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念》过雨晴

28、人心

　　阿佑抓着匕首挡在锦姑娘面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晓风一个外人亦被他这般勇气感动，更遑论他豁出命去保护的锦姑娘，锦姑娘本就异于一般娇弱女子，此时只是释然一笑，道：

　　“师兄你既不负我，我又岂能弃你于不顾？”

　　她随即走到阿佑身边，只向酒仙散人深深一揖，道：

　　“大哥与夫人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此生无以为报，上次山洞之中，我见大哥夫妇二人皆对我这九尾狐相貌极感兴趣，今日我便将我为何能变幻为九尾狐一事如实相告，权当报答。”

　　苏锦冽听晓风说到此处，精神头更旺了，催着她继续往下说，晓风这才转述起那日锦姑娘所讲之事。

　　原来十年之前，锦姑娘和阿佑因赶路错过了宿头，只得夜宿越绝山下一处荒林，却不想夜半时分，竟遇一面具人追着一只九尾狐到此，那狐狸奔逃得筋疲力尽，见得有人，不顾三七二十一，一头扎入了锦姑娘怀中。

　　彼时锦姑娘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眼见这小狐狸娇小玲珑白毛胜雪，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瞧着自己，眼中隐有泪光，分明是向自己求救，她恻隐心起，将那小狐狸藏于怀中不肯交给那面具人，却被面具人一掌打在胸口夺走了狐狸。

　　面具人提着小狐狸往它肚腹中一捏，却陡然变色，当即叱问这小家伙内丹去了何处，小狐狸吓得瑟瑟发抖，哪里能够应他？面具人气急败坏，举起小狐狸便欲摔在地上，关键一刻却终究还是住了手，道：

　　“也罢，我且当丹鼎养着你吧，只要丹鼎还在，内丹终有一日会与丹鼎重逢。”

　　那人说罢又看向倒在地上的锦姑娘，他那一掌不轻，锦姑娘被打得口吐鲜血几乎去了半条命，此时见他看向自己，本以为在劫难逃，岂知那人又叹一句：

　　“你倒是有副好心肠。”

　　说罢便拿刀在小狐狸腿上割出一道口子，将那滚烫的狐狸血滴了几滴在她口中，这才将小狐狸笼于袖中，消失在漆黑的山林。

　　九尾狐集天地灵气而生，不过是几滴鲜血，也让锦姑娘在顷刻之间复原，但也因为沾染了妖血，从那之后她便有了能变成狐狸样貌的微弱法力，而她本来就以变古彩戏法为生，这点法力令其如虎添翼，在阿佑的帮助下很快便建起了自己的戏班子，却没想到在多年后也是因为这一点法力，差点命丧黄泉。

　　苏锦冽听晓风讲完锦姑娘的故事，沉吟道：

　　“失去内丹的九尾狐……难道那么巧，那贼厮心口上那颗内丹便是那小狐狸的？”

　　晓风忙点头：

　　“我看也是。”

　　“何出此言？”

　　“因为当时酒仙散人听到那小狐狸被抓走了，脸色都变白了，忙问锦姑娘可认得那人相貌，奈何时隔多年，当时那人又带着面具，如今就算人站在面前，锦姑娘也认不出来了。”

　　苏锦冽只冷笑：

　　“那贼厮既夺了人家内丹，何苦还假惺惺做出一副关切样子？”

　　“万一内丹是那小狐狸自己相赠的呢？”

　　“那它就不是狐狸，是猪！就算是猪妖，像那铁憨憨朱大黑，他再憨也不会干出赠丹这种蠢事啊，妖族的内丹凝聚了他们毕生的灵力，是比生命还要宝贵的东西，哪有妖怪会轻易相赠？”

　　晓风沉吟不语，苏锦冽道：

　　“反正内丹已到那贼厮手上，他决计不会再吐出来，休再提这伤心事了。照你刚才所说，那阿佑既杀了矮脚虾，按理说该带着锦姑娘逃走了才对，可为何贼厮又说锦姑娘她死了？”

　　晓风苦笑两声，道：

　　“那时我也以为有阿佑相护，锦姑娘定能安全离开苍洲府，岂知……”

　　“岂知什么？”

　　晓风便又继续讲述起来——那日锦姑娘讲完了巧遇九尾狐的故事，随即牵着阿佑的手，柔声问他：

　　“师兄可还记得这段往事？”

　　阿佑忙点头：

　　“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锦姑娘嫣然一笑：

　　“是啊，你亲眼见我被喂狐狸血得了妖力，自然永生难忘。日后我再也未对人说过这段往事，而是精练技艺，将戏法变得炉火纯青。莫说外人，便是戏班子的人都以为我能变为九尾狐乃是技艺精湛，也不知是何人走漏了消息，让矮脚虾得知我饮过妖血，身有妖力？”

　　那阿佑陡然变了脸色：

　　“阿锦，你这话什么意思？”

　　锦姑娘道：

　　“师兄啊师兄，你若真心救我，在药庐我命悬一线时便会出手了，哪需等到此刻？你分明是看我有了帮手，害怕敌不过，这才杀了矮脚虾以示真心，你知道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所以只要你陪在我身侧，待和恩人们分道扬镳之日，就是我命丧药庐之时！”

　　一番话只听得众人瞠目结舌，那阿佑被锦姑娘当众点破心思，又窘又慌，忙道：

　　“阿锦，你误会了——”

　　锦姑娘却只是凄凉一笑：

　　“师兄，其实你不用费如此周折，你我二人虽未成亲，但早已经情同夫妻，不过是一条命而已，只要你开口，我怎会不应允呢？”

　　听晓风说到此处，苏锦冽真是又气又急，连连骂锦姑娘糊涂，生死关头那男人只想到自己，哪里顾念半分情分，锦姑娘若为这样的男人丧命，真真是不值！晓风道自己和酒仙散人也力劝锦姑娘离开那负心人，她却执意不肯，只愿舍命去救阿佑，酒仙散人问那阿佑道：

　　“锦姑娘愿以命护你周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你难道真的忍心将她投入药庐吗？”

　　阿佑见锦姑娘竟愿为自己舍身，亦是感动万分，但感动归感动，他还是犹犹豫豫道：

　　“阿锦，我没想到、没想到你待我竟如此真心，我知道是师兄不好，只是大难临头，师兄真是迫不得已啊，若你没有妖力，不能用来炼药，师兄一定惜你护你——”

　　他又悔又愧，说得自己眼泪都要流了下来，锦姑娘不待他说完便踮脚吻住了他，阿佑也知这是恋人临终前最后一吻，因此格外温柔怜惜，正是缠/绵之时，他却陡然觉得舌尖一痛，却是锦姑娘在亲吻之时狠狠咬了他一口，他忙欲推开怀中女子，却被她死死抱住，眼见已有鲜血从两人嘴边滴下，阿佑挣扎不脱，情急之下一刀刺入了锦姑娘胸膛。

　　变化突起，这一切只发生在转念之间，等酒仙散人劈开阿佑，将锦姑娘救出时，她胸前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打湿了大半。

　　阿佑擦着嘴边鲜血，气急败坏道：

　　“阿锦，你这是做什么？”

　　锦姑娘虚弱靠在酒仙散人怀中，却是朗声笑了起来：

　　“惜我护我？若是大难临头你不能惜我护我，我要你这疼惜保护又有何用？”

　　阿佑勃然变色：

　　“你刚刚说愿为我舍命，原来只是诓我？”

　　锦姑娘不答，只是笑，笑容爽朗明艳，却有泪从眼中滚滚而下，谁也不知道这个走南闯北坚强泼辣的女子是在什么时候心死如灰的？或许是在得知自己被爱人设计的那一刻，也或许是自己以命相护也感动不了负心人的那一刻，那一刻，她所托非人的苍凉与绝望只有她自己知道，而世人，只见她笑容如花，泪落如雨。

　　阿佑却丝毫未感受到恋人的悲戚，只觉自己被玩弄于鼓掌之上，脸上一片狠色，招呼戏班子的人一定要将锦姑娘给拦下来，便是一具尸体，送去药庐说不定也能换回几粒解药！

　　一直观望的戏班子众人听阿佑如此说，一个个又开始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晓风正欲动手，却听锦姑娘朗声笑道：

　　“诸位兄弟姐妹，你们刚刚都听说了，我这妖力不过是因为饮过一口狐血，刚才我亲吻阿佑之时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将我体内的狐血也喂与了他，不知道送他去药庐，又能炼得几粒解药？”

　　阿佑一惊，低首一瞧，自己的双手上果然长出了茸茸的狐狸毛，他气急败坏，正欲痛骂锦姑娘，却陡然发现戏班子众人已经围在了自己身侧，眼中全是发现猎物的狠厉与疯狂！

　　晓风和酒仙散人在阿佑的求饶声和惨叫声中带走了锦姑娘，但那一刀已经深深刺进了她的心口，这个被爱人和同伴一起背叛的女子终究还是没挺过去，在她咽气之前，只气若游丝问了一句话：

　　“到底是世道变了，还是人心本来如此？”

　　无人能够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