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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第七只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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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
朝晖殿。
此殿是皇帝在办政议政之后休息之处,有时他不想去后宫,就会睡在这里。
这时,一天的忙碌已经到了尾声,守门的太监推开殿门,迎皇帝进去。
累了一天,皇帝的神情有些憔悴,今日的政事有些复杂,和几位大臣们在勤政殿商议了良久,最后和他们一起用了膳才回来。
大太监伺候他洗漱完毕,察言观色,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皇帝坐在榻上,手轻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近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应接不暇,让他都有些头痛。
安静中,他只觉得背后一阵响动,不禁心中一惊,正要起身反制,却见一袭白衣的周卫旦从身后转了出来,也不吭声,就直直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皇帝站起身,眉头皱起,盯着他一言不发。
朝晖殿里是难言的沉寂,只有角落里的灯花轻微地跳动几下,映照着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很久。
空荡的宫殿里,才传来一声叹息。
“你,还有脸入宫来?”
跪在地上的人抬头,双目凝神,望着皇帝道:“皇兄,你终于肯理我了……”
皇帝坐回榻上,转开脸,不想说话。
周卫旦膝行几步,抱住了皇帝的腿,放声大哭。
“皇兄……皇兄……我的显儿没了……你也是抱过显儿的,小小的他多么可爱啊……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皇兄,你跟我说说话啊。皇兄,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的,你一辈子都是我的皇兄,你不要不理我啊!”
皇帝动了动脚,想要挪开他,却被周卫旦抱的紧紧的。
“皇兄,旦儿知道错了,皇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周卫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望着皇帝,开始回忆以前他们小时候的样子,说起逝去的显儿。
殿外的太监们听到声响,本来想进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被大太监一眼横去,把他们都打发走远了。然后他一个人守在殿门口,也走远了一些,然后心中想道,天家的家事,哪里是我们能够探听的了的。
殿内只余周卫旦的哭诉声和抽噎声。
良久,皇帝才揉揉眉心,道:“你起来吧。”
周卫旦脸上流露出一丝喜意,但他还是不敢轻易起身,而是激动地道:“皇兄,那你原谅我了吗?”
皇帝没有回答,道:“你要是不想起,那就一辈子跪着吧。”
他的语气淡而冷漠。
周卫旦听了心中一寒,连忙站了起来,低着头望着地面不吭声了。
烛光并没有太明亮,晃得他脸上一阵斑驳。
皇帝盯了一会他的影子,沉声道:“你跟步若华怎么回事?”
周卫旦咬咬牙道:“是我的错,是我一直恋慕她。有一次我在宫中喝醉了,强迫了她……”
皇帝听了此话,不由抬起头望向他。
“酒醒后,我一直愧疚难安,深感对不起皇兄,所以我才一天到晚往宫外跑。可我没想到,她,她居然怀孕了……”周卫旦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痛苦。
“你当年喜欢她,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太没用了。我配不上她。”
“呵,你是我堂堂周家子孙,她不过是个小官的女儿,有什么配不上她的!”
被皇帝的怒气冲到,周卫旦继续低头,沉默不语。
“唉……”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旦儿但凭皇兄发落……”
夜很深了,不知从何处传来幽咽的哭泣声。
寒香殿偏殿。
步惊鸾还没有入睡,立在窗前看着月色。
怡儿看到灯火还亮着,想着进来吹熄,才发现主子还没有睡,她翻出一件披风,披到步惊鸾身上,轻声劝道:“娘娘,您还是安寝了吧。”
步惊鸾嘴角露出一抹淡笑,道:“我睡不着。”
怡儿道:“您还在担心荣亲王去见陛下的事吗?”
“我不担心。”
“那……”
步惊鸾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我离开这里的日子不远了,便在这里多看一看。”
“啊!真的?”
以前步惊鸾是住在华清宫主殿,后来升了皇贵妃位,被赐住栖鸾宫。
那时候前拥后簇,是多么风光,可这一个月来,却被贬到了寒香殿,收回了掌宫权。其他几个妃子看她受了重挫,更是趁机落井下石,这些日子她们饱受刁难。今日见娘娘如此笃定,怡儿不禁欢喜不已。
“那,我们会回去栖鸾宫吗?”
步惊鸾轻轻摇头,道:“那怕是不能够的。”
怡儿目露疑惑。
“皇帝的性子我知道,对自家人容易心软,只是呢又要维持他的尊威,免得旁人听闻后笑话。若是这么快就改弦更张,那些大臣们不就又要上折子劝谏他了,到时候他又怎么会高兴。他不高兴了,我就算依旧做到皇贵妃,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怡儿听得有些迷糊。
步惊鸾轻抚了抚肚子道:“我有孕了。”
怡儿愣住之后狂喜,眼泪不禁掉了出来。
皇帝子息不丰,眼下娘娘有孕,那自然不会继续让她住在这里偏僻的地方,而且也不用担心内务府的人得了谁谁的命令为难她们了。
这种各种受刁难的日子再也不用过了。
前两天她去御膳房给娘娘端补品都端不回来,当时就气哭了一场,还不敢表露出来和娘娘告状,只能自己使了银子求人。
那燕窝的品相差极了,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幸好端回去,娘娘并没有说什么。
她想起自娘娘被厌弃至如今,已两月余,再加上换洗时间,怀胎有三月了。
虽然她是贴身侍女,但是娘娘连自己都瞒着,恐怕也是为了防着其他人的探子吧。
要知道,女子怀孕三月内是最不稳的时候,娘娘恰好躲开了繁忙的宫务,也从这落魄的日子里看清了许多人的人心。
她读书少,脑子里此时却蹦出来娘娘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明早就去请太医吧,是时候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知道了。”
“是。”怡儿应声。
七天后,九华庵。
周暄了解完皇帝发布的诏令,就急匆匆地跑上山。
“暄儿,你怎么来了?”一身缁衣、不施脂粉的周昭望着周暄,脸色沉静。
周暄望着这样的周昭,喏喏不得言。
不过才几天未见,大姐姐怎么这样了?
她在庵里四处看了看,也没见庵里多出了几个人,把大姐姐一心往佛祖那边拉去了……
过了一会,两人面对面坐下。
周昭没有假以人手,而是亲自给周暄泡了茶。
热水泛起袅袅轻烟,望着渐渐在茶杯中舒展开来的茶叶,周暄道:“大姐姐,父皇今早发了几道圣旨……”
周昭持起茶杯,放至唇边轻啜几口,道:“我已经知晓了。”
那几个圣旨的意思,一是说荣亲王无子,把周景过继给荣亲王当世子,二是说步惊鸾有孕,擢升为容妃,搬回华清宫,三是说立大皇子周晏为太子。
圣旨一出,激起了数层浪。
朝堂和后宫中,很多人纷纷变色。
周暄低声道:“大姐姐,我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
周昭的眼角流露出一丝冷意,道:“他还能怎么想,不就是把这些事情都遮掩过去吗?过继了,周景自然成了皇叔的儿子。容妃现在肚子里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但是立了周晏为太子,不就能熄了大皇子那一派的某些坏心思了吗?”
周暄的头更低了一些,她觉得大姐姐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这次周景的事为什么爆出来,难道皇叔会自己傻的跑去父皇面前,说自己给他戴了绿帽子吗?还不是大皇子那边的人做的。”
周暄听了周昭的话才明白过来,看起来,这件事最终得利者是大皇子。
若不是皇帝心软原谅了亲弟弟,若不是步惊鸾怀了孕,恐怕这两人的下场不会好,至于周景,说不定贬为庶人甚至丢命都有可能。
而皇帝以前一直都不立太子,如今却立了,难道没有深意吗?
思前想后,她深吸了一口冷气,不由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宫城里,要开始乱了啊。”周昭用茶匙拨了拨茶叶,或许是因为她远离了宫城,所以才看得更清楚些。
而看得清楚了,就明白了所谓的帝王心术,更明白了为什么人人都说天家无情。
以往她看破不说破,只是这些事怕要牵涉到周暄,想着还是要提醒她一些。
周暄没那么蠢,自然知道往后的日子里,宫城里的人为了那个皇位,是手段频出。
尤其后来,步惊鸾生下了一个皇子,就更乱了。殃及的池鱼,也不知道有多少。
她都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成为池鱼之一。
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气,道:“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没有用。”周昭吹了吹杯中的茶叶,喝了几口茶,复又放下,“前些日子,我让你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婚事,你有上心吗?”
周暄低头不语。
“唉。”周昭轻轻叹息一声,“你啊……你看现在的形势,恐怕只有你早日成亲,才能稍微避开一些他们的争斗。”
“大姐姐,我也不想成亲。”周暄抬头,望着周昭认真地说。
周昭摇头:“你还小,不懂身不由己的感觉。”
她站起身,立在窗前,背对着周暄道:“你若是想学我,怕是不能够的。当初是父皇想把我许给许家,结果却是那般,因此心有愧疚允了我。姑姑是名声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因此不成亲。
如今皇室只余你这个公主,而且你又知道周景的事。暄儿,我很担心你啊……”
周昭情真意切,周暄自然感受到了。
周昭的外祖家显赫,周昭也有不成家的资本,而她却一直处于皇帝的掌控之下,要谈自由也无从说起。
可是成亲……她是真的没有想过。
“是,我知道了。大姐姐,我会留心的。”
周景走的时候,周暄去送他了。
他们一行要前往海外,不知道何时归来。外面山好水阔,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