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絮其中》风起画堂

12、第 12 章 能纯粹快乐

　　苏木半个多小时后醒过来。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餐厅里灯光柔和。他身上盖着何川的外套，周身被熟悉好闻的柑橘调香气包裹。

　　何川留了字条。苏木拿起来，看到何川说临时加班先走一步。着重交待苏木要记得处理手指的烫伤。
　　苏木这才发现，餐桌上还有一支何川特意买来的烫伤膏。

　　苏木看看自己的左手。这么小的伤口，难为何川竟然能注意到。虽觉何川有些小题大做，还是按照说明洗净手，在伤处涂上药膏。

　　苏木处理好伤口，服务生忽然又端上来一杯橘子汽水并一张小卡片。苏木展开卡片，上面有一行新鲜写成的钢笔字：整个餐厅都因为你的光彩熠熠生辉。若能有幸邀你在今晚共进晚餐，将是我莫大的荣幸——你的汽水先生。

　　完全莫名其妙。
　　服务生好心指示一下斜前方的位子。
　　苏木转头去看，一个油头粉面衣着光鲜的中年男人，以一种自以为异常富有魅力的姿态举杯向苏木微笑示意。笑容像他的举止一样油腻。
　　苏木站起身，将卡片弹在餐桌上，面无表情走出餐厅。

　　下午苏木与其他老师调了课。从餐厅离开后他直接开车去医院。

　　昨天见过苏秀晴，苏木心脏便有些不太舒服。吃过药有所缓解，却还是容易心慌。

　　苏木自幼时做过先心病手术，到目前为止曾复发过两次。一次在高考后的暑假，一次在研一上半学期开始。
　　第二次发作后，医生提醒苏木要时刻留意身体状态。距离第一次手术已过去二十多年，被修复过的心脏瓣膜有纤维化的迹象。如果继续恶化，将来或许要进行第二次手术实施瓣膜置换。

　　手术过于麻烦，自然能免则免。自那时起，心脏如果持续感到不适，苏木都会主动去看医生。

　　以往做身体检查，苏木都去苏秀晴工作的医院。这回苏木成心要避开她，特意去了另外一家。

　　挂完号去影像科做超声心动图。苏木病得久了，自己也了解一些。看到显示屏上的图像，他便自觉目前心脏还没有问题。果然医生给出的诊断也还不错。调整了几种药的用量。又嘱咐他每半年复诊一次即可。

　　离开医院时心情轻松许多。雨势也变小，细如牛毛若有若无。
　　苏木把玩着车钥匙往停车场走，一边思量回家途中顺路去一趟花卉市场。细雨天看花别有情致。也刚好给阳台上新开的茉莉再找几个娇艳漂亮的同伴。

　　雨天路滑，街上有些堵。车子开出医院，蜗牛般走走停停往前挪。

　　苏木不时看看窗外，目光扫到路边，注意到有两个学生正在打车。那两个孩子一高一矮，身上都穿着实验高中的校服。两人挤在同一把伞下。个高的头上缠着一圈医用纱布。

　　下雨天车不好打，两个学生的校服下摆都沾了雨。

　　路过他们身边时苏木停下车，按下车窗道：“上车。”

　　“苏老师？”小个子是高一一班的许航，苏木带的学生，当先认出他。

　　苏木点一下头，又催促一遍：“快上车。挡路了。”

　　许航这才推着自己的同伴上车。

　　开过前方的十字路口，路况变得顺畅。
　　苏木问他们：“直接送你们回家？”

　　这次高个子先回话：“谢谢苏老师。我家在华府国际。”
　　说完又小声劝许航，“你也回家吧。反正已经在电话里向班主任请过假了……再说，你校服都这样了。回学校被问东问西有的麻烦。”

　　之前离得远看得不真切，稍后苏木便发现两个学生的校服都沾了血迹。特别是个高的那个，从领口到前胸，血水淋漓滴了一长条。

　　从他们的状态和只言片语，苏木推测两人应是在学校出了点矛盾。矛盾进展的过程猜不出，结局显然个高的把头磕破了。两人没去校医务室，又特意避开离学校更近的医院跑来这边处理伤口。可见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冲突。

　　果然，高个子劝过许航，又往前靠一靠，试探着向苏木道：“苏老师，我是高一五班的卓群。今天您遇到我们这件事，能不能请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卓群……高一五班班长？”苏木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卓群紧紧盯着苏木，抿住嘴唇点了点头。

　　苏木本来也没想为难两个小孩子。何况这个年纪，有些事已经可以尝试自己处理。便道：“你们保证别再打架就可以。”

　　“我们没有打架！”两个同伴异口同声。

　　“好。”苏木把车拐上去华府国际的路，“那你们就自己解决吧。”

　　华府国际算是本市比较著名的高档小区。苏木家的新房也买在这里。那套房子目前苏秀晴自己住。她一直想在同小区新开发的楼盘再买一套给苏木结婚用。昨天谈话过后，也不知她有没有取消这个多余的计划。

　　苏木把车停在华府国际侧门。

　　卓群道谢后下车。没走两步又跑回来，一定要把手里的伞给许航。许航不要，他便直接将伞塞进许航怀里：“你家那边的巷子车开不进去，万一下车的时候雨又大了怎么办？快拿着吧。你淋了雨容易感冒发烧，到时候又要耽误功课了。”

　　十五六岁的半大男孩，很少有这样细致的耐心对待朋友。苏木不禁多看卓群几眼。卓群注意到他的眼神，侧过头正面直视苏木。

　　苏木心念稍转，着意在卓群的注视下将目光转移至许航身上，再意有所指般慢慢转回到卓群脸上。

　　毕竟年纪还小，尚且不够沉稳。卓群肉眼可见变得紧张。他竭力维持镇静，再次向苏木告别，转身匆匆离开。

　　送许航回家的路上，苏木想起一些高中时代的往事。都说年少轻狂，仿佛少年人的梦想和情感，都是冲动且不负责任的产物。然而十多年过去，无论如何思量挑剔，苏木对自己高中做下的决定、走过的路，从未曾后悔。

　　雨又下得紧了。乌云从四方滚滚而来，将天幕染成深夜般的浓黑。

　　苏木看一眼后视镜。许航轻轻摩挲卓群塞给他的伞，柔和的眉眼低垂，面颊上红晕始终没有消退过。

　　跟随导航，再加上许航指路，转过好几条街巷，苏木终于将车停在正确的路口。

　　眼前是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巷口逼仄，路面沥青斑驳脱落布满大大小小的坑。头顶挂满裸露的电线，纵横交错仿佛蛛网。

　　“苏老师我走了。今天真的谢谢您了！”许航诚恳道谢。

　　苏木收回放在车窗外的视线。在许航推开车门之前，提醒他道：“现在要以学业为重。”

　　许航闻言浑身猛然一震。他比苏木以为得更为敏感，几乎立刻明白了苏木的用意。牙齿咬住下唇，做错事被抓包一般羞愧地低下头去：“苏老师……，我，我……”

　　“你很聪明，也肯用功。但基础跟班里其他同学比还有差距。”

　　许航呆呆地抬起头。似乎不太敢相信，苏木真的只是在为他分析成绩。

　　“英语需要着重加强，多看点原版英文小说和电影能够培养语感；数学功底还好，多做练习就可以；物理基础最薄弱，最好能下功夫把从初中以来的知识框架列出来。这样学起来可以事半功倍。其他科目我不够专业。就不说了。”

　　“苏老师！”
　　许航双眼放出亮光。他从郊区打工子弟学校升入省重点高中，基础比其他人差一大截。开学三个月，怎么努力都不得要领，成绩一直在退步。根本想不到，平时为人淡漠总是冷冰冰的苏老师，会特意送他回家，还指导他学习方法。

　　苏木回头正视许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现在多用些功在学业上，将来才能上更好的大学，留到环境更宽松、包容性更好的城市。”

　　许航睁大眼睛，认真听。

　　“至于其他，现在还不是烦恼的时候，更不到做决定的时候。”

　　“苏老师，您是说……”许航进紧张地吞咽一口唾液，小心注意着苏木的神色，“我现在，可以不同意……也可以，不拒绝？”

　　两人谁都没有点破，你来我往进行一场心知肚明的对话。

　　苏木凛冽的目光压在他正站在人生分叉口的学生身上，格外郑重道：“在你真正完全了解自己，并且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之前，什么决定都不必做。你的当务之急是充实自我，为自己的将来争取更多可能性。”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需要深思熟虑，需要对自己和未来，有更清晰的认知。一旦踏出那一步，便再没有回头路。

　　“当然，如果将来真的确定了，那也不需要畏缩。”苏木放松神情，牵动唇角露出一点不以为意的浅笑，“因为，本质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在成熟、稳定的心智下，将一切思虑清楚。根据自己的心意规划好未来的人生，为自己争取更大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若能做到这些，还有什么好畏惧？
　　流言蜚语？哪怕一辈子按部就班，莫非就能全然杜绝？

　　许航单薄的胸膛上下起伏。良久之后他用力点头，坚定道：“苏老师，我决定了，我要上我喜欢的大学；留在最喜欢的城市；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其他的……不着急。”

　　“没错，”苏木轻轻点头，眸底有轻柔的波光粼粼闪烁，“其他的，现在都不着急……去吧。”

　　许航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进浓墨般幽暗的大雨天。

　　车前灯打开，雪亮灯光穿透雨幕，在昏暗天色下劈出一条白昼般的小径，护送许航去往他想去的地方。

　　如果可以，苏木希望这个孩子的路可以走得轻松一些，不要重复那些自己曾踏入过的泥沼。

　　虽然人生旅途注定坎坷，必然不会事事顺遂。譬如爱情与亲情，当面对这两者之间的选择，或许总有一样要不得圆满。

　　但十五六岁，正是花朵绽放的年华。既然春日正好，何必过早担忧会有严冬到来？
　　能纯粹快乐的日子并不多，更要争分夺秒珍惜。

　　许航走到家门口，遥遥向苏木挥手致意。苏木闪动两下车灯以作回应，而后发动车子，在大雨中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