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嫁不嫁》李昱辰

78、078 更深露重守天明

　　二人来到治政殿，一路上朱常荨才从皇后口中知晓一切。
　　未经通报直接来到内殿，看弘启脸色难看的端着茶杯却愣在原地，内殿无一人敢发出一丝动静，生怕下一瞬弘启的茶杯被他一把砸在地上！
　　“皇上，为何不让太医院继续救治！”朱常荨几步掠过来到塌前，看着脸色苍白，嘴唇乌青，斗大的汗珠滴滴滚落浸湿了衣物的萧青禾，话语间尽是怒意十足的咆哮，丝毫没了往日的端庄持重，弘启回过神来愣愣看向她，长叹一声，“朕知皇姐对她颇为在意，最后一程，皇姐来送，也是应该。皇姐有意将清悠姑娘留在府中，方才朕已派张钦远去长公主府请她入宫了。”
　　“皇上什么意思！”朱常荨怒意满盛的眸子中此时蓄满了泪，“她一心戍边安民，从不曾为己谋私，皇上却趁她重伤连宣个太医诊治也不许吗！”
　　“皇姐哪里话。”皇后见弘启被呵斥之后脸色变得甚是难看，赶紧上前好声宽慰道，“皇上自然是爱惜良将的，又怎会见死不救。”
　　朱常荨是关心则乱，将模糊视线的眼泪抬手擦去，这才少了些怒气问道，“太医院怎么说？”
　　“院首说……中毒颇深，毒已入侵血脉，回天无力。”
　　“……”朱常荨一时间愣了，良久才面色复杂的看向萧青禾，艰难的开口问道，“可说……还有多少时日？”
　　“若能熬过今晚，靠汤药吊着，兴许能再撑两天……若熬不过……”弘启也是颇为头疼。
　　心知自己皇姐对萧青禾上心的很，他又才以赐婚为由召萧青禾回京，如今回京路上便出事，更是有损自己皇姐清誉！
　　毕竟，历朝历代哪里有公主赐婚之后，未来驸马一个个意外身死的？
　　“皇后，命人将萧将军送到本宫的承欢殿。”
　　“这怎使得！”皇上一听，第一个不同意！除了后宫的侍卫，哪有外男入后宫的道理？
　　“皇姐，如此恐有损皇姐清誉，人留在内殿……”
　　“那本宫亲自将人抬回去！”
　　“……”皇后看了皇上一眼，这才语气缓了又缓安抚道，“皇姐切莫乱了方寸，我这就安排，眼下天色将晚，入夜还需人时刻守着，若皇姐此时自乱阵脚，耗光了精力，夜里出了什么事……”
　　皇后也知道这话不中听，但凭她对朱常荨的了解，应是管用的。
　　果然朱常荨听进去了，虽然她仍是沉默，可眼底的神色变换还是让皇后知晓自己方才一番话起了作用，连忙安顿人手将萧青禾转了住处。
　　今夜，承欢殿里，注定是灯火通明。
　　萧清悠入宫后直奔承欢殿，在看到自家长姐这幅情形后，呆在一旁，泪如雨下。
　　皇后怕朱常荨一直守着熬坏了身子，也陪在一旁，此时她才知晓，原来萧克金便是福安镇萧齐震之子，萧清悠的兄长，当年的抗倭名将萧青禾！
　　虽然承欢殿一应侍女内官都守在殿外，却一个个都打起了十二份的精神，朱常荨更是一直守在塌前，握着那双有些发灰发暗的手，与她轻声说着话。
　　“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尚且是个纨绔子弟时，借着云梯在客栈翻了本宫的窗子，说让本宫随你回了萧府，你自会明媒正娶。哪怕是被江泽扣下也喊着要娶本宫为妻……你呀，向来胆大包天，目无礼法。”
　　“后来萧齐震与本宫作保，若你一年能清缴江浙倭寇，本宫便恕你无罪。可本宫坐镇成州，待收到前线战报，流寇将我朝大军打的节节溃败，本宫又暗自恼羞成怒，以为受你父女二人诓骗。可在城外遇见你时，你振振有词与本宫细说着如何练兵如何抗倭，倒让本宫对你那些婚嫁妄言少了些恼怒，只觉得你心性顽劣，少不更事。”
　　“可你后来隐姓埋名去了辽东，在那苦寒之地搏命，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让本宫都觉得于心不忍。每每思及你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儿家，本宫便引咎自责，这万里江山，偌大家国，怎的就需你一个女儿家来镇守不可！”
　　“可也只有你，大败金兵，夜袭行刺，好好的一张脸落下一道疤。”朱常荨抬手轻抚着那道浅浅的竖痕，眼泪如断线玉珠一般纷纷滚下，掉落在床榻边上，或是滴落在萧青禾手边。
　　良久，她又念道，“本宫为你安排好的退路，虽无偌大功勋傍身无法让你衣锦还乡，却也能保你后半生安稳无虞。可你呢？总是那般不听话，也不听劝，背着本宫回了辽东剿匪，你说你一个女儿家是那些膘肥体壮的山匪们的对手吗？你不是。本宫眼里你一直是那个翻窗会摔跤，以寡敌众次次重伤又爱胡言乱语的纨绔小儿！可再见时，你已是剿匪归来，一身凛然正气的少年将军了。”
　　抬手擦去自己眼里模糊视线的眼泪，她又一声轻笑道，“你应了本宫，要好好活着。本宫又想，如此也好，本宫便陪你掩去这层女儿家的身份，让你一直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也好，届时看你成家立业，也是不错。可你却说……你后悔了，说你想多与本宫待在一处。本宫许是听你花言巧语听得多了，竟觉得这话比你以往说的顺耳许多。”
　　“你离京时曾与本宫说，你看上的，便是你的。是你的，便只能是你的。你倒还是那般乖张跋扈，口出狂言，可你……终是做到了。你以剿匪之名，将辽东各城尽收麾下，以巡视之名，将皇上为本宫赐婚的人除的干净利落……如今辽东为你一人号令，皇上昭告天下为你赐婚，你可如了意？”
　　“本宫心想，你定然是如意了的，因为本宫也觉得那赐婚诏书十分合眼。本宫早先总斥你口无遮拦，是本宫觉得你虽是女儿家，却也是我朝难得的良将，如你在人前胡说些什么婚嫁之言，本宫除了将你赐罪再无他法。训斥无用，本宫便只能嘱咐你万事小心，想来你也听累了，本宫便与你说些别的。”
　　“本宫儿时多受父皇母后恩宠，虽与太子一同读书，却无将来承袭皇位之重任，故每次太子跑来跟本宫诉苦，本宫总嫌他软弱，跑去跟父皇告状。后来大一些，父皇少有出征平乱，本宫便更爱黏着父皇，听些先祖功绩，沙场作战。父皇还曾说，日后要为本宫寻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做驸马，你猜本宫当时如何答得？”
　　“本宫觉得大将军都如父皇那般，胡子长长，是个粗人，嫌弃的很，直说不要。父皇便问，莫非本宫喜欢玉面书生？本宫又想，古人云‘百无一用是书生’，既如此，倒还不如个行伍粗人……思量半天，本宫兴冲冲问父皇道，这世间可有玉面将军？有勇有谋，临危不惧，身姿挺拔，战功赫赫的那种？父皇笑说，自然是有，日后也定为本宫寻一位如本宫所想的玉面将军。”
　　“你离京前那段日子，日日陪在本宫身边，倒让本宫不断想起儿时与父皇的这番对话，本宫时常自问，如今本宫是否真如父皇所言，寻得一位玉面将军了？过后本宫又觉得自己想的太过荒唐，就如本宫当年成州城外呵斥你的那般。你我同是女子，本宫乃先皇掌珠，又曾是一朝辅政，是当今圣上长姐长公主……可本宫每每想到这些，却是越发不在意了。本宫不想再探究你为何执着于本宫不肯罢休，反倒更感激你不曾因这些阻碍退怯。只因本宫现下想明白了，为本宫抗倭御敌，沙场搏命，戍边安民的玉面将军，只能是你。”
　　“这次，本宫不想错过……让你等这许久，本宫愿意日后岁岁年年慢慢补偿于你，你可开心？若你听到……必然是开心的。对吗？若你醒来，你定有办法解了这毒，不久便能如从前那般恢复如初，笑着与本宫说些民间趣事，择良辰成婚，从此月夜共幽梦,花前月下度余生……”
　　“皇姐，已是三更天了，萧将军一直未醒，你却是熬不住的，不如你暂且歇息，让侍女们守着。若人醒了再来唤你，也好过在此枯等。况且皇姐一直米水未进，如此身体怎吃得消？”皇后陪在一旁听着朱常荨旁若无人的细数过往，自己也跟着落了泪，见她哭哭笑笑，更是担忧。
　　“是啊，长公主先去歇息吧，哪怕睡个片刻也好，清悠在此守着长姐就是。”萧清悠也上前劝道。
　　“你们先去歇息吧，本宫还不累。”朱常荨婉拒两人好意，目光一瞬不离萧青禾的脸，“本宫的萧将军可是顽劣的很，若是醒了不见本宫，怕是又要贪睡过去。”
　　皇后长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应答，她虽才知萧青禾的真实身份，却并无任何反感反倒心生许多敬佩，随即与萧清悠对视一眼后，吩咐道，“来人，为长公主做些清淡小食来，随时温着。传太医院所有院士候在殿外，若萧将军转醒，施针用药，务必竭尽全力。”
　　朱常荨感激的看了眼皇后，开口道谢，却被皇后一句‘一家人无需见外’挡了回来。
　　萧清悠也主动领了些活计，二人都在忧心萧青禾何时醒转，也无人在意她去了哪里。
　　萧清悠在出了承欢殿后，见无人察觉自己离开，便径自朝前殿的治政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