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絮其中》风起画堂

23、第 23 章 正面告白，

　　本来便加班到很晚，又耽搁了一阵，何川赶回家已经将近十一点。停好车急忙跑出车库，远远便看到苏木家窗口映出灯光。何川顿时精神振奋，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跨上楼梯。刚在苏木家门前站定，不等他抬手敲门，房门已经被从里面拉开。

　　何川怔一下，旋即笑道：“听到我脚步声了？”

　　苏木堵在门口，不答反问：“这么晚了，杵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我要吃宵夜……”毫不客气推开苏木，何川像回到自己家一脚迈进室内，手机、车钥匙随手一丢，倒进沙发里诉苦，“打工人的命是真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驴多……”
　　苏木把他随便乱丢的东西收在茶几上。何川刚好抓住苏木衣摆：“木木，行行好，别再让我吃得比猪差。我要宵夜，大碗的。”

　　苏木嘴角以很微小的角度翘了翘，问：“想吃什么？”

　　“螺蛳粉！”何川一咕噜坐起来，“加蛋加肠多放辣油。我能一口气干三碗！”
　　苏木要去厨房。何川没松手，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贴上苏木额头试温度：“好像不烧。”他又试试自己的，确实没有发烧。

　　“感冒早就好了。”

　　苏木拍开何川的手往厨房走。何川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跟在他身后：“那你声音怎么还是哑哑的？都不如平时好听了。”

　　苏木拧开燃气烧水，又按开抽油烟机，在嗡嗡的噪音里静默片刻，道：“可能是最近吸烟有点多。”

　　苏木没有烟瘾，他吸烟频率比何川还要低。短时间内影响到嗓音，最近每天抽烟的量必然很大。

　　何川更靠近些，果然在苏木身上闻到淡淡的烟草味道。不重，也不难闻。与苏木本身干净的气息交融，甚至有点奇异的香气。

　　但何川很不高兴。他眉头皱紧，心里隐隐有些动气：“苏木，你还记得自己有先心病吗？先心病患者就算做过手术，也要终生限制摄入烟酒。这些还是你告诉我的。怎么，现在你自己都忘记了？你的自制力呢？”

　　苏木拿筷子搅拌下进锅里的粉，抽空瞟一眼何川。

　　何川一看就明白他什么意思，气乎乎道：“你少跟我攀比，我没心脏病。再说了，我现在瘾都没你大。吸烟吸到嗓子都哑了……这事说破天也是你不对。”

　　苏木不再搭理他。何川想了想，跑出厨房每个房间转一圈，把苏木的香烟存货全都搜刮出来，一口气扔进垃圾袋。
　　苏木端着煮好的螺蛳粉走出厨房，瞠目结舌：“这也太夸张了吧。致于吗。”
　　“怎么不致于。”何川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烟，一起丢进垃圾袋，“我陪你，从现在开始戒烟。明白？”

　　何川亲眼见过苏木心脏病发作。高考后他去水库玩结果溺水。苏木救他上岸后面色惨白，口唇青紫，每呼吸一下胸口都会艰难又剧烈地起伏，仿佛随时都会被卡断喉管，截断联通生命的空气。
　　那种难受到剜心般的痛楚尝过一次就够了。何川宁可夸张一些，也不想再看到苏木被下病危通知单。

　　将垃圾袋封好口放在门边，何川暂时满意。洗好手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起一缕粉，吹凉送进嘴巴里咀嚼两下。
　　何川震惊地瞪大眼睛：“苏木你搞什么鬼？煮螺蛳粉竟然不放笋！！你又成心整我！！”

　　苏木皱眉嫌弃道：“谁有空整你。大半夜加酸笋，满屋子那股味儿你还让不让我睡？”

　　苏木受不了酸笋，受不了臭豆腐。偏这两样都是何川挚爱。每回他要在苏木面前吃，两个人都少不得要拌嘴。

　　何川急得原地转圈：“没有酸笋的螺蛳粉是没有灵魂的！”

　　苏木放下手里在看的文献，伸手要把何川面前的粉拿开：“行，没灵魂，你别吃了。我吃可以吧。”

　　“不可以不可以！”何川手忙脚乱去抢，“没笋的粉也要跟我抢。你怎么这么小气了！”

　　两人的手同时按在一只碗上，手心贴着手背。抬起头，目光也碰撞在一起。两个好友对望数秒，不约而同笑起来。

　　直到此时此刻，何川心底残存的担忧才真正烟消云散。
　　无论苏木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得知他的性向；无论苏木对他那段为了个男人心灰意冷的过去持什么样的态度。他们依然是彼此最亲密的发小、最默契的知己，是生命里不可或缺那个人。

　　“撒手！”何川呲牙恐吓对手，“不撒手连你这块小木头一起吃掉！”

　　苏木抿着小梨涡坐回去，看何川风卷残云扫荡那碗没有灵魂的螺蛳粉。等他吃完抽出纸巾擦拭嘴角，苏木轻声说：“……对不起。”

　　何川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侧一下头：“什么？”

　　“对不起。”这次的声音更高一些，苏木转回视线直视何川，“一直都没正式向你道歉……何川，对不起。两年前……”

　　“打住打住！我不爱听这个。你要偏讲这种话，信不信我以后再也不搭理你。”
　　何川把碗筷拿进厨房，打开水龙头一边清洗一边道：“我平时的确不太爱动脑筋想那些弯弯绕，可那不代表我没脑子。你做的事都是为我好。我都明白。”
　　何川回头看一眼苏木，继续道：“两年前，就我当时那副跟全世界结仇的状态，你要真把那东西给了我……你等着吧，说不定我得怎么发疯作死呢。估计真把自己作没了都有可能。”

　　“何川……”苏木低低喊了一声。

　　何川笑嘻嘻又看看他，“好了好了知道了。我瞎说呢。”说着自己敲敲流理台呸了一声，叹口气接着道，“但等那股上头的劲儿下去吧，仔细想想，我跟他……其实注定就走不长久。”

　　因为何川这句话，苏木心口突然怦怦跳起来。他表面不动声色，其实手心慢慢渗出了汗水，喉咙也紧得讲不出话。
　　等何川将洗净的碗放入橱柜擦干手，苏木才能勉强开口：“你跟那个，宋……为什么会觉得不能长久？他上次电话里告诉我，他说服家里人了。当初……不就是他父母反对吗？”

　　唯一的阻碍没有了，曾经相爱的人彼此心里也仍记挂着对方，没有不再续前缘的道理。

　　何川转回身面对苏木，往后靠在一张小矮桌边沿，两臂交叠抱在胸前。他听完苏木的话，双眼落在虚空出了会儿神，忽地嘲讽般一笑，道：“这就是重点……这两年但凡想起宋恩和，说实话，心里都会有点恍惚。可现在真的又见了面，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对他没有那种感觉了。”

　　心脏几乎要撞破胸骨从胸腔里跳出来。苏木死死握紧双手，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我……就，很难形容那种感受，”何川抬起右手，打开手掌按压额头两侧太阳穴，“今天晚上他去找我，我竟然……算了不说了。总之你肯定不敢信。苏木，我有一瞬间甚至觉得，我跟你都比跟他般配。”

　　苏木几乎要被何川这句无心的对比砸到晕眩。但他仍旧冷冷淡淡，面无表情蹙起眉心：“什么叫‘跟我都比跟他般配’？我哪里比他差了？”

　　“我哪里说你比他差了？你怎么可能比别人差？”何川满面无语，“你听人讲话可不可以听重点？我的意思明明是：你不是直男还恐同吗？那你肯定跟男人不般配啊。”

　　苏木移开视线，一手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一声。

　　何川仍旧在烦恼：“我现在，对我自己简直又失望又震惊……两年而已，怎么会说没感觉就没有了呢？是，的确不愿意看到他失望，也希望他能过得好。但也仅此而已了。我自己清楚，在我心里，已经没有那种想要跟他在一起的渴望。我好像，真的只把他留在了过去。没打算让他参与到自己现在、还有将来的生活里……”

　　何川感情经验匮乏。长到二十五岁，唯一尝试过的，只有跟宋恩和那段两年多的初恋。
　　他自觉当初尽管幼稚，对那段感情也是认真的，并没有存过半分尝鲜逗乐的心思。

　　所以，即便两年来他一直以为是宋恩和主动舍弃了自己，他也不曾当真后悔开始那段恋情。他对宋恩和也是同样感受，有过怨怼、有过责难，但没有过憎恨。
　　毕竟是他由衷珍视过的感情，怎么样也不会弃之如敝屣。

　　何川以为自己重情重义，在那段恋情里从未亏欠宋恩和。如今两人重又碰面，一段陈年隐情也真相大白。可他面对宋恩和保留至今的感情，竟是负疚大过心疼。

　　这叫何川不由得怀疑自己：莫非那两年多的爱意都是幻象？莫非他竟是个喜新厌旧的脾气？莫非他……才是个真正的渣男？

　　何川眉头深锁，很认真地在为自己的属性问题纠结为难：“苏木，你说我现在算不算是渣男？就是电视上常演的那种，自以为深情，其实薄情又心狠，又不愿女主难过又不想负责任的渣男？”

　　他实在是困惑到了极点，连苏木这从没恋爱过感情小白都被他拿来做军师。

　　苏木目光在何川脸上绕了数遭，将他满眼疑惑与自责都看在眼里。方才那腔让他手心出汗、心跳惊悸的冲动悄然退去。苏木目光清冷，慢悠悠道：“你是不是渣男我不清楚。但我清楚，你这里，”苏木伸出右手食指，点一点自己额角，“肯定有点不够用。”

　　何川眨一下眼，再眨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苏木是在说他傻。
　　“你是不是找揍！”何川抓起挂在墙上的一条围裙抽过去，“一天不埋汰我你就过不了日子是不是！”

　　苏木扭头大步往外走，脚下不停一直走到入户门边，抬手侧身拉开房门。何川追在他背后打人，没防备他突然停下让开身，越过他继续往迈步。苏木顺势伸手往何川后背一推，直接将何川给送出门去。

　　“你干什么？”何川转头要跑回来。
　　苏木飞快抵住门板挡住他：“回自己家琢磨你的小情人去，少在我跟前磨磨叽叽。我嫌腻歪。”
　　何川不服气，用力在外边推门跟苏木角力：“靠，你真病得不轻。说得好好的突然发疯！”
　　“对，我就是有病。”苏木出其不意伸脚猛地一踩何川脚掌，趁他收脚喊疼快速甩门上锁，“谁喜欢你这种二百五谁有病！”

　　何川被气到冒烟，握拳对着面前紧闭的房门狠砸两下，高声喊：“你个恐同矫情白痴直男！我咒你明天就要死要活喜欢上男人。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动静太大惊动了对门。何川被赵婷拧着耳朵拎回家去。

　　外面消停了。
　　苏木背倚房门，静静待在玄关一动不动。大脑很乱，太多从没料想过的信息在脑中上上下下旋转翻飞，把苏木的思绪搅得一团糟。

　　苏木原本以为，得知当年真相后，何川跟宋恩和便会顺其自然和好如初。毕竟妨碍他们在一起的阻力自始至终都来自外界，单论两人的感情应该从未破裂过。然而何川今晚流露的心迹，竟是一副时过境迁不愿多提的调调。

　　苏木毫无准备，一时被打得措手不及。

　　虽然苏木身为旁观者，品味得出何川对宋恩和，并不似他自己以为得那般无所谓。而何川在感情上大脑一贯走直线，他看不透自己对宋恩和仍有情谊也不足为奇。
　　但从另一方面考虑，这恰恰也表明，如今这点情谊与两年前相比，已经天差地别。巨大的落差甚至已经让何川看不清，掩藏在他内心深处对宋恩和的一丝丝在意。

　　这是一个意外。一个被分离与时光挣开的，即细微又难得的缺口。也是一个……可以被好好利用的时机——
　　如果有一个深得何川信任和依赖的人，趁此机会向何川认真表白心意，向他坦白自己不是恐同矫情白痴直男，而是个早就爱他爱到要死要活、喜欢他近十年都不敢开口的胆小鬼……那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这个突然窜出来的念头让苏木瞬间大脑空白手脚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到底对不对，也考虑不到曾经对苏秀晴许下的承诺，甚至连自己身上难以弥合的缺损也被抛在了脑后。
　　在这一刻，唯有他敏感的直觉在无比清晰地警醒他：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转瞬即逝，错过了或许再也不会有。

　　苏木清冷浓黑的眼瞳闪耀烁烁光芒，骤然仿佛燃起两团浓烈火焰。身体里那腔已经冷却的血液，重新变得炙热沸腾。

　　在玄关反复深呼吸数次，苏木突然迈开脚步走进书房。站在书桌前又思索良久，苏木从零钱罐里摸出一枚一元钱硬币，拉开椅子端正坐好。

　　正面告白，反面闭嘴。

　　苏木将硬币拿在眼前，正反面都认真仔细看过，而后用右手拇指、食指捏住硬币边缘使力一捻。

　　硬币叮当两声弹落在桌面上，如小小的陀螺飞快旋转起来。

　　数秒钟后，转速有减弱的迹象。苏木当机立断，对准仍在快速转动硬币按下右手。
　　啪！
　　命运给出的答案，被苏木按压在自己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