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鲤·相逢应不识（重生）》萧柰

50、第34章 尝过甜头的

　　“……”

　　“三镇事变以前，只有皇兄和他的人能去那个林场。”他一字一顿道，“你还不明白吗？”

　　既然是太子的私人猎场，那翟韦怎么会对那里那么熟悉？孟小鱼脑中忽然如有一道闪电掠过，“哦！我想起来了……”

　　安晃倏地凑到她近前，“想起什么！？”

　　孟小鱼喉咙滚了滚，道出了曾被她忽视的细节：“翟二哥说，他曾给太子的儿子当过侍从。”

　　“太子的……儿子？”

　　“他说、那是他八岁时的事了，距今已经……三十三年。”话说至此，孟小鱼已然想通了原委，“所以，翟二哥他……曾经是公子耀身边的人。”

　　“孟均的暗卫，曾经是皇兄的侍从……”安晃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他抓住孟小鱼的手臂，“孟绕你告诉我，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他……”孟小鱼此刻的震惊不比安晃少，她脑中飞速拼凑着各个线索，只感觉一切都好像正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推导。此时安晃的脸近在她眼前，他的急切、他的惶恐都落在她眼中。看着他眸中倒影出的自己，孟小鱼忽然冷静了下来。

　　“之前只当他是我爹身边一个神出鬼没的干将，但也是前不久我才得知，翟韦他竟然还是我们的表亲。”

　　“表亲？”

　　“嗯。”孟小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自然地想安抚他的情绪。这稍显熟稔的动作叫安晃一愣——倒也确实平静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去深想这违和感从何而来，就听孟小鱼继续道：“我们的祖父母是亲兄妹。”

　　“只是——”孟小鱼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率先补充道：“他们早前就断了联系，是直到我爹随军北上戍边时，才在战场上相认的。关于这一点，我相信是真的。”

　　安晃再次伸手捏揉着鼻梁，三日不眠的疲惫感本就正叫他头疼欲裂，而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密闻又令他血气翻涌，一时间头晕眼花。

　　“翟韦……”他呢喃着这个名字，确实毫无印象，但可以肯定，他大概率就是皇兄以前培植的影卫之一。“你爹他……是什么时候北上戍边的？”

　　“我出生那年，元隆六年。”

　　切合了太子亲征的时间。安晃旋即起身，迈步便要往门外走。

　　孟小鱼赶忙起身，“子风？”安晃脚步一顿，孟小鱼已经跟上前来，“殿下你要去哪儿？”

　　他面颊僵硬，慢慢转过身看向孟小鱼，眼前的人每次与他的见面都令他感到困惑，直至现在他仍然未能全然看清她的立场和动机，但直觉却告诉他，她就是一切谜团的症结所在。他诚实答道：“去查翟韦。”

　　孟小鱼立刻拉住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还是这么的出乎意料。

　　安晃鼻息轻叹，抬手想松开孟小鱼的手，谁知刚碰到她，就听得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叮铃咣啷的、似乎有人在制造骚乱。

　　两人双双扭头看向大门，忽然“砰！”的一声，客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寒气瞬间灌了进来，安晃一把将孟小鱼揽在身后。

　　还以为要发生什么刀光剑影，但随即屋内一片寂静。孟小鱼侧身向前探看，而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她全身僵住。

　　是安光甫。

　　他站在那里，周身透着寒气，额角青筋暴起，冷冷地盯着屋内两人。

　　没有人解释一句，但所有人都已经读懂了这份沉默。

　　“殿下！”追过来的是孟绮。她想拉住安光甫却又不敢伸手，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屋，只得欲哭无泪地望着孟小鱼。

　　安光甫一步一步走进客室，眼神幽幽地盯着孟小鱼。“你好了？没事了？什么时候醒来的？”

　　孟小鱼没来由地有些心虚，不敢回看他的眼睛：“我已经……无碍了……”

　　安光甫脚步不停，下巴因牙关咬得太紧而微微发抖。安晃眉头一皱，上前半步挡在他面前。安光甫这才如梦初醒般停下脚步，转眸看向他，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安子其，你这是在做什么？”安晃几乎是明知故问。

　　孟小鱼看他风尘仆仆，却连斗篷都没披一件，面颊已经被寒风刮得裂开口子，想起他为自己连夜进宫求取千年人参，更加愧从中来，当即想上前解释。

　　不过还不等她跨出一步，安光甫便注意到她的动作，他仿佛得到指令一般，直接一个侧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右臂，将她往门外拉去。“走！”

　　电光火石间，安晃的身体抢在他思考前就作出反应，他本能地伸手拉住孟小鱼的左臂，厉声道：“放开她。”

　　安光甫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安晃的眼睛，不合时宜地咧嘴轻笑一声，表情有些狰狞，“二皇兄，有点冒昧了吧。”

　　“冒昧的是你。”安晃毫不退让地昂起头。

　　安光甫用力将孟小鱼往自己身边拉拽，“她想走。”

　　“你想走吗？”安晃直接看向她问。

　　孟小鱼心中简直惊涛骇浪。这一辈子也好、两辈子也罢，哪见过这种场景！尤其是听到门口的绮姐还弱弱地喊了声：“姑娘，要不、咱们先回去罢……”更让她无所适从，“我、我……”

　　她本是不打算走的，她想抓紧时间跟安晃一起去查清楚翟韦的事。但一看到安光甫，那些记忆碎片就突然疯狂地在她脑中发力，警告她不准假装看不见那七年的过往。这使她没来由地心疼安光甫，尤其是想到他只是个被她拉入局的无辜者。

　　正当她手足无措时，左臂的力道忽地松了。安晃主动放开了手，率先结束了这场剑拔弩张的闹剧。“你既身体不适，先回去歇息也好。”他如是说。

　　孟小鱼怔怔看着他，只见他面色已经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转身为自己碗里添起了茶水。

　　谁也不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变幻，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如此举动。安晃往喉咙里猛灌了一口浓茶。

　　而安光甫则是毫不客气地立刻把孟小鱼拉到自己身边，不再给安晃任何眼神，转身就要带她离开这房间。

　　可是翟韦的事怎么说！孟小鱼心中着急，终究这才是最重要的事。“等、等一下！”她用力回扯，想说什么又怕刺激到安光甫，只能无助地看向安晃。

　　感受到她的抗拒，安光甫浑身一僵，机械地扭头看向她，嘴角微颤：“走。”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乞求。

　　“等我的消息。”安晃淡淡开口，他看着孟小鱼的眼睛，又用坚定的语气重复：“等我的消息。”

　　孟小鱼和安光甫都一愣。

　　孟小鱼忽然感觉胸中涌出一股暖流，缓缓地热热地包裹她的全身，她仿佛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让她久违地有了一种双脚着地的安全感。

　　“嗯。”她重重点头。

　　安晃也不再看他们二人，转过了身去。

　　然而这一幕让旁边的安光甫几乎目眦尽裂。他根本不敢去深想这两人之间微妙的磁场到底是怎么回事，甚至不敢去看孟小鱼的表情。他只感觉这个地方快让他窒息了，一刻也不想停留，他拉起孟小鱼逃也似的离开了萃杏居。

　　直到二人都坐上回程的马车，他才后知后觉地松开孟小鱼的手臂，“弄疼你没有？”

　　“没有。”孟小鱼神色如常，向他莞尔一笑。她惊异地发现自己面对安光甫好像能脱口而出很多话来，比如问他为什么不穿件大氅、怎么找到萃杏居来的、给自己求的人参是不是求到了，比如脸上的口子疼不疼……

　　但她将这些话都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十八岁的孟小鱼也许可以说，但二十五岁的她决计不行。

　　安光甫看着她的笑颜，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扭过头时眼眶却红了。他颓然后靠，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断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克制吗？他比谁都清楚。但又比谁都控制不住。

　　毕竟，小鱼儿几乎是他昏暗无望的人生里，照进来的第一缕光。

　　而尝过甜头的人，是很难回到从前的。

　　只是……不是自己也行，哪怕换一个人呢？！为什么非得是他！！安光甫抬手遮住脸，假寐一般，掩盖着眼中燃烧的恨意。唯独安晃，绝不可以！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回到了将军府。

　　孟小鱼没有拒绝安光甫送她回西厢，在看到他拿出的千年人参时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认真地对他说了声：“谢谢你。”

　　安光甫烦躁地将人参往孟绮怀里一塞，冷声道：“反正你都醒了，这个也没用了，想吃还是想扔随便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小鱼和孟绮对视一眼，都各自长叹一口气，然后把人参珍重地放进了匣子里。

　　这一趟让孟小鱼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筋疲力竭，但更难熬的还是等待。然而之前昏迷了一天一夜，导致孟小鱼现在虽然累、却根本睡不着一点。只能躺会儿、坐会儿、又站起来走会儿，好容易才把日头熬下了山。

　　相反孟绮是早就哈欠连天了。孟小鱼也心疼她，两人草草对付了两顿饭，最后简单洗漱更衣后就早早地躺了下来。果然，绮姐转瞬就进入了梦乡。

　　孟小鱼睁着眼，等啊等，等到整个西厢连同整个宅子都静谧了下来。她默默坐起身，慢慢下了床，悄悄裹上皮裘离开了卧房。

　　天寒地冻的，值夜的家丁都聚在院门口烤火取暖。孟小鱼穿过无人的走廊，来到了西厢的小厨房。

　　这里黑咕隆咚，只有炉灶里还有几点没有燃尽的余焰。

　　孟小鱼轻轻关上房门，走到炉前坐下。她拿起火钳戳了戳炉灰，挑挑拣拣，最后选了根二指宽的炭条，看着上面橘色的火星满意地点点头。

　　只见她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叠了几叠，径直塞进了嘴里。然后她伸出左手，细致地解开上面的绷带，露出了正在愈合的伤口。

　　然后，她夹起炭条，盯着那上面的火星看了半天，又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的深呼吸，许久后才决绝地睁开眼。

　　三、二、一！滚烫的炭条落到了伤口上。

　　滋——

　　“嗯！！！！”所有的喊声都被孟小鱼憋在了牙关里。

　　但肉身哪承受得住这样的自残，火钳咣当一声落地，木炭溅出满地火花。她的后背瞬间绷直，随即又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砰”一声闷响，孟小鱼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