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教堂 没有谁是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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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丽尔又做梦了。
浑噩而朦胧的梦境里，一切如同被蒙上了一层黑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迷迷糊糊中她不停向前奔逃，沉睡的意志在模糊中，拼命向她发出危险的预警。
为什么要逃……？
停滞的思维在那种致命的焦虑中，仿佛勉强转动着的生锈的齿轮。她在做什么？
不知道，逃，只要逃就可以了。恐怖的气息如影随形，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仿若凝聚不散的黑暗。她像是误闯深海的小鱼，在那可怕的压力中动弹不得，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无法呼吸。
“啊！”
黑暗中深不可见的深处，仿佛有什么正悄然无息地迫近，温热的血珠从森冷的刀尖滚落。
心跳不受控制般剧烈地狂跳起来，而她怎么都逃不出那片可怕的阴云，在他终于逼近之前，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这片可怕的梦魇：
“黛丽尔――快逃啊！”
……
她惊呼着坐起，噩梦中的恐惧仿佛还停留在周身。
冷冷的空气透过轻薄的睡衣沁透进来，刺激着紧绷的神经逐渐恢复清醒，大脑一片空白，梦境里的一切如同未融化的残雪，在阳光下迅速消弭殆尽。黛丽尔有些恍惚地看着熟悉的房间，隐约只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个可怕的噩梦。
她有些怔忪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手指下意识地攥着被子，心中一下莫名的空荡。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开始难眠多梦。每每从梦中醒来，都给她一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她所处的现实才是梦境一样，十分的不可思议……可要仔细去想梦里的那些，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这个习惯是怎么产生的，就连自己也说不上来。
“扣扣。”
门口的敲门声让黛丽尔回过神来：
“小姐，您起来了吗？”
“车夫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今天得去做衣服，上次裁缝铺传来消息说提前准备的礼服似乎出了点小问题，而她已经事先打过了招呼。
她定了定神：“请稍等，我很快就来。”
黛丽尔很快洗漱完毕，吃完早餐，马车已经在庄园门口等候了，扶着仆人的手登上马车。
和上次乘坐的不同，这一辆马车稍小一些――桑娜和婶母乘着最大的马车去购买饰品去了，本来也应该带着她一起去，但礼服的问题正好让她避开了这件事。
约翰赌输钱的事情还是让婶母知道了，为了给儿子瞒下这件事，婶母掏出自己的钱为他赎回了那些东西。说起来那可是一份不小的开支，却必然是只能从私房里扣的，刚损失了一大笔钱的婶母肯定不会为自己买什么好首饰，何必去讨不痛快呢？
黛丽尔的目光落到车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空乌云笼聚，如同潮湿的刚从水中捞出的染布，一层层晕开压抑灰暗的颜色。
车门被扣响，在前面驾车的马车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快要下雨了，小姐。”
她静静地看着那片云，轻轻应了一声。马车加快了速度，成功在雨落下之前来到了裁缝铺。
当黛丽尔前脚刚踏进大门，雨幕便彻底降了下来，淅淅沥沥。
店主很快迎了上来，又是赔笑又是道歉，又拽过一个小学徒：
“实在很抱歉，格兰特小姐，都是这小子，我让他把礼裙收好，他偷懒耍滑却没有照办，害的好好的裙子被老鼠啃了个大洞……”
“让你见笑了，我这就辞退了他……”
虽然经常为贵族做衣服，但一般都是贵族们坐在家里等裁缝上门，自己亲自来店里的却少。小姐太太们向来挑剔，这次做的衣服出了问题，处理不好的话可是要砸招牌的。
黛丽尔看过了那条破损的礼裙，这样的衣服，显然是不能再穿了。贵族都是矫情的，既然衣服出了问题，店主可以想象的到这些娇惯坏了的小姐们会怎样的愤怒，所以在黛丽尔出声之前，他一巴掌拍在少年后脑勺上：“还不快向格兰特小姐赔礼道歉！”
年轻的学徒被拍得一个趔趄，有些瑟缩地站在她面前，店主又狠狠拍了他一下：“你哑了吗？真是个不机灵的，我怎么招了你这个臭小子！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黛丽尔看着沉默的少年，像这种学徒在出师前，日子向来不好过，当店主说到要辞退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颤栗了一下，目光中充满了绝望。
少年的手指有些不安地蜷缩着，他的指甲看起来修理的还算干净，但皮肤却十分粗糙，带着厚厚的茧。
这样的手显然是不能做精细的活的。
“辞退的话不必了，”她缓缓说：“重做一套就是了。”
这套礼裙本是为下个月准备的，现在重做的话，倒也来得及。
黛丽尔本来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向来不喜欢无用的争端。礼裙被毁既然成了事实，惩罚一个被推上前面的学徒也是无用。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在离开的时候，这个小学徒却让她很意外。
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时候，她想起刚才的事情。
“请问……您是格兰特侯爵家原来的那个格兰特小姐吗？”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学徒停顿了一下，突然对着她鞠了一躬：“感谢您刚才的话，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话，请您稍等一下……”
他离开了一会儿又很快返回，悄悄递过来一封封面是空白的信：“我住在大丽花巷……有人拜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还有，其实……其实那条裙子不是被老鼠咬坏的。”
……她其实并不意外。但这件事显然不会是店家做的，迁怒又有什么用呢？
黛丽尔抚摸着那封信，菱角略硬的纸边划过指腹，不经意间车颠簸了一下，硬角戳在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她不由地对外面的人问道：“怎么了？”
“小姐，刚刚下的一场大雨路不好走，这辆车几个月没用过了，出了点小问题。”
除了侯爵的专车，家里的备用车辆倒并不多……父母还在的时候家里人少没必要添置太多马车，而菲利普一家来后，黛丽尔就很少出门了。
想起早上，起床的时候婶母和桑娜就已经离开了，剩下这辆马车，自然没有别的选择。她叹了口气，撩起窗帘张望了一下外面，发现不远处正是圣保罗大教堂。
“去教堂请人帮忙吧，你能修好吗？”
“当然，小姐。”
黛丽尔就扶着女仆的手下车。雨已经停下了，但街上的行人不多，地面湿漉漉的，需要小心避开积聚的水洼。
天空中的云层稀稀朗朗，露出天蓝色的天幕，纤尘不染，映衬着圣保罗大教堂洁白的穹顶，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十字架遥指着天空之上，一只白鸽栖息在上面，又振翅飞走，从彩色的天窗上空飞过。
穿过高大华丽拱门与雕刻着神圣雕像的走廊，教堂的内部安宁肃穆，华丽优雅，静谧安详。
黛丽尔很少来教堂。
自从父母去世，菲利普继承爵位，在家中，她的地位便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没有参加过屈膝礼的少女出行也不便，她很少出门，哪怕教堂其实是可以来的，但除了正常的礼拜，她却来的很少。
看着眼前空灵肃穆的景象，仿佛回到那一天，她穿着黑色的礼裙，一个人静静站在廊下，那种死寂的心情，始终回荡在这里，时隔多年也不曾消失过。
她忘不了那些白色的花，那些来往纷纷的黑礼服，还有那黑色的棺椁。
公爵、贵妇、甚至女王的仆人……他们在棺椁前投下鲜花，惋惜怀念地述说着侯爵夫妇的功绩与品格。但盛宴落幕太快，抵不过一篇颂词的时间，很多人她此后再也没有见过。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贵妇人们优雅地用丝帕擦拭自己的眼角，菲利普一家的眼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的笑，他们最后都离开了，只留剩下她自己，在空荡的大厅中听着那遥远悠长的钟声的回响。
黛丽尔慢慢走在在教堂中的十字回廊，看着密德尔塞克斯礼拜堂悬挂的那副霍尔曼·亨特的名画《世界之光》，画上的耶稣基督提着明亮的灯烛，耐心地轻敲着那扇只能从里面打开的大门。她定定地在画前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双手交握，开始祷告。
人心便如同伦敦的天气，总是可以轻易地改变，而你总不能去相信最虚伪的假象……没有谁是值得信任的，所有人都被欲望困住，只有利益才是驱使一切的源泉。
正如当年菲利普原本想让她淡出人们的视线，若非利用这张美丽的脸，她或许没办法走出桑娜的围追堵截。
“仁慈的天父，你的话语说，你会遮盖、保护你的孩子脱离恶者的权势。”
“你是伊利---伊利昂，至高的神，统管可见及看不见之万主之事。万有都在你手中，奉耶稣的名，我祈求你灵的同在，愿你的荣光相随，如她坚实的后盾……”
“格兰特小姐？”
神父走进礼拜室，见到的便是少女在画像下用心祈祷的模样。作为圣保罗大教堂的神父，与贵族接触是常有的事，他自然认得黛丽尔。少女结束了祷告，柔美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忧郁：“神父，我的心中惶恐不安，愿能在这里得到片刻的安宁。”
“主会保佑你，孩子，主会平复你的烦恼与悲伤。”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黛丽尔的心事，女孩双手掩面：“……我很思念我的父亲和母亲，想念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日子，然而想要团聚却再也不能了……”
“思念父母是人之常情……侯爵大人和夫人早已被接到上帝身边，我想他们在天堂，也一定希望您能够平安快乐。”
神父宽慰少女：“如果心中实在悲伤，小姐可以为他们祈祷，主会倾听你的心声。”
黛丽尔眼眶微红：“感谢您，神父……感谢仁慈的主。其实我一直在为之前生病的事情忧心，因为我沉睡一个月的事情，我曾听到不好的传言……但这件事的确奇怪，我差一点醒不过来，现在想来，也十分害怕。或许正是真主在庇佑我，他让我度过了这一场灾难。”
神父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但听到女孩这么说，自然把一切都归功于上帝：“主会庇佑每一个信徒。”
年轻的女孩遇到这种奇怪的事情，害怕是人之常情，神父想起他听说的格兰特家的情况，不免又安慰了她几句。谈话中，他很高兴地发现这位格兰特小姐对不少教义十分娴熟，可以发展为一位虔诚的教徒，于是邀请她下个星期来教堂参加礼拜。
“感谢您，神父，我一定会到场的。”
黛丽尔慢慢垂下眼眸，又扬起了一抹淡淡的浅笑，忧郁渐消。
想来时间差不多了，车夫也大概修好了车，黛丽尔便告辞了神父。穿过大教堂的拉丁氏十字架双臂，光线从彩色天窗透过，映照在高大辉煌的教堂中，显得分外柔和。黛丽尔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慢慢走在走廊中。经过花园的时候，无意中的一瞥让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银发的摄影师站在花丛间，如同时光深处走出来的青年，纯白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精致的眉眼间清贵疏离，映衬着娇艳的花朵，仿佛带了一种特殊的魔力，叫人挪不开眼。
“约瑟夫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教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