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絮其中》风起画堂

9、第 9 章 苏木，我真

　　第二天清晨六点，苏木准时醒来。

　　起床洗漱后，照例去小区慢跑半小时。结束后苏木回家简单冲个澡，再次出门去超市采购。

　　今天周日，苏秀晴刚好也轮班休息。昨天苏木跟朱艳艳讲清楚，以后不会再跟她约会。这时苏秀晴应该已经得到消息。无论怎样，她今天都会来苏木这边一趟。

　　十点多钟，苏木两手拎满食材回到家。进门放下食材，先用放在玄关的免洗消毒洗手液认真搓两遍手，之后再把食材拿去厨房处理。
　　苏秀晴做医生，向来有点洁癖。苏木跟着她长大，对清洁的要求比她更严苛。

　　苏秀晴工作忙，苏木小时候经常被一个人留在家。后来跟何川玩儿得熟了，动不动就跑去何川家蹭饭。时日渐长，苏木逐渐跟赵婷学出一手好厨艺。

　　苏木上大学前，每逢周末节假日都会在家料理一日三餐给苏秀晴改善伙食。本科加硕士，在外读了七年书。回来云柔工作，苏木已经不习惯再跟母亲住在一起。苏秀晴对他也是眼不见为净，偶尔有事必须来一趟，苏木才有机会为她做一餐丰盛的家常菜。

　　将近中午，苏秀晴果然自己开门走进来。她跟苏木一样，换好拖鞋先用消毒洗手液擦过双手，才慢慢走进房间。

　　走到餐桌前，看到桌上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苏秀晴严肃的面部线条稍微和缓。

　　苏木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走出来，随口跟她招呼道：“妈，你先坐下休息一会儿。马上就能开饭。”

　　“好。”
　　苏秀晴依言放下手里的包，缓步从餐厅穿过客厅走到阳台上。

　　苏木跟寻常的年轻男性不太一样。也许是随了苏秀晴，他极其爱干净。房间最多隔一天就会大扫除，地板永远光可鉴人，厨房里也不会留下粘手的油渍。自己的衣服会分四季轮换放好。每天上身的衬衫外套，都有洗衣液的清香。

　　包括这个小阳台，苏木刚租下这套房子的时候，苏秀晴记得阳台裸露着没有磨平的水泥，栏杆也生了锈。住了不到两年，阳台地面被苏木铺上色彩斑斓的鹅卵石，栏杆也重新油漆打磨过。苏木还在阳台养了花。杜鹃、茶花、茉莉、海棠，或粉白或浓艳，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不夸张地说，苏木一个人，便有将平淡的日子过成一首小诗的能力。

　　在苏木十四岁以前，苏秀晴很为苏木这些与众不同的特点而欣慰。能有一个成绩优异、外形出众、具备相当的艺术敏感度，并且擅长家务，还善于在生活中制造小惊喜的儿子太难得了。那个时候，每当有人在她面前夸赞苏木养的花开得漂亮，她满腔的骄傲几乎及得上苏木又拿了年级第一。

　　然而在苏木十四岁之后，这些与寻常大多数男孩大相径庭的爱好，渐渐成了苏秀晴的一块心病。她情愿苏木懒惰、邋遢、不修边幅，情愿她的儿子只是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一个平凡男孩。

　　等苏木长到十七岁，心病变成了扎在她心脏上的一根刺。那根刺日夜生长，往血肉最深处扎。如果不能彻底拔除，总有一日，会成为刺穿她胸腔的一把匕首。

　　苏秀晴抬手，轻轻托起一小团新开的茉莉花。这是苏木最爱的花。不够珍贵，也没见得有多么出色的漂亮。偏偏就是得尽了苏木的偏爱。仿佛命中注定一样。

　　茉莉的清香萦绕在鼻端。苏秀晴闭起眼睛，手指微微颤抖着，几乎要将花朵掐断。

　　“妈，先吃饭吧。”
　　苏木收拾好厨房，把碗筷摆好。

　　苏秀晴数次深呼吸，缓缓睁开眼睛，直起身走向餐桌：“做这么多，我们两个也吃不下。”
　　落座前，她特意看着苏木说：“你要是早点交个女朋友，也不至于每次都浪费。”

　　苏木盛好米饭放在苏秀晴面前：“吃不完给你打包带走。也省得你回去自己做。”

　　用餐期间，关于女朋友的话题到此为止。母子两人默契得只偶尔聊一聊自己的工作。大多数时间，餐桌上只有苏木和苏秀晴轻微的咀嚼声。

　　花费一上午精心准备的午餐，只被享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苏秀晴放下筷子时说：“苏木，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苏木点头。
　　他把餐桌收好，摘下围裙坐在母亲对面：“是。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把一早准备好的果茶推给苏秀晴：“妈，你先说。”

　　苏秀晴没有碰那杯茶，她直视苏木道：“还有两个月，就到你二十五周岁生日了。”
　　苏木回视自己的母亲：“是。”
　　苏秀晴下颌微抬，目光更加凛冽：“你答应过我，最晚到二十五岁生日，你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孩订婚。从此安定下来。”
　　“我的确答应过，”苏木并不回避，直言道，“但我答应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苏秀晴声音突然严厉：“十七岁说过的话就可以不算数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这八年时间我努力过了。但是……我做不到。”苏木语气依然平静，言语间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有仔细体会，才能察觉隐藏其中的一点疲惫，“就像有人无辣不欢，有人却对辣椒过敏。妈，跟女孩恋爱、订婚、结婚这一系列的事，对别人来说也许水到渠成。但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苏秀晴盯着苏木胸口剧烈起伏，她用尽克制力，才勉强没有抓起手边的水杯摔出去：“你努力了？你说自己努力过了？八年的时间，整整八年啊，你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交过，你还敢说你努力了！你不仅自己不交女朋友，连我安排的相亲也推三阻四一再敷衍！你怎么好意思说你努力了！”

　　苏秀晴激动的情绪，多多少少影响到苏木。他沉默片刻，长吸一口气，抬眼看着苏秀晴愤怒到涨红的面庞：“就因为努力过，我才知道不可能。”

　　“凭什么不可能！”苏秀晴逐渐失去理智，瞪视苏木的神情就像在盯着自己的仇人，“凭什么别人家的男孩都能轻而易举找个女孩结婚生子？这么简单的事，凭什么你就不可能！凭什么！！”

　　眼眶涌上轻微酸涩。苏木能够感受得到母亲的痛苦，但他只能转开头，装作视而不见。

　　这样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苏秀晴，她猛地站起身，抓过水杯用足全力摔在苏木脚边。玻璃碎片四处飞溅，苏木穿着拖鞋的脚被碎片扎破。

　　微微皱一下眉，苏木低下头，看到有殷红的血丝渗出白色棉袜。

　　鲜明的血色撞进苏秀晴的视线。她愣了一下，稍微恢复理性。等呼吸不再那样急促，她一只手用力支撑着餐桌，竭力保持平静：“不可能的……不可能失败。我亲眼见过成功的例子……你也明明就已经好了！是你没有真正努力！只要你努力了……你就不可能还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这四个字，单是从口中说出来，都会让苏秀晴感到眩晕般的恶心。

　　最坏也不过如此了。

　　苏木闭一下眼睛再张开，缓缓站起来：“你的确没有失败。我现在，确实没办法喜欢男人。但你跟我还是错了。”
　　苏木轻微勾了下唇角，仿佛是在嘲讽自己：“厌恶男人，并不能让我转而喜欢女人。那种厌恶，只会让我变成一个既不能爱上男人，也不能爱上女人的怪胎。妈，我根本不可能好起来。你以为的寻常和正常，对我而言比移山填海还要难。我最好的结局，就是这辈子一个人过。这里，”
　　苏木按一下自己胸口：“是空的。谁都进不去了。”

　　许多想要永远遗忘的画面从脑海一一掠过。那些场景屈辱、荒诞又可笑，充斥着不被理解的痛苦和绝望。
　　十七岁以后，他的人生就有一部分彻底终结。花费八年时间，苏木终于认清楚。

　　苏秀晴呆呆怔住。

　　苏木去厨房拿工具收拾满地玻璃碎片。
　　他先扶母亲坐到沙发上，小心不让她被玻璃碎片扎到。一边打扫一边轻声说：“你就当我是个单纯的独身主义者……可以吗？我不能如你所愿结婚生子，但我也不会像你以为的那样……丢人现眼。我一个人也会洁身自好，会好好工作生活。妈，可以吗？”

　　只有面对自己的母亲，苏木的话语间才会流露些许脆弱。苏秀晴一个人带大他付出太多心血。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看到母亲受伤害。

　　沉默好似聚集成厚重的凝胶实体，堵塞人的口鼻，令人呼吸困难。
　　直到有电话打进来找苏秀晴，窒息的气氛才被迫中断。电话是医院打来的。急诊临时送来一份需要检验的组织，病理诊断难度较高，需要苏秀晴亲自出马。

　　对待工作，苏秀晴向来尽职尽责。挂断电话她立刻用最短的时间收敛好情绪。苏木的房间里连一块小镜子都没有。苏秀晴从包里拿出化妆镜整理仪表。几分钟后，她又是知性端庄的苏主任。

　　出门前，她对苏木平静道：“两个月找新的女孩来不及，那就还是朱艳艳吧。她明显对你有好感。只要你用心一点，到你生日你们就可以把婚定下来。”

　　又是这样。十七岁以后，苏木的心声再也不能得到苏秀晴的正视。他的母亲用彻底的漠视告诉他，他不配。

　　苏木已经没有类似难过或失望的情感，他只觉得全身无力。将玻璃碎片倒进垃圾桶，苏木敛去眼底的情绪，用同样平静的声音道：“我不会再见朱艳艳。如果你一定要逼我，我会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她的父母。”

　　苏秀晴猛然回头。

　　苏木转身看向她：“还有，下个月我要搬回老房子住。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我已经决定了。”

　　“搬回老房子？何川家对面的老房子？呵，”苏秀晴怒极反笑，“刚刚还斩钉截铁说自己既不爱女人也不爱男人，几分钟的工夫就变卦了。”

　　“妈！”苏木嘴唇紧绷作一条直线，“何川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秀晴的眼神仿佛要吃了苏木：“是不是真正的朋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对我很清楚，”苏木跨前一步，来到苏秀晴跟前，“所以，只要你别再逼我跟女孩儿结婚，我对何川就只会是朋友。不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事。”

　　苏秀晴冷冷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然呢？”

　　“不然……自己也不能保证，我能不能克制得住。”
　　苏木说完，面色苍白等待母亲的回复。

　　苏秀晴扭开头不再看他，直接转身走向玄关。她打开门，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终于道：“苏木，你太令我失望了。我真后悔当初生下你。”

　　门扉一声巨响，被用力带过去。

　　苏木面对紧闭的门板，站在原处许久许久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