭了这一切？是他！是他啊！萧隐月想咆哮，她想狠狠撕裂身为武林盟主的父亲那张伪善的面具！如果可以，她想要他身败名裂！残酷江湖中，一个八岁的孩子暗暗在心中立下了誓言。
　　“求容姨收我为徒。”病痛过去，萧隐月跪在青容面前稚嫩而又决绝。
　　青容眼神悲痛怜悯，问道：“你为什么要学武功？”
　　“我要为娘亲报仇。”倔强的萧隐月坚定回答。
　　“若你是因为报仇才想拜师还是罢了。”青容面容慈爱声音却冰冷，“我可不想沉鱼的女儿活在仇恨中因此送命。”
　　说罢拂袖离去不再理睬她。
　　萧隐月呆立在原地。既不让她报仇容姨救她又是为了什么？
　　想不明白的萧隐月一个人在云雾境内转悠，云雾境的夏天和千云山庄一样，是江南特有的沉闷。她看见云雾境南面有一条流淌的小溪便想过去，可路途不远却实在是难走的很。
　　夏日的植被在云雾境绽放了无限生命的可能，他们茂盛而喧嚣地生长着。萧隐月身量还小，一个不经意被地上的藤蔓缠绕绊倒在地，手上被藤蔓的刺割破好大一道口子，若是原先萧隐月定是会哭的，而此时家庭破碎的她已失去哭喊的权利，八岁的女孩一咬牙站起继续朝着小溪的方向前进。
　　云雾境内繁花似锦，各种花朵在微风中摇曳美好地不似凡尘，那条流动的小溪似乎就在眼前。可谁说过呢？前进路上总有太多风浪。绿草如茵的土地上蛇虫鼠蚁众多，而此时正有一条黑蛇虎视眈眈地拦在萧隐月面前。
　　八岁的女孩脸色煞白，可还是捡起身侧石头恶狠狠砸了过去！如果你连一条蛇都怕，将来要怎样在茫茫江湖中活下去！往日最怕的蛇就是你今后人生中要克服的第一关！年幼的萧隐月在心中坚定地对自己说道。
　　走到极目就能望见的小溪前萧隐月似是走了千山万水。站立在小溪边的石墩上她却开心不起来，溪水中的大鱼正带着身后一串小鱼悠闲地在水中游着。连它们都比自己幸福！萧隐月捡起石子使劲朝水里丢了下去。可她丢下去便后悔了，她并不想伤害这些鱼，她只是羡慕它们。
　　回到屋内之后萧隐月再度朝青容跪下，这次还连带叩了三个响头：“求容姨收我为徒。”
　　青容淡淡道：“你可是想通了。”
　　萧隐月回答：“月儿想通了。”
　　“说来听听。”青容坐在榻上温柔地问。
　　“方才月儿要去南边那条小溪旁，谁知这条路极其难走。月儿先是被蔓藤割破了手，又路遇黑蛇，遭了这些磨难才走到目的地。”萧隐月伸出被割破的手稚嫩的声音缓缓道来，“这条路那么难走，今后人生的路只怕会更艰难，月儿想习武保护自己。”
　　萧隐月恨透了父亲萧无忧又怎么会轻言放弃复仇之心呢？青容看着眼前的八岁女孩忧愁又怜悯。
　　“为师盼着你抛却前尘从头来过，不如你换个姓吧。”青容温柔地撩开萧隐月额前发丝慈爱地开口，“为师的师父姓玉名遥天，他虽不在人世了但永远都是云雾境的主人，月儿不如跟了这里主人的姓，今后便叫玉隐月。”
　　“好的……师父。”小小的玉隐月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青容紧张又不安，可还是忍不住扑进了她的怀里。
　　玉隐月跟着青容祭拜了师公的墓，又对着画像上了三炷香，便算是跟了师公的姓了。
　　她犹自记得第一眼看到师公画像时的情境。画像中的男子一袭白衣绝世独立，手拿海棠花拈花一笑，纸张中溢出的透骨温柔令她惊在原地。她第一次明白不是世间所有男子都和那位父亲一样桀骜不驯。

　　“教主，我们该出发了。”身后有下属走近低声对她说道。
　　玉隐月苦涩一笑缓缓起身，是该出发去下一程了呢。那些往事就让它泯灭如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