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这不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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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贤妃心中一慌，行事顿时失了章法，脱口而出道：“臣妾是痛恨定国公欺君！皇爷将为公主择婿这么要紧的事儿交给他，他就选出了这么个东西！”
这话一出来，陈勉心道，坏事了。
嘉善公主的新驸马固然是定国公挑选出来的，可明知定国公办事从未牢靠过，仍将选驸马重任交给定国公的，却是永光帝。
永光帝是个疑心甚重的主。早年也颇有一些性格刚直、不怕廷杖的言官硬着头皮上书弹劾楼氏父子及其党羽贪赃枉法，荼毒百姓。
但这些奏折通通落得“留中不发”的结局，上书的大臣要么当场就下了诏狱，要么过后也是被楼玉川陷害排挤，降职的降职的，外放的外放——永光帝对楼氏父子的行径一清二楚，楼氏父子的罪行可以说都是出自他的默许，每一个指责楼氏父子的人其实指责的都是他识人不明。
尚贤妃的指责，不吝于在打永光帝的脸。
果然，永光帝听了这话，第一反应不就是问罪定国公，而是反问尚贤妃：“尚氏，你是在怨恨朕命定国公为公主选婿么？”
尚贤妃连忙以头贴地，叠声道：“臣妾不敢。”
其实，也不止永光帝。世上大多数男子都是这样的，比起子女的悲欢，妻妾的荣辱，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面子。
好在这时候陈勉及时道:“臣以为，还是应当派内侍到公主府一探究竟——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永光帝终于面色稍霁，但还是抓着尚贤妃和内侍结交的事儿不放，警告道：“后妃不得干政，你的事儿，朕之后再和你算账。”
不知怎的，尚贤妃突然觉得这个号称是上天之子的皇帝其实也很可怜。你看啊，他的尊严如此脆弱，仿佛一层纸，轻轻一戳就破了。所以为了维持他可悲的尊严，周围的人只好把自己的手指都砍下来。
定国公很快被传召入宫。
宫中显然有给定国公通风报信的人。他入宫的时候穿着一身素衣，披头散发，满脸惶急，十分可怜的样子，一进入殿内，就扑到永光帝的脚边，嚎道：“皇……皇爷，臣有罪啊！”
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的尚贤妃闻言，冷冷地嗤笑了一声，别过了脸。
定国公和永光帝虽说是舅甥，不过年纪却相差不大，毕竟定国公是徐妃进了庆王府之后才出生的，也就比永光帝大了四五岁而已。
永光帝一脚将这个舅父踹开。他虽常年清修，又好女色，到底是个成年男子，这一脚下去正中定国公的心窝，力道不可谓不大。定国公捂着自己的心口，拼命咳嗽，勉强眼下喉咙里的腥甜，又再度爬回永光帝脚边：“皇爷，您听臣解释啊，数日之前我去驸马家中考察的时候，驸马还是活蹦乱跳的呀！”
“你胡说！”尚贤妃再忍不住，猛地从杌子上站起身，指着定国公怒骂道：“公主府的人都亲眼所见，驸马体弱多病，非长寿之相！”
“这个……兴许只是急病，宫中圣手众多，派遣一位御医及时为驸马诊治就好……”
“放屁！”一向温婉斯文的尚贤妃忽然破口大骂，“我女儿千尊万贵，要什么样的驸马没有？你非得给她找个病秧子！”
定国公跪在地上，忍不住伸手去擦额头上沁出的豆大的汗珠，含含糊糊地道：“娘娘何出此言啊……臣当时也是觉得驸马在几位才俊中条件最好，这才择定了驸马。何况……何况……这也是皇爷决定的。”
永光帝的面色瞬间变得不善，低下头，望了定国公一眼，语气阴沉得仿佛雨天：“你的意思是——都是朕的错咯？”
定国公慌不择路地往地上砸了几个响头，尚贤妃亦乖顺地垂下自己的脸，好遮掩住自己嘲讽的眼神。
大明自太|祖皇帝时起就废了丞相，六部十三道的政令悉数出天子一人之手，放眼天下有谁能掣肘老朱家的皇帝？太宗皇帝诛罗织建文旧臣，英宗皇帝御驾亲征瓦剌，先帝几次三番采选幼女入宫，今上斋醮误国，这些都有谁能管得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君，生平最不乐意的就是承担责任——好事都仰赖天子圣明，坏事都是奸臣作祟。比起作奸犯科，更让皇帝恼怒的显然是点出他的错误。
陈勉心知，不能再在此事上纠缠下去，否则永光帝为了粉饰自己的错误，只会对驸马的病症视而不见，更有甚者迁怒公主，认为是公主克夫——陈勉常年侍奉在永光帝左右，对其中的内情又比别人知道多一些：驸马人选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不是定国公一人定下的。定国公只是按照永光帝的要求，从京中的锦衣卫之家选中了几个适龄的郎君，呈禀永光帝。是永光帝又命宠信的蓝真人扶乩，从一众人选中最终择定了如今的这位驸马。
事到如今，只能说不论定国公还是公主的生父永光帝都实在没有将公主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
陈勉喜爱读书，对史书也颇有涉猎。大明的皇帝权力要比前代皇帝大得多了，可大明的公主却很难有汉唐公主的威风——原来权力集中到一人手中，便真的只是一人，连他的妻妾儿女都不能沾光。
陈勉提议道：“不若还是先请御医为驸马问诊吧，兴许正如定国公所言，驸马只是急病，调理一番就好了。”
永光帝哼了一声：“准。”
转身又回到了清修的净室。
尚贤妃张口欲言，却又不敢真的叫住永光帝，只能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默默流泪。
难道她的女儿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吗？她不敢再想下去，忽的转过身对陈勉一拜，恳求道：“督公能否为我说服皇爷，允许公主回到大内与我同住……我怕公主心中抑郁，稍有差池，恐使我悔恨终身。”
陈勉有些为难。这些年来，他在永光帝身边伺候，虽竭力保持本心，不使自己沦为楼氏一党那般利欲熏心的鼠辈，然而终究也不过靠着“谨慎”二字自保而已。
然而他又想起那日公主说起自己给她送的那些书时的欢喜神情，终究还是应下了：“臣当勉力为之。”
* * * * * *
尽管永光帝下令不准众人议论，公主嫁了个病痨鬼这件事还是很快传遍了京中。
其中反应最大的却是姚大老爷姚守谦。这日，他刚听完同僚间的风传，立刻匆匆告假回到家中。
“出大事了！”
姚大太太才刚打发了上门要钱的周二娘和她那个乌龟老公，听了这急赤白脸、不知所谓的一句话，从屏风后走出来，道：“这是怎的了？”
姚大老爷一拍大腿，万分惋惜地道：“嘉善公主的新驸马——果真有问题！”
姚大太太吃了一惊：“这话又从何说起？”
姚大老爷这才将鸿胪寺中风传的驸马有痨病的事儿慢慢道来。姚大太太忽的笑道：“莫不是公主八字太硬，天生克夫婿。”
姚大老爷连忙捂住她的嘴：“我的好太太，你不要命啦！这可是天潢贵胄，也是你能非议的么？”
姚大太太嗤笑一声，将姚大老爷的手打到一边，闲闲地道：“我不说就是了，倒是你，火急火燎的做什么呢？公主的夫婿又不是你选定的，有病还能怪到你头上不成？”
姚大老爷跺了跺脚，后悔不迭：“早知道就听三丫头的了，对了，来了，去把三姑娘叫过来！”
姚大太太却颇不以为然：“小孩子家乱说话，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她懂什么？”
晏宜正在屋里审核杨濂交上来的《状元笔记》的初稿呢，丫鬟催了好几遍才不情不愿地往西院来了。
“伯父找我有什么事么？”晏宜心中疑虑，她这位伯父一向眼高手低，心里只有升官发财，对亲生的二姑娘尚且很一般，对她这个侄女就更没什么情分可言了。
姚大老爷被她一双清澈的圆眼睛盯着，不由感到一阵心虚，用力地咳嗽了两声，才道：“嘉善公主的驸马确实不妥——你当日是如何得知的？”
晏宜翻了个白眼，心道我可是穿越者。虽然和穿越女前辈们比起来实在显得寒碜了些就是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临阵换将，结果十有八九不如人意。”若干年后，绍庆帝登基，和北狄人连年交战。绍庆帝多疑，时常觉得诸将领辜负了他的信任，一年到头被他下令革职下狱死在诏狱里的将领比死在北狄人手上的还要多。
这个理由倒也说服了姚大老爷，但却没什么价值，他不由感叹自己真是糊涂了，竟然和一个丫头片子谈起了国是，当下摆了摆手，让晏宜快走。
结果这小丫头片子走到门口了，又忽的回过头，对他道：“伯父也不要和楼氏朋党走得太近了，有道是‘满招损，谦受益’，楼玉川和楼东翼如此跋扈，将来焉有好果子吃？”
其实，道理大家都懂得，但要放弃眼前可见的好处去筹谋将来未知的后路，未免太为难人了一些。
“那倒是要和谁结交？”姚大老爷觉得自己果然糊涂了，怎的就问起了她这个来？她一个丫头片子能知道些什么！
“孟棻，孟侍郎吧。”晏宜对永光朝的历史只是有个大致的了解，对内里的弯弯绕绕就不大清楚了——反正现在朝堂上这些人，最后好像只有孟棻善终了。而且孟棻本人死在易代之前，后代子孙虽然也在大燕出仕，到底也无损他本人的身后名了。
不像萧凤翥，最终落得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对于明遗民来说，他是鲜廉寡耻忘恩负义的贰臣；对于大燕统治者来说，他又是心怀故国，不堪重用之辈。
想到萧凤翥这个人，晏宜又是一阵烦躁——为什么退婚这么难啊！想当年她大学舍友同时谈四个男朋友，哪一个不想谈了直接微信拉黑。
萧凤翥他娘不是想让他娶楼玉川的孙女吗？那还不赶紧行动起来？
虽然晏宜并不将这桩婚约放在心上，也绝不会因为这桩婚约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但就像写网文说好了晚上11点更新，7点钟她犯困了想睡一觉也会觉得心中惴惴不安，干脆爬起来把更新写完了再睡。
萧家能不能让她睡个好觉！
不过晏宜没想到的是，小半个月后，司礼监的太监居然踏上了姚家的大门，冷落了快小二十年的敕造学士府忽然间又接到了宫中的口谕。
这口谕不是给姚大老爷或姚二老爷的，就是给晏宜本人的。
嘉善公主的驸马有痨病，虽经太医精心调理，却也没有多少起色，永光帝宠信定国公，偏听蓝真人，这两位他都不打算追责，最终只是降罪了几个礼部的官员。
不过也许是出于对女儿的愧疚，知道女儿不幸的婚姻多半是因为他的疏忽放任，永光帝还是准许了公主生母尚贤妃的请求，允许公主每月回咸福宫小住半月。
公主自从成婚后就一直鲜少露出笑颜，尚贤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便问公主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
没想到公主竟然还惦记着晏宜的书，她对尚贤妃道：“这位千金主人一定是个女子，我想见见她，可以么？”
尚贤妃只是粗通文墨，对外间的书坊并不熟悉，好在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勉时常为公主采买书籍，命人一番打探，终于揪出了晏宜的真身。
尚贤妃便下令让晏宜入宫面见公主。
晏宜坐在入宫的马车上，整个人都是懵的——明代公主的文娱生活也这么无聊吗？以至于把她写的地摊文学都当宝贝了？
她是未婚女子，又从来没有进过宫，好在姚老太太思忖再三，让有入宫经验的尚嬷嬷陪她一道去了。
姚老太爷入阁那会儿，姚家也是风风光光的，只可惜时移势迁，如今都物是人非了。
马车经由东安门进入皇城，这之后晏宜就得步行了。前来接待晏宜的是嘉善公主身边专门管理文书、印信的女史周素秋。
周素秋生得很美，但态度很是高傲冷淡，绝不多与晏宜攀谈，从东安门走到咸福宫，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
直至路过文渊阁的时候，她才忽然道：“听说姚姑娘家中有一座规制恢宏的藏书楼，不知比之文渊阁如何？”
原来这就是明代的皇家藏书楼文渊阁啊，不过现在已经变成内阁办事的地方了吧。
晏宜道：“天底下的至宝都在大内，有谁敢说自家有的东西比皇上有的还多、还好呢？”
周素秋莞尔一笑。
晏宜却突然奇想，轻声道：“我能走近些看看文渊阁长什么样吗？”
她在现代的时候其实也参观过这座传奇的“皇家藏书楼”，但那时已经书去楼空，只剩下一座冰冷的古建筑了。
周素秋道：“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又进不去，再说了都是阁臣们在办公，别冲撞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周素秋又停下了脚步。晏宜大着胆子往前走——其实她也蛮好奇明代阁臣怎么办公的，就是没机会参观罢了！
刚走没几步，就被人从后头拍了拍肩膀。
苏显之聚眉敛目，满脸讶色地打量着她：“你怎么到宫里来了？大内规矩繁多，稍有不甚便要得罪——你当这是好玩的么！”说到最后，不由有些生气。
晏宜连皇宫的规矩都不怕，自然更不会怕苏显之的怒火，扬起脸笑眯眯地道：“这不是有大人你吗？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苏显之咳嗽一声，别过脸，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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