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若》典临

2、第 2 章

　　“你当真就跟着圣子做事了？”

　　“嗯。”

　　“这圣子也就名头好听。”同僚唏嘘，“天界最重两样东西，法力和附属。他一来刚回天界，法术一窍不通；二来没有羽翼，除了你再无跟随者。要我说，你还是跟着孔雀明王好。况且，我听闻诸位明王对这位圣子颇有微词，他是否能坐稳神格都是未知数。”

　　“明王和各位大能安排的，我自然要遵守。”

　　同僚看着他那张棺材脸摇摇头，知道朽木不可雕也，不再和他多说。

　　练幽跟着圣子已有几月。恒苑已经掌握了神格赋予自己的法力，但是在天界的各种场合都说不上话。他浑身都带着文人古板的味道，看不惯那些大能，但看在长幼秩序的份上只管闭嘴。

　　这样一来，他想要打入上位圈子愈发困难了，连带着练幽都被往日里同级的小神仙们当成透明人。

　　“咳。”
　　忽然，上面坐着的流火天尊咳了声。

　　同僚赶忙低下头，战战兢兢。练幽也闭上嘴，低头站好。
　　近日，靠近魔界的苟火池魔头出没频繁，天界怀疑结界不稳，因此召集各位属火的大能和小神商讨对策。孔雀明王和恒苑都属火，全部出席了这次会谈，而附属的小神们都站在下面。

　　流火天尊扫了眼刚在窃窃私语的小神们，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恒苑：“近日来，南天三殿的结界正在修补，我等均抽不开身。本尊听闻圣子聪慧，早已掌握了法术，这些天却不曾在天界领了职务。不如，这次由圣子负责，也正好在天界扬扬声名。”

　　台阶下的练幽心里一咯噔，不禁抬眼看台上的恒苑。

　　棱角分明、端正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经历几个月的相处，练幽知道，恒苑真的是在认真思考。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像是经历了几番挣扎，嘴唇微微张开……

　　“圣子！”

　　场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练幽的身上，或戏谑，或不解。
　　练幽呼吸急促，紧紧盯着恒苑。他向来是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

　　恒苑一愣，他看出练幽表情中的凝重，知道他有话说，这可能是流火天尊给他设下的圈套。他并不清楚这些大能之间弯弯绕绕的事情，但练幽知道。
　　四目相对，恒苑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练幽的心放了下来，脸上失态的紧张消散了。

　　恒苑转头对流火天尊说：“晚辈对这些事务不清楚，怕误了事情。恐怕由前辈主责，晚辈跟随学习帮助，会更好些。”
　　话里将最大的责任给摘了出去。

　　流火天尊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不悦。

　　恒苑不着痕迹地往台下一看，对上练幽的双眼。默契在刹那间贯通两人。练幽平静下来。

　　突然，孔雀明王出声：“圣子，你晚来，不懂得教导属下。有些事情，别愿本座摆个长辈的架势。”
　　他站了起来，长袍拖地，双眼上挑，漫不经心地划过练幽的脸。

　　厅中隐秘地传出几声轻笑。

　　“练幽。”

　　练幽被孔雀明王叫到名字，不由一愣，抬头，正对上孔雀明王那张熟悉的脸。他从幼年开始就在孔雀明王麾下，对他的每一个表情都非常熟悉。这分明是孔雀明王面对敌人的样子。

　　明明是如此熟悉的长辈，练幽却仿佛被掷到了寒冰深渊里。

　　头顶的声音没有停：“练幽，你是本座推荐给圣子的。当年，本座就是这样教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断长辈们的吗？”

　　恒苑想要开口辩解，练幽立刻向他打了一个眼色，制止他。

　　练幽恢复成原来那般一丝不苟谦卑的样子，半跪，低头：“晚辈知罪。”

　　“圣子回归不久，不清楚如何驭下，来日且长，恐被这样的顽徒左右。”孔雀明王冷笑一声，“练幽既是本座麾下出去的，本座也伸个手，替圣子教训，也好震慑这些不知好歹的小辈，不可干涉圣子之意。”

　　“不……”

　　恒苑的话音还没落下，练幽自顾自地跪了下来，任由孔雀明王的烈火当头浇下！这是专门用于惩戒的火，并不能产生实质的伤痕，但却能产生几倍于真火的灼痛。每一寸被灼烧的皮肤会感受到化为焦烟的刺痛。

　　不光恒苑，周围的小神们也惊呆了。带着丝丝绿光的火焰吐着信子，危险而残忍，将周围的空气都搅乱了。
　　这般疼痛，就算是靠近都让人心惊胆战，而练幽竟然连表情都没变。

　　孔雀明王脸上愈发阴沉，像是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而烦躁似的，哼了声。
　　就在此时，流火天尊出言：“孔雀说的是，小神低微，材质平庸，可不能干涉圣子。苟火池的事情，我们这些老人真的有心无力，圣子是否再考虑考虑？”

　　恒苑的余光一直黏在练幽的身上。旁人只觉得练幽骨子硬，他却似乎能看到那具身体下强忍的疼痛，明明已经不由自主地要颤动，却用最后一根弦绷着。
　　“前辈说的是……”

　　“圣子！”

　　练幽的声音穿透大厅，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出声呵住他之后，练幽一直屏着的一股气松懈了，整个人终于在烈火的折磨下终于将硬邦邦的骨气散了开，整个人跌到在地上，浑身颤抖起来。

　　恒苑眼皮一跳。

　　孔雀明王冷哼了声，抬手，另一道发着紫光、更加狰狞的火就要落到练幽身上。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紫色的火光在接触练幽的一瞬间，一道金光包裹住了他。
　　“够了。”

　　练幽不可置信地挣扎抬起头。

　　恒苑挡在他身前，挥手将他身上的绿火给灭了，声音平静但带着股往日里没有的深沉：“练幽如今在晚辈门下，不劳各位前辈教导了。”

　　流火天尊露出两分得逞的笑意：“我们都一心为了圣子好。圣子初回天界，正是需要扬名立威的时候，苟火池这般好的机会，我们尽心尽力安排给了圣子，可不能因为小神的片面拙见而影响了圣子啊。”
　　孔雀明王在一旁冷着脸，没做声。

　　“不同事当别论。”恒苑沉声，“苟火池事件，每位神明都不当逃脱责任。诸位前辈若是无法脱身，晚辈自当承担责任。而又为何因晚辈不清楚诸位前辈的情况，说了不该说的话，而迁怒于人？”

　　两人没说话。

　　恒苑将练幽搀扶起来。

　　流火天尊皱着眉：“圣子，如此说来，你同意了？”

　　“身居其位，自当领其责。有何不可？”

　　练幽被他气到了。他替恒苑挨着一场火，还不是为了让他敷衍过去，不要趟浑水？恒苑这木鱼脑袋！
　　他咬着牙，小声说：“不行。苟火池和魔界纠缠不清，里面的门道不是你能摸清的……”

　　孔雀明王尖细的声音异常刺耳：“圣子，老夫都是为了你好。小神之言，听过笑过就好。若是不好好管教，只会让他们认不清自己。”

　　恒苑搀着发抖的练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晚辈受教。”

　　回到洞天，恒苑将练幽搀进房间。

　　练幽突然将他推开！他自己失去重心，直接跌到在坐榻上，嘴唇发抖。他一贯不喜将情绪暴露出来，此时满心的怒火在重重压抑下，让他额头青筋直蹦。
　　“苟火池，千万不能接。你不该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恒苑打断他，“正如我在堂上所讲，没有神明该置身事外。我既有空闲，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你这是傻！他们就等着你钻空子呢！”

　　恒苑面色不变：“这又如何？”

　　练幽一愣。

　　恒苑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身，与坐榻上的练幽四目相对：“需要承担责任，所以我接受了。这是我必须做的，而不是我选择去做的。”

　　“榆木脑袋！”

　　恒苑伸出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沉稳却轻和：“没办法，谁让小师父领了个榆木脑袋当徒弟呢。”

　　练幽张口，无言。

　　恒苑起身出门，替他关好：“今日，谢谢小师父了。”

　　良久，寂籁无声。

　　突然，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怎么会如此冥顽不化！”

　　接着，又是一声轻语喃喃。
　　“没办法，谁让你现在麾下只有我呢。”

　　.

　　翌日清晨。练幽在一阵轻微的鸟鸣中醒来，抬头，看到窗台上站着一只灰色的小鸟。

　　他的视线顿住了。良久，他慢慢起身下床，从一旁拿过衣裳，整理好出门。昨日的惩戒之火后劲不小，他走路时牵动肌肉，仿佛还能感受到火焰在肌理间跳动的炙热感。

　　他踉跄着到恒苑屋前，确认他还没醒，再转身出了洞天。
　　一路蜿蜒，最终的目的地在一片燥热的蒸汽中。

　　练幽站定，垂下眼帘，低头作揖：“见过前辈。”

　　“三日后，你跟着他去苟火池。若是他身上的迂腐气消了，学会神明该有的果决，自然最好；若是他还是这副妇人之仁的样子，本座唯你是问。”

　　练幽非常顺从地回：“是。”

　　“本来让你去他身边是因为本座喜欢你识时务的性子。从昨日来看，你对他的影响，恐怕不够啊。而且，你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冷静如练幽，脊背都不由自主地僵硬了。

　　“自己去领罚吧。”

　　“是。”

　　脚仿佛有千斤重。练幽曾多次认为，自己此生再也不会恐惧和害怕了，但当他真正尝试过泉刑，这种刺穿灵魂深处的天然恐惧还是从头至尾将他包围。

　　在目光注视下，练幽闭上眼睛。眼皮很薄，半透明泛着红晕，可以看见青色细微的血管。
　　他硬生生踏入了泉池！

　　蒸汽中，一声冷笑。
　　站在那里，光凭语言就让练幽自愿踏入泉池的，正是孔雀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