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一章 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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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珈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身处燕国的皇宫之中。
燕都涿城一到冬天就会变得很冷很冷，在幼小的宁玉珈心中，涿城冬日总在落雪，天穹是灰暗的，大地却是白茫茫一片。雪对贫苦人家来说意味着痛苦与死亡，对于生于富贵之中的孩子来说，却只是冬日里一道特殊的景致，与春天的花朵、夏夜的蝉鸣、秋日的枫红一样。
梦中她穿着厚厚的裘衣，孤独的走在雪地之中。远处的宫阙覆着雪，看起来就像是山。她隐约觉得，自己得去那里，去见一个人。
去见谁呢？想不起来了。
她走到了那座宫殿，她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高耸的殿阶之上，望着紧闭的宫门。
不，这个孩子不是另一个她，这是……她的双生兄长。他们拥有同样的血脉，容貌近乎一致。
“你、你是谁？”男孩的声音细细的，透着忐忑不安。
阿兄是个胆怯而敏感的人。她忽然想起了这一点，忍不住微笑。
对了，她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见他么？
“我是……宁玉珈。”她犹豫了下，向这个孩子伸出手。
“宁珏。”孩子握住了她的手，脸上的神情忽然化作了一个微笑，“我很早的时候就见过面了，对么？”
的确，当他们还在母亲的腹中时，就已经见过面了。
*
燕国皇族之间，内斗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宁玉珈小的时候，曾被自己的养母德妃抱在膝头，听她讲述过自己家族的历史。百年前宣国灭亡，九州坼裂，那宁氏先祖那时为镇守西北的大将，在乱世之中先是征服了周边的蛮夷，然后是陆陆续续四处蚕食土地，向中原强国称臣，却不纳供赋不听宣调，俨然自成一国。
到了宁玉珈的伯祖父时，宁氏终于有了自立的资本——但这个家族的厄运也就此开启。没有黄袍玉玺之时，宁氏上下一心，等到君临幽燕之时，流淌着宁氏血液的诸人，野心便也如同眼底冬夜的大雪一样，眨眼便能吞噬万物。
从燕太.祖开始，短短数十年的时间里，燕国换了三任皇帝，最后宁氏兄弟的赢家是宁玉珈的祖父。然而几年之后，这人却又被自己的儿子所杀，继而登基的是宁玉珈的父亲。
宁玉珈成为公主，是三岁时的事。生父成为了九五之尊，并追封她的母亲做了皇后。她懵懵懂懂的被换上沉重的礼服，然后抱到了一座灵位之前，身边是喜极而泣的傅母。
宁玉珈的母亲在生下孩子之后就死了，她的丈夫为了“大业”牺牲了她。宁玉珈那位精明狠辣的祖父早在自己儿子谋反之前就觉察到了端倪，想要杀了这个儿子。但做儿子的心肠狠毒不亚于其父，为了保住性命，将所有的罪责悉数推给了自己的妻子及妻子的母族。于是本该尊贵无比的太子妃最终在牢狱之中生下了一对双生儿女，然后自杀。
宁玉珈的父亲还有两位侧妃，一位是受尽宠爱，一位家世显赫。为了在制衡后宅，太子妃诞下的双生子被分别交给两位侧妃抚养。受宠爱的詹氏得到了其中的儿子，身份尊贵的尹氏则抚养双子中的女孩。
后来詹氏成为了贤妃，她抚养的那个孩子赐名为“珏”；尹氏被封德妃，尹氏给女儿起名“玉珈”。
*
“你在这里做什么？”宁玉珈问。
她认出这里是太仪殿，燕国皇帝听政理朝的地方。
“他们让我进去，可我不敢。”宁珏说。
对于孩子来说，太仪殿实在是太过巍峨高大了，朱漆大门就仿佛是巨兽的血盆大口。
宁玉珈注意到孩子身上穿着的是一身帝王的冕服，十二章纹绣在衣裳之上，代表着君王至高的威仪。
“不怕。”她握住孩子的手想要安慰他，下意识的说出一句，“我和你一块进去就是。”
阿兄从前总被欺负。宁玉珈在梦里迷迷糊糊记起了童年的一些往事。
*
不同的养母，决定了兄妹二人不同的性情与命运。尹德妃出身名门，族中男子世代为将，德妃教自己的养女自己所会的一切本领，从诗书到骑射再到观星占卜。宁玉珈被她养成了和她一样肆意妄为的性情，从小就喜欢四处乱闯，做什么事都从心所欲。
詹贤妃是温雅细腻的美人，她擅长揣摩圣意，服侍君王，却不知道或者说不屑去照顾一个不属于她的孩子。尤其是当贤妃后来拥有了自己的儿子之后，对待宁珏便更不上心。她悄悄纵容宫人怠慢年幼的太子，每当自己的儿子们仗着身强力壮殴打病弱的长兄时，她只是笑着在一旁观看，从不阻止。
这样的局面，直到宁珏遇到了宁玉珈之后才终止。
“那个看起来没点出息，被人按在地上打的小矮子就是太子？”
“是的。”身旁的宦官会带她。
“太子……就是我的同胞兄长？”小宁玉珈迟疑了一下。
“是的。”得到的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那时的宁玉珈还不能理解“同胞”意味着什么，她隐约能够感受到比起其余的兄弟，挨打的那个似乎与她有种天然的、无法抹除的亲密。于是她冲了上去，帮着那个挨打的孩子反击。
……然后两个人一起挨揍。
皇次子与皇三子尽兴之后离去，那个孩子从地上坐了起来，然后伸手去擦宁玉珈脸上的泥污，动作小心翼翼的。他的眼睛清澈温润，却总是闪躲，让宁玉珈想起了自己和德妃一起去打猎时，德妃带着她抓回来的兔子。
“你是谁？”宁玉珈一把拍开孩子的手。
“……宁珏。”
“我叫宁玉珈。”她猛地发力站了起来。
不久后德妃请来了族中能征善战的兄弟入宫，教导宁玉珈武艺。
“下次再碰上有人对你不客气，你就打他。”德妃对养女的教导一向简单粗暴，“打不过就来找我，我教你打。”
“陛下怪罪起来怎么办？”
“我给你担着。”骄阳之下，德妃的眼神高傲明亮。
很多年后宁玉珈再回想燕宫时，回忆起来的燕国宫殿常笼罩在大雪之中，寂寥而又森冷。唯有在想到与尹德妃有关的片段时，往往是在温暖的春夏秋。德妃并不遗憾宁玉珈不是男孩，她教养宁玉珈时，尽心竭力却又随意所欲，她给宁玉珈读诸子百家，带着宁玉珈骑马射箭，告诉宁玉珈，宫门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有朝一日你一定要出去看看。
宁玉珈不需要学会柔顺乖巧，她知道德妃会在她身后护着她，所以她无所顾忌的在燕宫横冲直撞。凡是敢欺负她同胞阿兄的，她一个也不放过。
“你是我兄长，我来保护你。”她努力模仿着德妃的神态与腔调，这样对宁珏说道。
与宁玉珈年纪相仿，但瘦弱矮小的宁珏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妹妹身后，闻言拼命点头。
可是，后来德妃死了。死在宫闱斗争之中。那个明艳的像是太阳一般的女人，在了某个阴沉的冬日怀着身孕被人推入冰湖。
那年宁玉珈十岁，穿着斩衰孝服，在德妃棺前恭恭敬敬的叩头。接着便拿起德妃挂在寝殿的宝剑，冲去了太仪殿。她将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逼迫宦官放她进殿，见到了正与朝臣议事的父亲。
在她半是恳求半是威胁半是撒泼打滚的纠缠之下，燕帝终于同意彻查尹德妃之死。查了大概有两三个月，最后贤妃詹氏被帝王派人用白绫勒死在了寝殿。
那时冬天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哪怕是北地的燕国，都有稍暖的南风吹拂。冰雪化开，雪下是新生的嫩芽。
宁珏找到她，和她并肩坐在一起。这一对都失去了养母的兄妹俩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过了很久之后，宁玉珈用力的抱住自己的兄长。
“阿兄。”
“诶。”
他应了她一声，这一声让她忽然想哭。德妃死后，她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像是天上的风筝，宁珏的声音让她陡然意识到自己这个风筝也是有线牵着的，她和他之间的血缘就是线。
“我们以后相依为命。”她说。
“好。”瘦小苍白的男孩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和她额头抵在一起。
*
“你说过，我们要相依为命。”太仪殿前，朱红大门阴影下站着的男孩陡然开口。
梦里的宁玉珈稍稍回过神来，“啊，我记得。”
“这个承诺，后来你兑现了么？”五岁孩童模样的宁珏直视着妹妹的眼睛。
不，没有实现。
宁玉珈这时已经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情了。十三岁时，她离开了燕国，十六岁时她回到兄长身边，参加他的葬礼。
一身帝王冠冕的孩子冷然的看着宁玉珈，胸前蓦然绽开一朵血花。
他倒了下去，宁玉珈低头，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穿着和阿兄一模一样的衣裳。
惊恐攫住她的心脏，她惊呼一声，从梦中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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